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試不可

包小妹

下了班，稍事梳洗后，他一如往常地，一大杯溫開水下肚，接著就鉆進了臥室，打開冷氣，關上了門。

她在廚房里準備晚餐，聽見他的電腦開機響起的幾個輕快音符聲，眉頭輕輕皺起。

哪來的那么多事？非要在工作忙碌一整天后，又迫不及待地開機處理。

心念一動，假裝要到臥室拿個東西，開了房門，一陣涼氣迎面襲來。走到他身后，他握滑鼠的手，馬上“咔”一聲點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告訴她，臉書網頁已經切換成氣象局的臺風預測路徑圖。

她清了清喉嚨，隨口似的問道：“臺風離我們還有多遠？”

他努了努嘴，說：“你自己看啰！”接著轉頭去看放在桌上的一份公司文件。

她瞟了一眼，自言自語：“快到了吧！”走出了臥室，回到那悶熱的廚房。

外面已經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風也呼嚕呼嚕地吹著，把后陽臺掛的一串衣服吹得啪啦啪啦作響，她望出廚房的小窗，祈禱臺風不要那么快到，至少等她此刻的心情平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然后快手快腳地把青菜洗好、下鍋、熱炒，豆腐干煎得香噴噴的，昨天鹵的肉也放入電鍋中和五谷飯一起加熱好。

身為職業婦女的她，早已練就一身麻利矯健的家事功夫，可以在比老公早回來的半小時內端出兩人的晚餐，七點前開飯。

餐桌上的氣氛，不知從婚后第幾年開始，像是梅雨季節時候，空氣中特有的厚重又悶熱的感覺。兩人自顧自地夾著菜，送進嘴里，眼睛掃瞄的范圍只限于碗內和菜盤，仿佛再往上一點，注視到對方，就會誤闖禁區，看見什么不該看見的東西。

話，好像也沒必要吐出口，該說的都說完了，不該說的更是不用提。

本來就不是話多的兩個人，婚前曾有過的甜言蜜語，像是裝飾得誘人可口的冰淇淋圣代，偶爾享用一次，心滿意足喜孜孜，也就夠了。

婚后，這類甜點，據他的看法，無益健康會發胖，少碰為妙。婚姻生活還是平淡的好，他說，就像她煮的菜，簡簡單單不花俏，卻是營養、實在，也安心。

她原本愛聽好聽的話，在他的觀念影響下，也慢慢習慣了這種平實到近乎無趣的相處模式。

但是就像甜食吃多了會膩，白開水暍多了，也會煩的。

開始萌生嘗鮮的念頭，是幾個月前開始陸續收到朋友邀請加入臉書的時候。本來興趣寥寥，但是邀請函不斷寄來，辦公室里同事又三不五時地談到FB如何、FB上又PO了什么，讓她感覺，再拒這項社群網站科技于千里之外，自己就會成為化外之民，就像辦公室里旁邊坐著的美工小林所說的，被潮流推開啦！

于是她也開始加入。剛開始只是隨意瀏覽朋友們的近況，有的人盡貼些芝麻綠豆的事，如早餐吃什么、和某人在某餐廳享用美食、家里的植物或寵物又怎么了。有人PO上旅游照片，加注文字說明。新奇有趣的影片或是轉貼的報章佳作，則是她駐足最久的地方，若有心得，也樂于回應。

卻也有些人仿佛有自戀狂，猛貼自拍像，左臉、右臉、四十五度側臉、仰角、俯角，非得把臉部的每個角度都給記錄下來，不然容貌就會少一塊似的。

而他人回應的內容不外是“大美女”、“大帥哥”等等誰都愛聽的客套話。

每每看到這類貼文，她都會啞然失笑，“還不就長得一個樣兒！”

剛過三十二歲生日的她，對自己的容貌和身材還算有自信，覺得這類的贊美是毒品，聽多了會上癮，無法戒除。

她根本不須要以這類虛幻的贊美來自我感覺良好，何況老公也說啦，甜言蜜語不利健康，不是嗎？

她也知道，老公比她早成為網民，曾經好幾次瞄到他在看臉書網頁，左邊小小的大頭貼很多都是女孩子的照片。她本來并不在意，因為她知道由于工作關系，他會認識很多異性，以臉書聯絡感情、互通聲息，有其必要。

只不過今天晚上讓她發現，他好像也喝膩了白開水，想嘗一點甜。

晚餐過后，第二班垃圾車來了，他急急忙忙拎了垃圾，趕著下樓。

匆匆之際忘了關閉臉書的視窗，她從洗手間出來，進到臥房，看他的電腦開著，一個女子像是從熒幕里探頭向她招手似的，把她引到電腦前。

那妙齡女子側著四十五度角的臉龐，一頭烏黑長發垂泄在鵝蛋型的臉龐邊，皮膚白細，明眸大眼，里頭放出的電力恐怕都可以發動一臺坦克車了。

她給震了一下，定了定神，看到照片下的眾多留言，不外是“美魔女”、“正妹好辣”、“水姑娘”、“大美女”等等現下流行的贊美詞。最后一個正在輸入的，就是她的老公，打著“沉魚落……”，下一個字還沒來得及打出來。

當下沉到水里的，不是魚，是她的心。魚沉到水底還會游來游去，她的心卻是動也不動了。這個贊美詞，可是老公當年在追求她的時候，讓她心中小鹿亂跳的迷情藥呀！

她決定，明天也放上幾張自己得意的照片。

何況，小林不是稱贊過，她的側面很迷人嗎？他還曾經特地為她素描過幾張特寫呢！她最喜歡的一張，小林幫她裱了框，掛在辦公桌隔板的側邊。

非試不可，開始自拍！

（選自臺灣《皇冠》雜志2013年4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