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溫度

陳海燕

張衛(wèi)星“玩瓷”已有很多年，為此他狡兔三窟，瓷都有窩點，鄭州有房，嵩山有工作室。按他自己的話說，是冀望通過不同地域的風土滋養(yǎng)出不同的創(chuàng)作靈感。不過，與其他畫瓷、玩瓷的藝術家不同，他執(zhí)拗堅守自己攝影藝術家的身份。這樣的固執(zhí)使他游弋在影像和陶瓷的邊際，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話語范式里探尋自己新的藝術語言，而怎樣去整合和突破，在思考的土壤里稼穡出新的物種，衛(wèi)星做過很多嘗試和努力。2015年1月10日至3月13日在上海全攝影畫廊將展出《記憶的溫度——張衛(wèi)星作品展》此次展出的系列，僅是他諸多跨界實驗性創(chuàng)作的主題之一。

如果用一個字形容衛(wèi)星的作品，我想應該就是這個“暖”字。不過，這“暖”的表象下仍沉潛著深深的悲劇情懷，所以它們其實又是哀涼的。正所謂熱極生寒、寒極生熱，揭示的是陰陽對立、統(tǒng)一和轉換關系，而這樸素的辯證思想卻可以指向作品的意義。

作品蘊藉的暖，來自于這類相冊的形制和所包藏的時代情感，既厚且暖。衛(wèi)星此次選取與描摹的照片均是民間影像，出自他個人收藏的家庭老相冊，年代集中于上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這些從舊書攤、古董店和二手貨市場被衛(wèi)星一本本撿漏、淘寶出的斑駁舊損的相冊，激發(fā)了衛(wèi)星本人的時代記憶和創(chuàng)作靈感，而他有目的的選擇這段與他相熟相關的歲月，是意識深處抹不去的成長記憶，也是他與攝影結下姻緣后的蜜月期。對于衛(wèi)星個人來說，這堪稱是一段光輝而深刻的生命歷程和人生最絢爛的華彩篇章，從懵懂無知走向成熟智慧，由童稚小男孩變身為人夫、為人父的大男人，從攝影的玩票者轉變成堅定的攝影藝術家。

衛(wèi)星此次的藝術創(chuàng)作，沒有就攝影言攝影，而是假借“瓷”的語匯附會出新的藝術表達和表現形式。如果說從開始收藏相冊、學習研究制瓷工藝，再到醞釀和思考創(chuàng)作思路，是有心和無心的插柳過程；那么，之后翻制相冊泥胚、入窯燒制，描畫照片再燒制，直至最終作品呈現，則可以說是技術和方案共同的磨合調整，是瓜熟蒂落、啐啄同時的結果。衛(wèi)星創(chuàng)作此系列，前前后后、斷斷續(xù)續(xù)歷時五年之久，其中的艱辛和蹉跎不用表述就已明了，一如他以往在暗房沖印照片的實驗過程，充滿失敗、偶然、未知和不可控性。然而，“瓷”所獨具的、與攝影完全不同的潛在語匯，是衛(wèi)星鍥而不舍追究的原始動力。材料本身所具有的復合性、質變性、易毀損和難掌控，不再是單純的技術攻堅，而是創(chuàng)作母題的利用和再深化。當這些堆疊的凄白瓷板漸漸褪去窯爐火溫時，就已去勢，開始變涼、變薄，成就了作品涵隱的涼薄意象，生活曾是一種燃燒，然而人情如紙張張薄，種種的不舍終了仍是哀涼。而瓷的質變與性狀更生就出一種幻象，如同胎心的泥，是粉末——最微小的顆粒物，隨風四處揚撒，遍地皆是，沒有硬度，不成形狀，化地卑微又隱忍，卻是生命最堅實的依靠，被揉捏、被塑形，浴火重生，涅槃升華，脫胎成器，貌似堅固永恒，高貴又驕矜，卻是飄碎冷脆不堪重力，一不小心就瓦裂成碎片末末。看似優(yōu)渥的卻易逝，看似卑微的卻永恒；看似有風骨的卻易折損，看似沒骨力的卻綿長，這是悖論，卻有力昭示了老子所說的“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無常的玄機與壸奧生發(fā)的是無力之感還是有力之感，完全在一念之間。若是依然知行不能合一，那么可以謹記“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莊子·外篇·山木第二十》）這就是作品先“暖”而后的“涼”，而瓷板相冊摸上去也是涼浸浸，卻是最實在的知會和智慧。

這是瓷做的老相冊，這些是經過高溫煅燒過的照片，或許它們確實比那些紙基的老相冊和照片更能抵御和經受風雨與歲月地流襲，可惜它們秉命而生卻仍然脆弱，就像衛(wèi)星刻意將原本清晰的照片處理成隱約模糊的虛茫，因為曾經的真實和存在本就是漫漶不清的，存在和真實只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彼時已無存。無論怎樣努力，當你翻開記憶這本又老又舊的相冊，試圖去尋找曾經稔熟的溫暖，它們早已涼薄，又或者徹底撕翻不開，成為一件凋敝眩惑的死物，擺放著供人憑吊和緬懷。這就是人生，不殘亦不酷，合起來就是殘酷，卻仍然可以很美。如同法國詩人和評論家安德列·布勒東（André Breton）作為超現實主義創(chuàng)始人在《宣言》中所說“如果美不令人戰(zhàn)栗，就不是美了！”這就是衛(wèi)星試圖用兩種表現語言和兩種語境訴說的初心，不過衛(wèi)星的作品呈現仍然很平靜，戰(zhàn)栗只會發(fā)生在那些感知作品之美的人那里。這種戰(zhàn)栗的美感十分迷人，我想，那也許是因為衛(wèi)星一直是個有溫度的人，而這溫度來自于他在冉冉光陰里所擁懷的那些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