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在中國的古代小說中,晚清譴責小說屬于小說系列中的高級形態。其存在的價值在于:將小說內容的重點以反貪官的視角呈現出來,揭示官場的腐敗。人類社會歷史的發展進程中,貪官是一種現象,也是時代發展進程中的必然產物。《官場現形記》作為清末譴責小說的代表作品,其從不同層面將中國晚清時期官場腐敗的丑態揭露出來。本文從心理學的角度對《官場現形記》中所描寫的“現形”丑態進行分析,以此來對晚清時期官員腐敗的心理根源進行探討。
關鍵詞:《官場現形記》 "現形 "心理學
《官場現形記》是李伯元在晚清時期創作的扛鼎之作,其主要是對官員的形象性格進行研究,并且以文學作品的形式呈現出來。李伯元,名寶嘉,別號南亭亭長,其于1901年在上海創辦了《世界繁華報》,將《官場現形記》連載于上。小說的內容以從親友那里收集而來的逸聞為主,由若干個小說連綴而成,將晚清官場上約定俗成的做官訣竅形象地揭露出來,即“多磕頭,少說話”。胡適在為《官場現形記》作序時,針對小說中的內容材料闡述了自己的觀點。在胡適看來,小說中的人物有一些是可考的,多數為無名小官,這是作者的寫作技巧,其目的是要將當時官場做官的實際情形描述出來。本文試圖從心理學的角度對《官場現形記》中的丑態行為進行解讀,探討形成這些行為的心理根源。
一 "從心理學角度看謀官人們的權力追逐
《官場現形記》中所描述的官員,似乎都已經出離于常態,但是如果從這些常態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上細細品味,就會體會到小說中的官員,在做官動機上都存在著一個共性,那就是對于做官的地位以及做官后所能夠撈取的金錢具有強烈的追求欲望。這些官員為了獲取更高的經濟利益而拼命地去謀取官位,為了能夠在做官后有升官提拔的機會,竟然會無視道德的存在,甚至于不擇手段,因此而在小說中出現了各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可見,在《官場現形記》這部小說中所描述的這些謀官者,在其意識中謀官僅僅是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千里為官只為財”。謀官者的這種“官本位”的心理,主要源自于處于思想深處的那種對于來自于官員的社會地位,以及因此而獲得更多金錢的渴望。小說《官場現形記》在第一回中就對于謀官者的意圖有所述評:“中舉之后,一路上去,中進士,拉翰林,好處多著哩……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錢賺,還要坐堂打人;出起門來,開鑼喝道。哎唷唷,這些好處,不念書,不中舉,哪里來呢”,做官的動機可見一斑。
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人的動機是需求心理使然。著名的心理學家馬斯洛從生物心理學的角度將人的需求劃分為五個層次,即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具有歸屬或者被愛感覺的需要、獲得社會尊嚴的需要和自我實現的需要。要滿足這些需要,人就要采取相應的行動。對于心理需求的滿足,通常是由低層次逐漸向高層次晉升,但是,人的欲望總是無止境的,而且還普遍存在著超越的心理。因此,著力于高層次的追求,這就有必要將個人的優勢資源以及各種可利用的社會資源都調動起來,心理壓力很自然就會產生。當人的心理壓力產生時,就需要有一個合適的渠道排解。但是,當過度的壓力無法及時排解時,就會導致各種人格障礙現象的出現,比如憤怒的情緒、焦慮的情緒等等,并逐漸積累為心理焦慮的癥結。
要想謀官就必須懂得鉆營,而在《官場現形記》中,則是為了謀官而不擇手段,主要所使用的伎倆為行賄、拉網、建立仕途關系網。比如在《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回,冒得官冒名頂替求官的事情敗露之后,要博得羊統領的歡心而平息此事,可是因不得法而碰了一鼻子的灰,后來竟然想出了將自己的女兒送給羊統領做小妾的辦法。當自己的女兒陪著羊統領在屋里時,他還跪在門外奉承道:“沐恩在這里伺候老帥,難得老帥賞臉,沐恩感恩匪淺!”為了平息自己的丑事而將女兒作為禮物送給羊統領而討羊統領歡心,他這一次終于如愿以償了。
晚清時期的社會意識首先在兒時教育上就已經樹立了起來。“升官發財”成為了當時的“獨木橋”,加之捐官制度的存在,使得謀官可以和當妓女相提并論,只有有錢就可以做官,而不會被道德所約束,于是表演性的人格障礙者紛紛登場。刁邁彭這個候補知府雖然被歷任的三大憲所喜歡,但是除了上司,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替他說話,導致其表演性人格障礙形成。為了給新任的上司以好的印象,他用心鉆營。刁邁彭不去做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而是要知道別人所不知道的事、做別人所不曾做的事,甚至達到了上司沒開口就已經做到了的本領。刁邁彭的“努力”終于收獲了正果,博得了上司蔣中丞的歡心。但是,刁邁彭對別人卻是心狠手辣的。刁邁彭會尋找比他弱小的人作為犧牲品,以在排解危難的同時,緩解自己的情緒,這就是在謀權路上由于遭到各種阻撓而形成的焦慮感。
二 "從心理學角度看謀官人們的偏執心理
“官”是由國家統治者授權的,特別是在中國封建君主統治的時代,官員不僅僅是權力的象征,更是財富的象征,因此在《官場現形記》中才有“做了官就有錢賺”的心理,甚至已經達到了偏執的程度。
在《官場現形記》的第三十一回,描繪了田小辮子由于迷信權力而產生的偏執人格。具有偏執性格的人大多能言善辯,卻難以聽從別人不同的意見,意在支配和控制他人,這主要是其爭強好勝的心理使然。田小辮子對權力的迷戀已經到了崇拜的程度。在他看來,做官要比做生意來錢快,因此當他為羊統領做生意當手賺了點錢之后,就捐了個道臺。步入官場的田小辮子見人就作揖,心理上的那種畏懼感呈現了出來,“當差的老爺們都是天天穿著靴子的,……做京官的老爺們是不好得罪的。”田小辮子的權力偏執人格,使其對于他們的控制已經達到了愚昧的程度。他認為,如果戰士們餓了,就會到拼命地到外國人的營盤里搶吃的,所以出戰的士兵是不能讓他們吃飽的。這種近乎一意孤行的偏執人格,甚至使其為了一個妓女而大打出手。
在《官場現形記》中,對做官的偏執心理不僅僅只是有做官欲望的本人,而是以其極大的感染力波及到小說中的所有人,抑制一些沒有能力謀官的人,都對官員位置有一種畸形的向往,甚至于采取了間接謀官的方式,以試圖獲得地位。在中國的傳統社會中,官僚所能夠掌控的權力之大,就意味著做了官之后,就可以擁有著巨大的控制力。在《官場現形記》中,中國人對于做官的迷戀,已經歪曲了為官者所應當履行的職責,而卻成為了一種社會現象。因此而導致了謀求做官的人和已經做官的人都已經達到了癡狂的程度。關于對做官的癡狂,在《官場現形記》第六十回中就有所詳細陳述:太太養了個大少爺,老爺給捐了個道臺。這一官位被眾多的姨太太所羨慕,甚至達到了嫉妒的程度,以致于引起了可笑的爭執。大姨太太的兒子已經七歲了,原本是讀書識字的年齡,可大姨太太也要為自己的兒子捐個道臺。二姨太太則更是離譜,雖然自己還沒有兒子,但是依仗著自己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了,也躍躍欲試地嚷著讓大人為其所懷的沒有出世的兒子捐個官。更為令人可笑的是三姨太太,其連身孕都沒有,竟然也要替未來的兒子捐官。這種荒謬的做官心態已經達到了極致,似乎當了官就能夠獲得一切,已然成為了人生唯一的出路。當人有了偏執的人格障礙后,就會有超價值觀念的產生。他們不會從社會生活的角度思考問題,而是將權力作為唯一的人生追求。
三 "從心理學角度看謀官人們權力交易的扭曲心理
從弗洛伊德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對于人的心理,按照精神分析法可以劃分為三種人格,即本我、自我和超我。自我具有保護自己的本能,因此所使用的是各種防御機制,以使個體的焦慮有所減輕。本我和超我之間會經常性地發生沖突,而這種沖突正是引起個體焦慮的重要因素。
在《官場現形記》中,人們不擇手段地追逐權力。一旦權力獲得了,就會將權力作為籌碼到處搜刮錢財,以平衡追求權力過程中的付出。這種補償心理是個體的正常反應,然而當運用于權力交易中時,就會因此而控制更多的社會資源,強烈的控制欲導致為官者失去了理智。人的行為一旦沖破了道德底線,就會毫無羞恥地做任何不應該做的事情。
為了突顯官員的這一性格特點,李伯元在《官場現形記中》中對官員的描述并不會展示其整個人生,而是以其生活片段來突出主題思想。比如在《官場現形記》的第四十八回至五十二回,所描述的內容就是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對刁邁彭性格以塑造。很顯然作者是將社會的縮影落于筆端,以揭示出為官者為了追求權力,獲得更大的經濟利益的不擇手段。刁邁彭為了取得上司的信任而用心鉆營,然后,就開始對張守仁進行勒索。他以結俠仗義的行為與張守仁吃飯拜把子,而其目的是為了張守仁的三百多萬家私。當張守仁死后,對于張太太請他做主的請求,刁邁彭極力掩藏虛偽丑陋的心,再三推辭。可是,當張太太燒掉一堆家當時,刁邁彭的虛偽再也掩蓋不住了:“一見爐子里還冒煙,他便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子,被火燙的手指頭生痛,連忙縮了回來。看看心總不死,于是又伸下去,抓出一疊四面已經焦黃,當中沒有燒到的契紙,字跡還有些約略可辨。刁邁彭一面檢看,一面連連跺腳,說道:‘這又何必!’”
虛偽的外衣是自我的呈現,用于掩飾“為所欲為”的心理,其目的是避免作為超過的社會法律道德規范與作為本我的貪婪和權力欲之間所產生的矛盾沖突。當本我與超我之間的沖突無法平衡時,就會使人的心靈產生焦慮,以致引發變態的行為。比如小說第四十六回,童子良就會表現出非理性行為,這就是由于人格障礙而導致的變態人格。
童子良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其思想的內質是保守的。儒家力學的內核與自身官場的身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矛盾沖突不斷。晚清官場環境是其“本我”逐漸肆無忌憚起來,同時在儒學思想的束縛下而導致心理扭曲。在童子良看來,凡是帶“洋”字的,都是不好的。因此他不抽“洋煙”,不要“洋錢”,甚至連火車都不坐。家中四壁都貼滿了銀票,就是不放到銀莊生息。因為害怕自己的兒子算計自己的錢財,甚至坐船,都與兒子各坐一只,這是喪失了理性的變態心理,儼然是一個精神病人。
四 "結語
綜上所述,李伯元的《官場現形記》堪為一部官書。作者以荒誕、吊詭的筆法描述了晚清時代官員階層的腐敗。從心理學角度來說,官員普遍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而心存保守思想,但是處于官場之中,為了保護自身的利益,甚至非理性地沖破社會道德底線,呈現出偏執、變態的人格,令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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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鳳玲,四川大學公共管理學院2012級應用心理學專業在職研究生;劉艷,四川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