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一世界

摘要 " "大方彝族漆器是中國西南彝族漆器的重要分支，但在部分器型及裝飾手法上與其他地區彝族漆器仍有一定的差異性。本文將重點針對大方彝族漆器的造型、裝飾手法及功能性等特征，深入分析該地區彝族漆器的審美特征，并對大方彝族這一分支的藝術形態差異做初步的探究。

關鍵詞：三色 "大方 "彝族 "漆器 "審美文化

色彩，是人類認識和感知世界的一種特殊載體。早在原始時期，人類就對大千世界的色彩有著獨到的認知和體驗。天空的藍色、云彩的白色、草地的綠色等，所有這些自然界的色彩都賦予了人類最早的色彩認知。由于這種認知在最初是融合了相關色彩的原始特性的，繼而成為具有一定原始宗教情感和世界觀的色彩心理。這種色彩心理伴隨著社會的發展和宗教情感的差異而又有所不同。在眾多歷史時期的文明中，色彩中所體現的宗教、哲學、社會、階級、情感等因素，都可以看出人類對于色彩的依賴，正是這種依賴造就了多種多樣的文明，不同的宗教崇拜，不同的文化內涵。因此，可以毫不夸張的說，是色彩造就和承載了人類的情感和精神。

中國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多民族國家，眾多的民族共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經歷了中華文明的各個演變期。同世界很多地區的文明一樣，中國的少數民族也有各自獨特的歷史和文化。在這些歷史和文化中，色彩所給予人們的早已不是單純的色譜，而是已溶入到每一個民族的靈魂中，成為各自民族的視覺靈魂。這種視覺靈魂又是通過色彩充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幾乎涵蓋了人民的全部物質與精神生活。由于早期的原始先民將色彩認同為自然觀的濃縮，因此色彩很早就出現于他們的精神領域，其中重點體現在原始崇拜方面。例如，蒙古族崇尚藍色，認為它是天空的色彩，其中便包含了人類最早的自然觀;此外他們還崇尚白色，認為白色象征著圣潔，他們最尊貴的禮物莫過于白色的哈達。從中我們可以看出，早期的原始先民對色彩的認識在很大程度上是對自然觀和宗教崇拜的集中體現。

一 "彝族先民的色彩世界觀

中國早期的游牧民族多為逐水而居的生活方式。彝族的早期生活方式也不例外。其中，在大方彝族的漆器中，器物表面的色彩表達中顯示出了明顯的游牧文化視覺痕跡。彝族漆器上重點以黑、紅、黃三色為主色調。正所謂“三色一世界”，這三種基調色，可以說涵蓋了彝族的整個世界。首先，彝族的色彩觀中大多尚黑，彝族很多支系都自稱“諾蘇”、“尼蘇”、“納蘇”、“涅蘇”等其中的“諾”、“尼”、“納”、“涅”都是漢語“黑”的意思。在明景泰《云南圖經志》中記載：有黑白之分，黑貴白賤，婦人蟠頭，或披發，衣黑……可見，彝族對于黑色十分崇拜，黑色象征著尊貴、莊重、沉穩，包含有一定的貴族權威性。黑色廣泛地出現在彝族的服飾、器物和生活裝飾中，成為彝族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色彩。

紅色是彝族裝飾中另外一種主基色，從色彩心理學的角度審視，紅色暗含著激動、熱情、活力等特征，這種色彩正符合了彝族的民族情感，從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體現出彝族人對紅色的青睞。在生活領域，從一個孩子的出生到死后的殯葬儀式都充斥著紅色的痕跡，這種痕跡所包含的是帶有極大的精神崇拜因素的。有了紅色的介入，彝族先民的生活打破了原有的黑色一統的局面，讓這種充斥著生命感、炫目感的色彩在極大的程度上豐富了彝族人民的色彩感官，因此才被彝族的原始先民視為尊貴的色彩語言。而黃色通常會讓人們想到陽光，因此黃色會給人以溫暖的視覺感受，是彝族原始先民對自然的一種本源上的崇拜。在彝族的其他工藝中，上述三種色彩也被作為主色基調來使用。在彝族的各種節日中，人們所穿著的民族服飾和各種飾物都包含有一定的色彩。

從三色的使用中，我們不難看出彝族的色彩審美是彝族先民在千百年的生活經驗中總結出來的生活體驗，是包含著北方游牧文化與中原農耕文明兩種文明的思想內涵的。這種色彩的心理體現，既包含了原始巫術色彩心理的痕跡，同時也體現出彝族先民對自然觀、宇宙觀的樸素心理觀。三種色彩即涵蓋了彝族祖先對客觀世界及情感色彩的全面概括，充分體現了彝族的美學思想和審美。

二 "大方彝族漆器色彩之美

貴州大方彝族的祖先很早以前就擅長以生漆髹刷器物，甲胄箭皰等均以生漆髹飾。居住在黔西北一代的彝族兄弟使用的木胎食器、用器，造型粗獷、樸實，彩以黑、紅、黃三色漆，相傳已有千余年歷史。其中，尤以傳統皮胎漆器最具代表性。貴州傳統皮胎漆器源于革器。各族人民以水牛皮制器，古已有之。史書上多稱為“革器”，亦有稱“皮器”的。為牢固、防潮及美化的需要，手工藝人在革制品上刷漆加彩，又有人將這工藝上的演化稱之為“漆革”、“漆皮”和“卉革”。由于該地區與云南及四川西部接壤，屬于古代彝族聚居區域，因此早期作品多為彝族傳統生活性器物，并一度作為朝廷貢品進貢，在中國傳統漆器制作領域具有十分重要的影響。現存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清代皮胎漆葫蘆是大方皮胎漆器中的頂峰之作，代表了大方彝族漆器的最高水平。

在漆器眾多的裝飾手法中，大方彝族漆器的上色手法比較考究，由于彝族漆器所使用的是大方地區較為常見的傳統天然生漆，這種漆在空氣中極易氧化變色，氧化后會變成十分沉穩的黑色，也正是這種氧化后的色彩迎合了彝族先民的色彩審美，自然也就成為了彝族漆器的主色調。在大方彝族漆器中，一般不會出現漸變色或者混合色，通常會以生漆氧化后的黑色作為底色，而紅色和黃色會作為層次色來出現。黃色與黑色形成強烈的對比，視覺沖擊力極為強烈，從而形成一定的空間效果。在歷史上有眾多歷史文獻都記載了彝族漆器中廣泛使用這三種主色。例如，南宋周去非的《嶺外代答》卷六中記載：“諸蠻唯大理甲胄以象皮為之，黑漆堅厚，復間以朱縷如中洲之犀毗器皿。又以小白貝綴其縫，此鎧‘詩’所謂‘貝胄朱浸’者耶。”因此不難看出，彝族先民對漆器中的黑色、紅色和黃色都帶有濃厚的宗教情感和原始自然觀的影響。而大方彝族從審美文化的傳承上屬于遷徙文化的普遍特性，具有典型的多文化內核，是原始游牧文明與農耕文明的集合體。這種集合屬于南北方文化融合后的一種飛揚的體驗，也正是這種飛揚的體驗造就了大方彝族的獨特藝術氣質，也造就了大方彝族漆器的獨特藝術表達方式。

三 "原始樸素的裝飾美

大方彝族漆器的造型及形質在傳統彝族漆器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由于漆器具有耐高溫、耐酸堿、輕便等特性，早期原始先民在生活器物上廣泛使用生漆來進行髹飾，如生活中廣泛使用的餐具、酒具等。此外，還包含有一定范圍的宗教性器物，也普遍使用漆器。例如，在階級統治的時代，彝族廣泛使用的鷹爪杯、牛角杯、野豬蹄杯等作為特殊宗教儀式的用具。這種造型的漆器中，暗含著原始宗教的神秘情感，也暗含著對宗教神權的崇拜，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彝族森嚴的階級等級觀念。因此，在這一類器物中，黑色成為主基調色，正是迎合了彝族歷史中“黑尊白賤”的傳統等級觀念。

大方彝族漆器的圖案紋樣也具有十分鮮明的民族特色，紋樣形式多樣，既包含有日月星象等宇宙觀的紋樣，也包含有對自然世界和生活生產的描繪。這些紋樣經過彝族先民歷代的傳承和提煉，已經演變成極具形式化和藝術性的紋樣。主體紋樣包含有：動物紋樣、生活紋樣、植物紋樣、山水紋樣、自然紋樣等形式，其中最多的主體紋樣是動物紋樣，多數以生活中較為常見的牛、羊、虎、蛙等動物造型作為基礎，進行一定的變體形成的圖案。由于彝族是典型的多神崇拜的民族，因此這些紋樣都具有典型的多神崇拜的痕跡。此外，各種植物紋樣也大多是彝族先民常見的自然植物花草等抽象化以后形成的。

從大方漆器的紋樣形式上，我們可以看出彝族傳統紋樣還具有一形多意的特點，即同樣一種形態，出現在不同器物上所代表的意象也迥然不同。最為常見的是各種圓點圖案，這種圖案既可以代表星辰，也可以代表種子，具有一定的符號多樣性語言，這類符號紋樣大多使用黃色來作為裝飾性色彩，具有較強的象征意義。此外，大方彝族漆器在髹飾手法上，也巧妙地將繪畫與髹飾結合在一起，形成具有獨特審美特點的藝術語言。其圖案往往呈現出規律性結構，形成一定的對稱性視覺語言，并結合器物的造型，形成該民族漆器的藝術表達方式，是樸素與自然的完美結合。

四 "原始崇拜影響下的造型美

在彝族傳統文化中，多圖騰崇拜也是一種普遍的現象。在眾多的崇拜中，葫蘆是具有典型性的一個。在中國遠古時期，早期的原始先民大多有葫蘆崇拜。在如今眾多的民族中，如漢族、水族、彝族、布依族、仡佬族等，都有崇拜葫蘆的習俗。在彝族的歷史傳說中，曾經提及伏羲和女媧兩兄妹，為躲避洪水一同藏身在葫蘆中才得以存活，后來他們結合生下了三個孩子，據說這三個孩子分別是漢族、藏族和彝族的原始祖先。伏羲和女媧兩個名字的本意也帶有葫蘆的含義，在漢族傳統的婚禮習俗中，合巹的本意就是將兩半葫蘆合成一體，從而體現出原始圖騰崇拜的典型特征。對于這個傳說，彝族眾多的漆器作品中表現得十分具體。無論是祭祀用器物還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器物，都有葫蘆的痕跡或造型。

在大方彝族漆器中，葫蘆造型的傳統漆器是具有鮮明民族特色的一類。如現存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清代道光年間進貢的一套朱地描金葫蘆餐具，該套餐具有108件，碗、碟、杯、盤、匙、筷等一應俱全，可供10人使用。該種餐具分則成漆器，合則成葫蘆的設計手法，真實地反映了彝族人民將原始崇拜融入生活這一樸素的思想理念。由此可見，彝族的三色、圖騰紋樣與造型相輔相成，共同創造出了古樸、粗獷的彝族漆器。

五 "結語

綜上所述，大方彝族漆器具有鮮明的原始宗教藝術文化的特征，這種特征是色彩藝術與宗教的完美結合，是大方彝族原始宗教情感和文化觀念的直接藝術表現和反映，是極具藝術審美的原始宗教精神的藝術體現。而這所有的一切，幾乎都涵蓋在了“三色”中，它既是原始宗教崇拜的藝術化，也是以生產和生活體驗反映和表達其宗教情感和觀念。從藝術早期的發端說開始，藝術往往與宗教密不可分。宗教需要以藝術的形式感來完成其情感的表達，而藝術也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宗教存在的載體。盡管我們說著這種載體形式，宗教并不是具有唯一性，但至少是在眾多藝術載體中與人的精神最為接近的，因此具有普遍性。大方彝族漆器在千百年來的藝術傳承中，也不斷地將彝族的宗教情感延伸和傳遞著，由“三色”所概括的彝族審美也在一定程度上使彝族漆器成為今天具有濃厚民族特色的傳統工藝。它必將穿越古今，也必將成為中華文明乃至世界人類的寶貴精神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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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楠，貴州民族大學美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