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從古到今,人們都非常重視血緣關系,進而形成尊祖敬宗的傳統觀念。在現代,“祖宗”連言,本指高祖,但更多的時候是泛指高祖以上的本族先人。正是由于“祖宗”是人類繁衍生息的根,是血緣關系的基礎,所以談宗法,首先必須談“祖宗”。在古代,“祖”和“宗”有其特殊的文化內涵。
關鍵詞:宗法 "祖 "宗 "文化內涵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把中國古代社會稱為宗法社會,這種說法,從社會發展的階段劃分來看,當然是不準確的。但是宗法在中國古代社會中確曾起過相當重要的作用,它是維系國家政權穩定、家庭和睦友善的重要制度。“所謂宗法,是指一種以血緣關系為基礎、標榜尊崇共同祖先、維系親情而在宗族內部區分尊卑長幼并規定繼承秩序以及不同地位的宗族成員各自不同的權力和義務的法則。”宗法制度是由父系氏族社會的家長制演變而來,其主要精神是嫡長子繼承制。這種制度在夏商之世逐漸形成,到西周發展成熟,對后世的中國社會具有深遠的影響。
宗法的核心是血緣關系。從古到今,人們都非常重視血緣關系,進而形成尊祖敬宗的傳統觀念。《禮記·郊特牲》:“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這是古人既敬天又敬祖的反映。《詩經·大雅·生民》序:“《生民》,尊祖也。”孔穎達疏:“祖之定名,父之父耳。但祖者,始也,己所從始也,自父之父以上,皆得稱焉。”王立軍先生在《漢字與古代崇祖文化》一文中曾經指出:“世界上一些歷史悠久的民族,大都有過祖先崇拜的經歷。特別是中華民族,更是早在原始社會時期,就已經產生了濃厚的崇祖觀念。到了西周時期,宗法制度的形成,使得對祖先的崇敬稱為當時核心的價值觀,成為維系當時社會政治的重要的倫理原則。后來,在儒家的倡導下,在統治階層的鼓勵下,在中國特殊的地理和人文環境的影響下,崇祖觀念一直貫穿了中華民族的整個歷史之中,綿延幾千年,經久不衰,成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在現代,“祖宗”連言,本指高祖,但更多的時候是泛指高祖以上的本族先人。正是由于“祖宗”是人類繁衍生息的根,是血緣關系的基礎,所以談宗法,首先必須談“祖宗”。在古代,“祖”和“宗”有其特殊的文化內涵。
一 "祖
《說文》:“祖,始廟也,從示,且聲。”其實“祖”是個后起的形聲字。在甲骨文、金文中,“祖”皆作“且”,“且”是“祖”的初文。王筠《說文句讀》:“《檀弓》:祖者,且也。鐘鼎文凡祖字皆作且。”因此要分析“祖”,首先必須從分析“且”入手。
“且”的本義到底是什么?與“祖”的意義聯系何在?《說文》:“且,薦也。從幾,足有二橫,一其下地也。”沒有見到過甲骨文的許慎,其說解自然難免失當,即使是見到過甲骨文的人,對“且”的本義的分析也并不完全相同,甚至大相徑庭。
如林義光《文源》:“(且)即俎之古文……從二肉在俎上,肉不當在足間,則二橫者俎上之橫,非足間之橫也。”有的學者認為:“(且)本為切肉的案板,用木段做成,中二橫指刀痕,……古代祭祀用牲,即以且盛放牲體擺于祭祀對象前,金文‘且’字有時旁加‘又’,又即手,表示供奉,故且又為祭祀用的禮器。”以上兩種觀點基本相同,均源于許慎《說文》“且”的解釋。高鴻縉認為:“按且字本義為祖廟,只象祖廟之形。且,上象廟宇,左右兩墻,中二橫為梅限,下則地基也。廟為祖宗之鬼所居,故與人居之宀無不同,字只分詳略之異而已。商周皆借為祖宗之祖,謂廟中所供之鬼也。至戰國時或于且加示為意符作祖,而經典中祖亦借為始,故許曰:祖,始廟也。”郭沫若先生則認為:“且士實同為牡器之象形。”(《甲骨文字研究·釋祖妣》)
眾所周知,要確定一個字的本義,一要靠字形分析,二要靠文獻參證,而文獻用例則越早出越接近本義。在甲骨卜辭和銅器銘文中,“且”字都表示“祖”,如《甲骨文合集》1854:“乙丑卜,爭貞:于且(祖)于卸(御)。”《大中且己觚》:“大中且(祖)己。”古人的尊祖觀念很強,逢年過節或遇大事,都要祭祀祖先,所以后來就加“示”為“祖”。據此說“且”是“祖”的初文,而非“俎”的初文,是可信的。
那么“且”的牡器(男性生殖器)義與“祖先”義又是怎樣聯系起來的呢?從字形本身則難以得到答案,但這也正是“且”(祖)的文化蘊涵之所在,也是我們需要探討的課題。
在人類社會的早期,由于科學知識極度貧乏,人們對人類的生殖繁衍感到十分神秘,進而形成生殖崇拜。在母權制時期,當時的婦女在氏族社會中占據著主要地位,又由于當時處于集體群婚狀態,人們只知母而不知父,那個氏族社會中年齡最高的女性往往就會被奉為氏族的首領。所以,人們很自然地就把生殖神想象成為具有女性的形態。在遼寧省建平縣牛河梁紅山文化遺址的祭壇中,就曾發現裸體女神像,女性特征突出,而且腹部隆起作孕婦狀,恐怕就是當時所崇拜的生殖神。
當人類社會進入父權制時代,男子開始代替了婦女在經濟生活和氏族社會中的支配地位,進而形成以男子為中心的大家族。在婚姻制度從對偶婚過渡到一夫一妻制以后,人類的生殖崇拜,便由對女性生殖神的崇拜轉為對男性生殖器的崇拜。考古學家把這種象征牡器的靈物稱為“祖”。考古學者在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克什克騰旗百岔河流域發現的史前巖畫中,就有對男性生殖器的夸張性刻畫。在陜西銅川李家溝、臨潼姜寨仰韶文化晚期、甘肅甘谷地兒馬家窯文化、張家嘴齊家文化遺址中均出土過陶“祖”,而甲骨文“且”字的輪廓正和這些陶祖、石祖、木祖酷似。
我們通過對“祖”的初文“且”的形體的分析,不難發現,古人對于人類祖先的評價和記憶最主要的還是集中于他們繁衍后代的生育功績。而且遠古的祖先崇拜當時也是與生育渴望有著直接或間接的聯系,或者說,當時的生育崇拜曾經是人們的祖先崇拜的最直接最具體的表現形式。當然這只是遠古人類的意識。
到了戰國時期,由于人們祖先崇拜的意識發生了變化,因而導致“且”的字形也發生了變化,即在“且”的基礎上增加示為“祖”,其形體結構也由象形變為形聲,原來用以表義的“且”變成了聲符,后加的“示”竟成了意符。由此可見,“示”能夠代替“且”而作為“祖”的表意形體符號,這充分說明了在創造“示”字的時候,在人們的心中已經淡化了對祖先的生育功績的評價,而具體表現為對祖先的崇拜已經從最初的生育功績發展演變為后來的鬼神崇拜了。
祖先崇拜的一個重要形式就是修建奉祀祖先的宗廟。《周禮·考工記·匠人》:“左祖右社。”鄭玄注:“祖,宗廟。”《荀子·成相》:“啟乃下,武王善之,封之于宋,立其祖。”俞樾平議:“言封之于宋而立其宗廟也。”不僅要修建祖廟,而且還要在祖廟內供奉祖先的神主。《尚書·甘誓》:“用命賞于祖,弗用命戮于社。”孔傳:“天子親征,必載遷廟之祖主行,有功則賞祖主前,示不專。”
二 "宗
《說文》:“宗,尊祖廟也。從宀,從示。”段玉裁注:“當云:尊也,祖廟也。”甲骨文、金文中已有“宗”字,其形體均為從宀、從示。在對“宗”的字形進行分析時,現在的語言學者人都認可“宀”表示房屋義、“宗”表示宗廟義,但對其中的“示”,各人的觀點卻不盡相同,大致可以分為“牡器說”、“地祇說”和“神主說”三種觀點。其實“示”的本義到底是指什么,這個直接影響著人們對“宗”的本義的確定。如前所述,確定一個字的本義,除了字形分析以外,還要有文獻參證,而且文獻的時代越早越有說服力。在甲骨卜辭中,殷室先王有示壬、示癸,在《史記·殷本記》中則作主壬、主癸,“主壬卒,子主癸立。”甲骨文中有一“祏”字,《說文》解釋為“宗廟主也。《周禮》有郊宗石室。一曰大夫以石為主。從示石,石亦聲。”既然文字是對客觀存在的真實記錄,據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最早的神主是石制的,到了“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這些都說明“示”的本義為神主。至于甲骨文中“示”的不同形體,似與當時神主的形制或附加的飾物有關,不能據此而對神主義加以否定。
其實許慎對“宗”的解釋“尊祖廟也”,也可以證明了“示”就是指神主,即祖先的牌位。因為“宗”是供奉、祭祀祖先的地方,所供奉的對象自然是祖先的神主,而不可能是象征天神地祇的木柱或石柱。此外從民俗學的角度,也可以證明這一點。中國人向有尊祖敬宗之傳統,在封建社會直至新中國成立前后,許多地區的大戶人家都設有“家堂”,“家堂”中所供奉的牌位就是本家族的祖先,逢年過節都要“請家堂”、“拜家堂”,即對祖先進行祭祀,祈求祖先保佑家庭興旺、子孫幸福。
如前所述,宗廟是封建貴族供奉、祭祀祖先的場所,它對保持以家族為中心的宗法制度和鞏固貴族的世襲統治起到了很大作用,所以歷代的統治階級都非常重視并極力維護宗廟制度,甚至將宗廟與社稷并列,作為王室或國家的代稱。賈誼《過秦論》:“一夫作難而七廟隳”,就是以宗廟的毀滅來表示秦朝的覆亡。
古人非常尊崇宗廟,每年都要對宗廟進行多次祭祀。先秦時期就有“月祭”、“四時之祭”、“殷祭”等,而且有一套繁瑣的儀節。除此之外,天子、諸侯外出或遇有會盟、出師攻伐等大事,都要“告廟”,《左傳·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勛焉,禮也。”班固《白虎通·巡狩》:“王者出,必告廟何?孝子出辭反面,事死如事生。”歐陽修《五代史伶官傳·序》:“其后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
古代統治階級對宗廟的尊崇還表現在宮室的營建上面。諸侯營建宮室,首先就要營建宗廟,也就是《禮記·曲禮上》所說:“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居室為后。”宗廟與社稷一般要按照左宗右社的制度建在王宮的前面,即使到了明清時期,也依然沿襲這個舊制。今北京故宮前居于左方的勞動人民文化宮就是明清的太廟,而居于右方的中山公園便是明清的社稷壇,這也是合乎舊制的。
此外從古代文獻的記載中,我們也可以看出,當時在統治階級的心目中宗廟是何等重要、何等神圣。在《戰國策·齊策·齊人有馮諼者》中,馮諼曾為孟嘗君出了三個高明的主意,其中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就是告誡孟嘗君:“愿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于薛。”在宗廟落成之后,馮諼對孟嘗君說:“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為什么“立宗廟于薛”就可以“高枕為樂”呢?其原因就在于:第一,孟嘗君與齊王是同宗,齊國的宗廟立在薛,即使是以后齊王再對孟嘗君產生疑忌,也不便奪其封地;第二,因為宗廟在薛地,所以如果薛地遭到外敵攻擊,齊王也定會竭盡全力加以保護,這就保障了孟嘗君封地的安全。
古代宗法社會的人們都非常重視血緣關系,進而形成尊祖敬宗的傳統觀念,這些通過以上我們對“且”、“示”、“祖”、“宗”等字的分析可以得知一二,其實古代宗法制度還表現在其他很多漢字的字形字義中,如“帝”、“嫡”、“家”、“族”、“祭”、“祀”。這里就不一一贅述了。
參考文獻:
[1] 何久盈、胡雙寶、張猛:《中國漢字文化大觀》,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
[2] 王立軍:《漢字與古代崇祖文化》,《中國教師》,2008年版。
[3] 王延林:《常用古文字字典》,上海書畫出版社,1987年版。
[4] 王貴元:《漢字與文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孫永蘭,赤峰學院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