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學作品看中國古代文人的悲秋情結

摘要 " "從古至今，文人騷客們對“秋”都有著特別的情懷，悲秋也成為中國古典詩詞文的重要主題之一。本文從文學作品出發，以文學發展為縱軸，來探討中國古代文人悲秋情結的變化發展，并簡要分析悲秋情結與文人命運之關系。

關鍵詞：悲秋情結 "歷代文學 "文人墨客

從古至今，文人騷客們對“秋”都有著特別的情懷，秋之肅殺，秋之悲凄，秋之零落，秋之時易，都成為古代文人筆下常吟常嘆常詠之意象，他們大多從秋日的歲易時轉、草竭木衰中感慨人生，抒寫懷抱，體味或時不我待，或思鄉念遠，或壯志難酬，或憂國憂民的情緒，尤其對于永恒的悲劇性人生，文人們往往會通過對秋景秋色的描寫來表達自我內心幽怨深沉的心理感受。從《詩經》《楚辭》的初露端倪到建安文學的哲思化的展現，再到唐宋詩詞中而元曲清詩的綿延不絕，經過長久的演變與積淀，經歷了由無意識到有意識的轉變，最終形成了中國古代文學甚至文化中獨具特色的悲秋情結。中華文化幾千年的進程中，文人墨客們的悲秋情懷一直得以延續，古今遙應，成為中國古代文人所共有的一種文化情懷。正所謂詩言志、詞傳情，中國古代詩詞中的悲秋之作可謂汗牛充棟，這些詩詞共同性地反映了古人的文化情懷，而悲秋也成為中國古典詩詞的重要主題之一。

一 "悲秋情結的演變

文人的墨客的“悲秋”情結并非一個渾混靜止的狀態，而是一個漸進發展的歷程，從無意識的情感觸發到有意識的借景抒情，其中經歷了頗為漫長的過程，在此，筆者借文學歷史的發展來展開對悲秋情懷演變的分析，并以細筆觀照文學作品中呈現的悲秋情結。

1 "詩騷時代

《詩經》時代可謂開啟了中國詩歌的抒情傳統，而悲秋寫意也始自《詩經》中，如《鄭風·風雨》，此詩寫秋色相對簡單，“風雨凄凄”“風雨瀟瀟”“風雨如晦”，但已將秋景與內心情緒相融，以景襯情。又如，《秦風·蒹葭》寫秋日河水邊蘆葦叢上的霜露，觸及了詩人對在水一方的伊人的思念，不管河水的阻隔與曲折，詩人都要去尋找伊人。再如，《小雅·四月》以秋之肅殺“秋日凄凄，百卉具腓”烘托了詩人無辜受害無處可逃的絕望心境。《詩經》中的悲秋之作已然不是簡單的寫景，而是通過比興或借景抒情的方式來表達詩人凄愴、悲涼、絕望、惆悵等情緒，這些情緒中都包含著“悲”的情感因子。但是，《詩經》時代，詩人們所抒寫的悲秋并非是有意而為，而是一種自然觸發，處于一種無意識狀態中。

《楚辭》比《詩經》更富浪漫情懷，其中也有對秋景的描寫，如《離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以春秋更替，草木榮枯而感既人之老矣;再如《悲回風》“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以秋風搖落芳草而生悲感;再如《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是以秋景襯托湘君“目眇眇兮愁予”的情懷。從楚辭中的悲秋情緒來看，悲秋意識已有顯露，因為賦中秋景已與詩人的內心感受有了某種精神聯系，而秋天之景也成為詩人內心情感的外化。

而真正將悲秋情結推向自覺化的是宋玉，可以說，宋玉是中國古代文學中確立悲秋主題的第一人。在《九辨》中，宋玉借秋天之景抒寫了自我理想無法實現、人生價值無法得到肯定的悲愴情懷，抒發了落拓不偶的悲愁和不平。“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起句便將衰瑟之秋色落入筆下。“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離芳藹之方壯兮，余萎約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收恢臺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沉藏。葉菸邑而無色兮，枝煩挐而交橫。顏淫溢而將罷兮，柯仿佛而萎黃。萷櫹椮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將秋之衰萎悲凄寫盡，但寫秋并非只落筆于秋景，而是將人生感慨引入，與“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和“羈旅而無友生”的惆悵相系。自此以后，文人在表達人生失意、郁郁不得志時，多借悲秋而生發感慨。

2 "魏晉南北朝時代

經歷了先秦時代文學的萌芽，經過兩漢的積淀發展，魏晉南北朝迎來了文學的自覺時代，至此，文學成為有別于其他門類的文化形態之一，具有了獨立的地位，而文學內部的文體劃分也更為細致，對各文體風格也有了比較明確的認識和理解。在這一背景下，悲秋意識在這一時期也得到了更為充分的發展，悲秋主題也獲得了更為深沉的書寫和表達，文人的悲秋情懷也更為濃烈，同時參入了深厚的哲思，這正是受到了魏晉時代玄學發展的影響。此一時期，悲秋主題最具特色的是蘊含了詩人們對宇宙、天地與人生的思考，這正是在世積亂離的社會背景下，加之道教長生觀念出現的因素影響下出現的新變，這一政治、社會、文化因素的影響使作家們擁有了對人生、對生命的一種悲劇性的體認，由此，其詩歌中常含有一種“慷慨悲涼之氣”，尤其體現在悲秋主題的詩作中，如曹操《苦寒行》“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以剛利簡約之筆將秋之肅殺之氣寫出。相對曹操的激烈慷慨之氣，曹丕的《燕歌行》（其一）又顯示出一種柔婉悲懷之狀，“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這一秋景的書寫正是要襯托“念君客游思斷腸”之意，故顯得凄惻悲婉，細膩感人。而王粲著名抒情小賦《登樓賦》以賦筆的手法鋪陳秋景，借景以抒發了去國懷鄉之情、壯志難酬之意和懷才不遇之慨，表達了對濁世的不滿，景與情相融，情與景相諧，使整篇賦文都氤氳在濃重的“悲秋”意緒之中，秋之肅、秋之悲、秋之蒼涼，都融入了情中。從建安時代開始，對天地、宇宙認知的深入，作家們對時間也有了更為深切的認識和感悟，正是由于對秋天的更替現象和自然物理變化有了認知后，才可能對人生、對生命有了更為深入的領悟，也才會生發出對人生短暫、宇宙永恒的感慨與思考。所以，這一時期的悲秋情結加入了一種更具哲學意味的文化內涵，而不再僅僅是一個詩文表達的主題。

3 "唐宋時期

唐宋時期是中國文化發展的高峰時期，尤其詩詞成就更是令后人無法企及。唐代文人，總體而言，大多都具有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和報國求仕的人生理想，尤其是盛唐時期，本文所探討的悲秋情結似乎與之不相合襯，但實際上，唐代詩文中也不乏悲秋之作，如王勃“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雖然意境闊大，筆象飛動，有磊落壯闊之感，但卻與“時運不濟，命運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感慨相系，生發出命運悲涼、才華難顯的悲慨，這正是秋意所系。再如，杜甫《秋興八首》，題目即是字眼，點明了秋意，因秋起興，因景而傷情，寓憂國憂民之感和個人身世之慨于詩中。還有《登高》一詩，“風急天高”“渚清沙白”“無邊落木”“滾滾長江”，“萬里悲秋”“百年多病”，盡將秋景蕭肅與個人身世、家國憂患相系，自然之秋亦是人生之秋，孤苦零落，異鄉客居，暮年華發，多病纏身，詩人將悲秋化入人生際遇、身世之感，將命途遭際融入肅殺秋景，沉郁頓挫，悲愁慮遠。可以說，杜甫將悲秋意識推向了高峰，使悲秋情懷所寓含的家國之悲、個人之憂更為深厚。至中晚唐時期，白居易、劉禹錫、小李杜等詩人更是多有悲秋作品，這也盛唐氣象不再相關，文人們普遍陷入了精神困境，悲秋情緒愈發濃烈。

宋代，詞體大盛，因詞體之特質，悲秋主題在詞中常有出現，悲秋意蘊也更為細膩。如柳永的《戚氏》一詞，詞中，上片秋意寫盡，“晚秋天”“檻菊蕭疏”“井梧零亂”“蟬吟敗葉”“蛩響衰草”，秋之意象盡收筆下，顯無限凄清冷落之意。中片點寫“孤館度日”之悲涼孤寂，長天凈夜，涼塌難眠，“暗想從前，未名未祿，綺陌紅樓”，以昨日之瀟灑比今日之蕭條，無限凄涼蘊于筆下。下片又將昔日歡宴場景與今日漂零做細筆對照，感慨如今“空慘愁顏”正是因為“念名利憔悴長縈伴”。柳永的這首詞，將希冀仕途報負的理想與如今的飄零之狀做對比，抒寫了個人的身世之感與不遇之慨，而詞人所有情緒的抒寫又時時與秋相系，悲秋情懷與感慨身世緊密相聯，互為融冶。而柳永的《雨霖鈴》更是悲秋佳作，離愁別緒盡在“冷落清秋節”。再如，豪放派詞人辛棄疾《水龍吟》“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等等，都是通過秋景秋色的描寫來抒發內心抑郁的情緒。再如李清照后期詞作，更多有悲秋之作，尤其《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全詞滿是秋景，也盡是愁情，通過幾幅秋景圖抒寫了凄苦孤寂的內心之況和國破家亡的絕望之情，字字含悲，句句含愁。悲秋主題的書寫在宋詞可謂是一個高峰，之后元明清諸如馬致遠等人的書寫也只是承其余緒而已，但始終有所沿續。

由此可見，悲秋情結經歷了由無意識向有意識的發展，尤其對宇宙、人生、生命、身世、家國等因素的融入，使悲秋主題的內蘊越來越豐富。

二 "悲秋情結與文人命運

通過對悲秋文學作品的縱向觀察，我們發現，文人的悲秋情結與其本身的命遭際有很大關系，正是內有不平之音，才發之為聲，屬之為文。當然，這種“不平之音”有多種情況，正如錢鐘書先生所說：“舉遠行、送歸、失職、羈旅者，以人當秋則感其更深，亦人當其事，而悲秋愈甚。”當然不止于錢先生所說的幾種，壯志難酬、愛情失意等等也都可能引發悲秋情緒。在屈原作品中，多有悲秋之慨，借以抒寫其被放逐的不平之氣。宋玉亦是，因遭讒而被罷官，故其賦中借秋景之蕭瑟表達了仕途失意、人生落魄的心境。建安文人，因處于時代交替期，他們在世積亂離中體悟到了生命的短暫，對人生、對死亡有了更深的體味，并希望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實現自我價值，故其詩風皆有悲涼慷慨之氣。唐代雖然社會安定，經濟繁榮、文化開放，文人們有感于時代的召喚，都以建功立成為他們的人生目標，但盛世亦有不平音，那些失意的文人士人，常遇秋景而抒發自己失落的心情，如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正是以悲涼的秋景為背景，抒發了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悲憤;再如，杜甫，憂國憂民，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為人生理想，但一生卻輾轉流離，孤苦漂泊，充滿了悲劇性，而之所作《秋興八首》《登高》等悲秋詩卻以沉郁的詩風成為千古名作，可以說是悲秋之大成之作。正所謂“感于哀樂，緣事而發”，古代文人們大多都是經歷了人生種種失落或不得意而生發出各種感慨。在古代社會中，士是一個重要的階層，在社會各個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他們往往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具有內在精神的自省性和批判性，是社會良知的代表，但當遭遇不合時宜的歷史語境時，他們的命運多走向了悲劇性，基于農耕文化對自然的心理認知，自然的變幻往往成為其內心情緒的宣泄對象，尤其是由盛而衰的自然氣象更契合了文人們的悲劇命運，悲秋也自然而然成為文人們的一種傳統情結。

參考文獻：

[1] 朱熹：《楚辭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2] 袁行霈：《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3] 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年版。

[4] 郭紹虞：《中國歷代文論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張柯，開封文化藝術職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