冬至——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十一月中,終藏之氣,至此而極也?!薄锻ň暋ば⒔浽衿酢罚骸按笱┖笫迦眨分缸?,為冬至,十一月中(夏歷/農歷)。陰極而陽始至,日南至,漸長至也。”
一
寫作之于人生,猶如莊稼之于大地。
莊稼是土地的花朵,文學也是人生的火焰。莊稼需要播種耕耘,寫作同樣也要春耕夏作,才能有秋收冬獲。
自1994年發表第一篇習作以來,二十年間,我從少年到青年再漸至中年;二十年來,我身份由中學生變為大學生又變為中學教師;二十年來,我足跡由黃河梁山到曲阜日照再到蒙山沂河;二十年來,我由兒子到丈夫再到別人的父親。我的閱讀、寫作也如我的呼吸、飲水、一日三餐,一日不曾廢止過,即使在那失去親人的悲苦日子里失去戀人的痛絕歲月里,我都不能離開讀書,也不曾離開寫作。就像一個農民,無論歷經什么樣的災難和苦悲,到了季節依然要下地勞作,彎腰耕種。寫作對于我的人生,已成為骨骼和血液,成為空氣和水,我無論從何地出發,無論回故鄉還是流浪天涯,我的包里永遠有一兩本書伴著我,即使不能細讀,只要有他們在,只要在馬桶上、床頭上翻開他們,那些或粗狂或細膩的文字,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的呼吸命運,就會到我的眼前來,讓我痛快如廁、安然入眠。那些紙張上的墨跡黑字,或端莊宋體,或纖細仿宋,或靈動楷體,一旦入眼,便會覺得眼前蔭翳匝地、清涼舒泰。
書已成為我身體和精神的一部分,成為我的芬必得和海洛因。
二十年來,我一邊讀一邊悟一邊走一邊寫,左手散文,右手小說。由抒情到寫實,由虛構到非虛構,雜質漸去,絢麗落定,只剩下赤子之心,只剩下對生命的體悟、感受和悲憫。
二
其實,回顧起來,我的文學之路,既是必然,也有偶然因素。在人生和命運的征途上,許多事都是在不知不覺中種下的因,在關鍵時候的貴人引領和熏染,才有了今天的果。
我的童年生活在魯西南鄉村,課外書籍十分貧乏,所以,從小時候起,甚至高中之前,除了課本之外,我讀書很少,沒有條件,也沒有機會。我記得我讀過的書只有這樣幾本,都是在親戚家里借來的,也基本都殘缺不全:《新兒女英雄傳》《大俠竇爾墩》《梁山后代小八義》《礦山風云》《童林傳》;再有一本就是《雪山飛狐》了。這幾本書伴隨我的童年成長,每一本我都看了好幾遍,個別情節我甚至可以背誦,除此之外,我的文學啟蒙,便主要來源于自然和大地——奔流不息的河流、錯落零散的村莊、黃褐色的泥土、春夏秋冬的莊稼……來源于我祖父信口編來的“一千零一夜”故事——禿尾巴老李大鬧黑龍江、仁瘋子的故事、聊齋故事、三俠五義……來源于少年的生活瑣事——鄰里糾紛、男女偷情、兄弟鬩墻、妯娌吵架、婆媳不和等等雞零狗碎……豐富的童年生活(特別是親近自然的農村生活)是一個作家成長的必備條件,我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最初期的文學儲備,這些或深或淺的記憶,成為我日后寫作取之不竭的寶庫。
直到這些零散的亂七八糟的故事和生活感悟,突然在某一天,一下子涌到我的筆下來,全變成了鮮活的人物和故事,我的寫作大門一下子打開,那些奔涌的靈感觀照生活的現實,全成了文字……這期間,還有幾個關鍵的人物,對我走上這條道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影響:一是高中語文教師張繼國先生,將我的作文當成范文連續讀了一年,極大地刺激了我的虛榮心,增強了我的寫作自信心;二是趙德發先生在大學時成為我們的兼職教授,他自身的文學之路對我造成了關鍵性的影響;三是賈平凹先生以他傳奇般的人生和所有的珍饈般的文字魅力征服了我的心、我的靈魂和精神。
這些成為源泉的人和事,讓我死心塌地地開始了一場生命的跋涉。
三
閱讀之后,思考之后,生命需要一個出口進行表達。
于是,我不斷地寫,不斷地寫,二十歲開始,寫出了一大批散文發表在《散文》《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等刊物上,同時寫出了一批頗具浪漫主義的練筆小說《狼種》《西北望蒲葦》……這一批小說寫得很粗糲,也不成熟,大多是靈感的宣泄,其大部分內容來源于我的故鄉山河,風土人物。雖然里面夾雜一些靈怪的意象,但底子基本是現實主義的,這也成為我寫作的主要內容和手法。知識匱乏的童年,卻帶來了對生活傾情感悟的時機,對自然的融入和依賴,我現在很是慶幸,童年時,我有機會爬樹下河,打狗攆雞,這些都是十分珍貴的創作源泉。
我應該感謝兩條河流,一條是距我家一公里之遙的黃河,一條是繞村而過的運河。這兩條河流給我靈性,那千百年來日夜不息流淌的河水給我昭示,讓我思考生命和生活。這也讓我腳踏實地,親近泥土和河流,進一步形成小說現實主義的創作追求。圍繞著兩條河,我寫出了《黃河三記》《紅鯉》《西瓜、電漁船和魔術師》《西北望蒲葦》《故鄉謠》等作品,我塑造了一個“馬家渡口”和名叫“蒲葦橋”的鄉村,這些故事都發生在那里,我每次寫作的時候,故鄉的點點滴滴的人和事,都涌現在眼前,所以這些作品,應該算是來源于生活的。雖然我沒有寫好他們,但是我沒有遠離他們。記得作家班上,張煒先生講過作家“想象力”問題,他說,并不是只有哈利波特、魔術掃把那才是想象力,能把生活還原,寫出生活的細微的鮮活的扎實的寫實,難道不是想象力?這讓我醍醐灌頂。他說“山東作家不是缺乏想象力,他們有更真實的想象力”,這句話對我激勵很大,也使我的小說追求更明確。
繼而,寫故事之外,我向更深的高度探尋。努力在文字中關注人生命運,塑造豐富精彩的生命形象,也這是我寫作的追求和內容。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教育的一線工作,對教育的感受感悟較多,尤其是對轉型時期的種種教育現象感受很深,身邊的同事老師也各有特點,體現著小知識分子的種種優勢弱點,自己身上也存在著教育工作者卑微的個性,于是我嘗試著寫了5萬字的中篇《老師,老師》,后來發在《中國作家》上。接下來這幾年,我斷斷續續寫出了《高考日》《尖子生》《叛徒》等幾部中篇,陸續發表在《芳草》《清明》等刊物上,幾個小說因為高度關注現實,生動的細節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也引起了一定的反響。后來,我把這幾個中篇結合起來,整合創作了一個十幾萬字的小長篇《高考》,但是由于認識的發展和寫作觀念的不斷變化,這部小長篇一直不甚滿意,現在這個小說正在重新寫作中。
這幾年來,我把目光深入到“家庭”內部,試圖探尋親情和倫理構建起來的秩序在受到外力打破之后所帶來的人性的表現和變化,寫出了一些“父親”系列小說《父親》《父親大人》《聲名狼藉的父親》《哥哥去哪里了》《尋親記》……這些寫作帶給我心靈上的顫栗和靈魂上的洗禮,讓我從一個人的角度,重新建構或解構“父親”這一固化的形象,顛覆了許多人心目中的父親形象,還原了一個更真實的父親。我還深入到罪與罰的邊緣,來寫人性中的惡與善,悔與罪,小說《理發過年》寫的是生命成長,《靈魂債》寫的是心靈救贖和無處安放的靈魂,《蘑菇的滋味》寫的是師生亂倫中的少年的有毒成長……虛構是一種更強大的更真實的寫作能力,我一直這樣堅信,在一個個虛構的小說中,故事變得不再重要,因為,小說的精神(人性的理解、關懷、悲憫、復仇、嫉妒、懺悔……)更為重要,它直指人心,是人的精神,是超越了政治標準、文藝標準甚至道德標準的一種人性判斷和關懷。
寫作讓我酣暢淋漓,讓我鳳凰涅槃,讓我浴火重生,讓我不斷向人生修養、人格獨立、精神堅強的境界攀升,寫作之于我的人生,已成為我的人生。
四
三十歲之后,人生的感悟越來越多,人生的思考也越來越多,質疑和困惑也越來越多。同樣,寫作亦是如此。當我的寫作遇到了瓶頸,我的精神、情感也遇到了困惑,我踟躕徘徊在瓦河岸邊,在距離故鄉千里之遙的地方苦思冥想,不知所終……直到有一天,我轉身投入到了土地中,終于找到了療救的方子。
我由一個農民到非農民繼而成為一個在郊區種地的“偽農民”,我一邊耕作土地,在肉體上自虐,一邊觀察大地,思考大地上的人事物件,在這種勞作的汗流浹背和收獲期待的喜悅中,我的身心逐漸舒泰,我的寫作也開始豁然開朗。
我一邊虔誠地匍匐大地,一邊深情地記錄大地,我找到了“非虛構”這支筆,以土地為紙,以瓦河為墨,一筆一畫地寫這本《大地筆記》,它雖然可能拙劣丑陋得像一個缺鈣的孤兒,但也是我在向梭羅《瓦爾登湖》和法布爾《昆蟲記》致敬的表白,是我在葦岸老師未竟的《大地上的事情》《二十四節氣》之后,和他一樣對大地的一次守望……
五
最初的時候,我只是把文學當作一種愛好和興趣,寫得雖然自在,但是總是不夠深入,也不夠深刻。隨著寫作時間增加,我逐漸感覺到,寫作不僅是一種愛好、一項事業,更是一種生命必備的狀態。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是一個寫作者,都應該書寫自己的生命軌跡和向世界表達。
寫作像毒素,又像營養,已經滲透到我們的血液和骨子里面。我覺得作為一個作家來說,文學創作是和生命聯系在一起的,和肉體生命、精神靈魂不可分割的,生命不止,就要寫作不止,讓它內化為生命的一種需要。無論是口頭的表達傾訴,還是筆墨文章,你對生命的理解,都應該被記錄。這是生命尊嚴,也是生命的高貴之處。這是個體的,也還是群體的。
因為,文學應該成為一種群體的擔當,在自我的悲喜交合和小情愫之外,開闊出去,去承擔一個群體甚至一個物種的傳達責任。用作品塑造人物之外,更要在作品之外塑造出作家自己的“人格”。用這種人格去引領他人,成為人類精神寶庫中最炫美不朽的財富。事實證明,每一本文學巨著背后,都站著一個大大的“人格”,人格的力量展現在作品背后,那才是作品的靈魂。托爾斯泰、雨果、巴爾扎克、魯迅……這些大師,他們寫出了經典,經典成就了他們,他們自身也成為最經典的文學形象,影響后世。
六
寫作,已成為我生命的太陽。
太陽落山之日,便是我辭別世界,回歸大地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