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中國國畫的藝術精神之一便是對于“空”的追求,本文擬從“空”之氣韻美、“空”之空幻美、“空”之清雅美三個方面來深入探討中國國畫的藝術精神,以期對中國國畫中“空”的文化意蘊有更加深入的認識。
關鍵詞:國畫 "藝術精神 "空 "氣韻 "空幻 "清雅
國畫,其實并非只是“畫”,國畫之“空”,也并非僅僅是“空”,其實質是一種藝術精神的體現。國畫的藝術精神之一便是對于“空”的追求,對于“空”所呈現的文化意義的追求。而國畫中“空”所具備的空靈、空幻、韻味、雅正之美已成為一個充滿藝術神韻的精神指向。筆者擬從“空”的氣韻美、“空”的空幻美、“空”的清雅美三個方面對國畫的藝術精神加以細致闡釋,以期能對國畫精神內涵有一個更加深入的認識。
一 "“空”之氣韻美
畫之氣韻從“空”處找尋,正如清代王昱在《東莊畫論》一書中評價王原祁的畫云:“嘗聞諸夫子云:奇者不在位置,而在氣韻之間;不在有形處,而在無形處?!碑嬛畾忭嵲谟跓o形處,在于“空”處,尤其是中國傳統山水畫,以空境取勝,也以營造空境為最難。徐復觀在《中國藝術精神》一書中就曾談及,空境難就難在浮出氣韻,即所謂的“以虛無見氣韻”。具體而言,“空”之氣韻美,筆者將從三個方面來進行闡釋。
首先,韻之氣所在。中國傳統藝術觀念追求一種氣韻兼備、虛實相形、剛柔并濟的精神,氣聚而形成,形具而神生,氣是生命本源,亦是書畫藝術之元氣所在。老子“道生一”,“一”即是元氣,后來董仲舒又把“氣”闡釋為天地之母。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中,氣是生命之本源的表現。至國畫藝術中,氣則主要是對創作者創造力的概括,也是畫作中山水花鳥、人物形神的生命,更是天地宇宙之氣與藝術創作者相結合的產物。而氣的載體則是“空”,“空”是畫作的背景和前提,更是靈氣往來之生命處。氣由空處尋繹,這虛空所生之“氣”不僅是畫之源所在,更給畫面平添了一絲健拔空拓之氣。
其次,生氣相貫。氣為中國傳統畫之根本,在宋代以前,中國藝術尚氣、尚陽剛健拔之美,這可以從器物藝物看出,青銅饕餮之獰厲、兵馬俑之雄宏、漢雕之凝重等,都尚陽剛之氣;再從文學來看,從先秦楚辭到漢大賦,再到建安風骨,亦是以陽剛健拔為美。及國畫,亦是。吳道子的畫,豪放處寄妙理,法度外寄新意;李成畫作咫尺見江山,峰巒納萬趣;范寬畫作古健剛毅之氣自成一家,等等,這些都以陽剛之氣匯聚空氣而神韻現。即使到了偏安江南的南宋,江山半壁的現實也沒有磨損對于畫風遒勁、氣勢縱橫的追求,如馬遠、夏圭的畫作即是。元明清三代,氣韻相較,韻為上,氣之地位漸弱,求疏遠寧淡之韻,但畫作之氣卻因淡遠之韻而更顯深沉了。如趙孟頫、倪瓚、黃公望、唐寅、文征明等元明著名畫家依然氣度丘壑尚在,有筆力扛鼎之勢,他們對于山水花鳥已不是進行單純的描繪,而是透過畫作透過自然之象要表達畫家自身的情感、意氣和理想,要傳達自我的文化意識和對藝術的追求理念,所以他們的畫作中常透出詩情機趣、哲思真性,正是柔中見剛,性情畢灑,韻中有氣。
最后,空之韻味。中國國畫講究氣韻兼備,但氣、韻之間亦有消長,宋之前重氣,宋之后尚韻,這是以時代劃分。若以派別而言,則宗尚韻,北宗尚氣。具體到畫作家,如李思訓、沈周的人物山水畫作以及黃筌的花鳥之作重氣,而倪云林的山水之作和徐熙的花鳥之繪則偏重于韻,可見對于氣、韻的看待是有一定差異的,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些或尚氣或重韻的畫作,都是與“空”有著密切關聯的,氣韻生味,生趣寄之。從宋代開始到后來元明清時期,中國山水畫的構圖發生了一些變化,由深遠、高遠轉向了對于平遠的追求,山水畫空處一般比較多,有種疏朗放任的自然意味,其中所含之“氣”呈現出一種朦朧、虛無、含蓄的特點,有種自然古樸、淡泊寧靜之美。元代的黃公望、吳鎮等人,以及明代的文征明、董其昌沈周等人都偏愛平遠山水之境,如董其昌的幾幅名作《平林秋色圖》《高逸圖》等都是用平遠之法構圖。國畫本應是氣韻相備,但由于時代的因素、社會的盛衰以及畫家所受的文化熏染和自我修養的不同,導致對于氣或韻各有所偏重,但這也使中國傳統中呈現出了不同的個性特征,發散出不同的生趣和意味。
“空”與“實”相對,虛實相輔、有無相成,使國畫之氣韻之美、藝術之美生動地呈現了出來,滲透著中國傳統藝術精神之源。
二 "“空”之空幻美
藝術之美是通過內心去體悟感知的,所謂“外師造化”而“中得心源”,正是對藝術精神實質的共同認識。造化之美繪諸畫卷,以“空”為美,受禪宗影響,中國傳統畫作體現出一種空幻之美。于此,筆者將從三個方面具體闡釋。
首先,“空”之禪心化入。中國歷史上眾多畫家皆有入禪參禪的經歷,如王維、蘇軾、董其昌等,其中王維更是將禪心融入畫作,以水墨之法來表現自我內心空浩、頓明之境。如其《雪溪圖》,雪漫冰山,茫茫寂寂,將一片靜默安寂的山村境界繪出,空幻、靜寂,畫中畫外,在場不在場,統統都伴隨著雪花的似有似無氤氳在觀者的腦海中,內心感受著畫作的空幻、空滅之境。王維還有一幅著名的《雪中芭蕉》之作,所謂智者樂山,仁者樂水,閱之各有品位,各有忖思,道家視之為意蘊清虛自守之人格和高潔磊落之胸襟,而儒家則將之與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相系,以為二者都表現了畫者和詩人仁義道德的最高境界。其實,這是一種藝術欣賞或藝術接受過程中的“誤讀”,畫中的芭蕉如人之身,佛教中所謂“是身如幻”,所謂“是身如夢”,所謂“是身如影”,身如浮云,幻滅于須臾。芭蕉是要喻指眾生之身體和軀殼,而眾生之身是為幻滅之身,芭蕉之身故喻意為虛空之身。這是王維深諳佛禪之道,并給予袁安臥雪以全新的內蘊,也突破了儒家傳統意義的解釋。
其次,實相生幻之“空”。郭若虛認為,繪畫“系乎得自天機,出于靈府也。且如世之相押字之術,謂之心印。本自心源,想成形跡,跡與心合,是之謂印”,已注意到了心印。意思是,畫作在表面來看是對萬物之色相的描繪,但實際上反映的是人之心,所以萬物之象為幻影,“空”處才是畫家心靈之所在。以清代朱耷的《荷花水鳥圖》為例,畫中,一塊瘦石倒立,荷葉孤單地掛在畫上,一只小小的水鳥則縮著脖子立在瘦石上,給人一種冷僻孤傲之感,似乎是一位清高而孤獨的高僧靜立禪坐,冷眼看待這世上的蕓蕓眾生。圖中,以殘葉怪石孤鳥為實寫畫面,空白處則將畫者的心境暈染出來,體現出與儒家極為不同的審美意義和思想內蘊。再如,巨然的《秋山問道圖》,畫中是高聳入云的山峰,在周邊山石的烘托下顯得愈發挺拔傲岸,而在畫幅的下半部分則有溪水輕繞,茅舍數間,由此點出隱居高人的超凡脫俗,以及來客與隱居高人之間談話問道的清雅高遠。這幅畫雖繪有數人,但是整體而言仍顯空寂、幽僻。于此,澄明淡泊的禪意與寂泊、空靜的山水融為一體,萬物為相,盡是禪機,于畫面實相中浸透出畫者的空幻之意。
最后,心境之“空”。國畫的創作是通過對萬事萬象的描繪,將創作者的心靈之境、禪心之趣蘊于其中,由客觀之色相而浮顯主觀之心境,由世間萬物而悟至深禪境,正如宗白華在《中國藝術境界之誕生》中所說的“澄懷觀道”,這是自六朝以來中國畫師所追求的藝術理想境界。所以,國畫家們常以悟禪之心境或明機頓曉之心得,將禪定時的清靜幽寂化為畫作中的空幻之美,但在這空幻之中,卻并不回避世間色相,更兼以詩情。倪瓚《春藤古木圖》《樂圃林居圖》《溪山亭子圖》《山水》等畫作即是典型代表,這四幅圖并非倪瓚的連續之作,但放置在一起,可以感覺到畫作者的心境,其筆下的山水正是畫作者一生所歷風雨,無限蒼涼靜空皆生發于畫中的山水描摹中。禪宗認為,“空”是佛學“真諦”,是世間萬象的絕對歸宿和永恒存在,創作者將這種文化意識帶入自己的繪畫中,使畫作的空幻之美擁有了人文藝術空靈、空幻的心境之味。
三 "“空”之清雅美
中國國畫藝術精神中的“空”成為傳統繪畫所追求的意境之最,也成為創作者心靈書寫和靈魂放空的藝術表達。畫中之景顯空寂絕塵之意,雖然浩然之氣略顯不足,但卻有一種清新雅正脫俗之美感。這種清雅之美主要體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首先,對君子之風的追求。儒家追求人之浩然正氣,“依仁游藝”是儒家對于國畫精神的理解,正如“梅蘭竹菊”這四種植物,在傳統文化意義中已從客觀物象中得到升華,成為仁人君子高典不俗人格的代表,這正是儒家“游藝”思想在國畫中的體現。其實,繪畫在傳統文人那里并沒有占據重要的位置,只是在經緯國事、寫文賦詩外,試圖通過對山水花鳥的描摹或創作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正所謂“畫以適吾意而已”。尤其儒家,雖然也欣賞自然之美、萬物之趣,但他們描繪自然、贊美自然是為展現其人格理想的追求,反襯其人格之雅正。所以,對于自然景物客觀物象的喜愛實質上是代表了他們對于儒家所提倡的德行操守的贊許與宣揚。所謂君子,實已涵蓋了道德層面上的倫理人格,自然物象與之相對應,也呈現出具有道德意義的文化內涵,正如文與可的竹子、趙思肖的蘭花,正是賦予了客觀物象以特定的道德內涵,從而使這些客觀物象具有了君子形象。當然,藝術創作的意義生發只是一種可能性,在受眾的接受和歷史的淘洗中必然會有一些不同的認知,如上文提到的王維所繪《雪中芭蕉》一畫,儒家將其與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相并,以其表現了儒家的仁義道德,畫中空濛之景正是袁安人格情操的君子之風的展現。
其次,對于清正之氣的追求。彭吉象在《中國藝術學》一書中指出,中國傳統社會中的文人、藝術家多是崇尚儒學,不僅在日常生活中恪守儒家道德準則,還將藝術作為體現道德人格的一種方式。當然,中國傳統畫藝很多都體現了這種具有清正之風的藝術追求。如《廬山高圖》,這是沈周為其師祝壽而作的山水畫,這幅采用了高遠構圖法,將高聳的廬山之景、雄渾蒼郁的氣勢與其師的人格品行相系,由此表達了沈周對于恩師高山仰止般的崇敬之情。且畫以廬山也有祝愿恩師壽比南山之意。再如《早春圖》,荊浩采用高遠加深遠的構圖方式,描繪出了那聳入云霄的山巒高峰,蒼蒼古木,懸掛于山間的長瀑布,一股凜然之氣油然而生,畫者的人格力量也似乎透過畫作傳達給了觀畫者。所謂“空”,在這些畫作中,則主要表現了為山水之靈氣、松柏之傲氣、梅竹之骨氣,這些正是古代文人身上所具備的人格之氣的對象化,往往見諸物象便會自然領會其所代表的文化意義的內涵。
四 "小結
綜上所述,作為國畫藝術精神之一的“空”之美,主要體現在氣韻美、空幻美、清雅美這三個方面,其中蘊含了創作者的時代印記和文化修養。在塑造畫中形象時,要特別注意處理好“空”與形象之間的關系,充分發揮“空”之功能,以達到氣韻生動的高妙之境。國畫之精髓是“空”而不空,在虛實之間、在有無之間、在真幻之間獲得永恒的藝術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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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羽,西安建筑科技大學藝術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