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幗亦豪情：李清照的女性意識

摘要 " 李清照以其獨特的視角和生命感悟傳達出了濃厚的女性意識，本文在闡述易安女性意識時代語境的基礎上，進一步從多個角度剖析其女性意識，以期深入展現一位封建知識女性獨特的生命意識。

關鍵詞：李清照 "女性意識

李清照是宋代著名女作家，其作品細膩婉轉又不失豪情，是其真實生活和人生經歷的書寫，流露出濃重的女性意識。李清照的女性意識不是偶然生發，而是歷史環境因素的促進，并且其女性意識呈現出多層次性，飽滿而鮮明，充實而有個性。筆者擬在闡述易安女性意識時代語境的基礎上，進一步從多個角度剖析其女性意識，以期深入展現一位封建知識女性獨特的生命意識。

一 "李清照女性意識的時代語境

女性意識是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而發展，是歷史的產物，中國傳統的女性意識是在宗法專制制度的歷史土壤中形成發展的，集中體現為男性為上、男尊女卑的社會價值導向和約束女性身體、精神、情感自由發展的禮教觀，這些觀念深深扎根于幾千年的中國人心中，根深蒂固。女性自我意識相較男性意識而言，在整個文化史中都顯得極為單薄，但并不缺失。尤其那些滿腹文化的女作家，更是通過文學作品展現了她們獨特的審美眼光，對社會人生的獨特認識，以及坦露了自我豐富多彩的情感世界和內心訴求，這正是女性意識的自然表露。李清照出現以前，女性話語一直處于幾乎缺失的狀態，女性意識也在步履維艱中緩慢發展。李清照涉足詞壇，以詞來書寫人生狀態、情感得失、家國之痛，并以其非凡才情和女性意識的立體展現成為前無古人的偉大女性詞人。當然，李清照生活的時代依然是男權至上的時代，女性僅僅是男性的附屬品，沒有獨立的經濟和權力，在這種境況下，女性不得不安于時勢，更遑論談人生理想與自我價值。但是李清照卻并甘于從屬地位，她以自己之獨見大膽發表學術識見和社會評議，她的詩文駢賦常涉及歷史盛衰和社會時事，以古諷今，借古諭今，表現了與其他名媛貴婦、才女佳人不一樣的視野和格局。尤其她的詞作，可謂“冠絕”，將大膽率真的少女形象、念遠思人的少婦形象、國破家亡的怨婦形象刻畫得鮮明而立體，情感飽滿充實。可以說，李清照以詞獨步于文壇，打破了傳統社會對女性不必才的美德限定，呈現出了別樣的人生價值與獨立人格。

李清照是女性詞第一人，其作品流露出的女性意識并非偶然，而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第一，宋代市民文化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由此帶來的是社會觀念、文化價值、社會風氣的重大變革，其中也包括了女性意識的發展和女性地位的提高。縱觀整個女性文學發展史，宋代女作家涌現數量頗豐，這在一定程度上既表明了宋代女性文化素養的不斷提高，更向我們展現了這些女性作家憑借其才情才華流露出的對個人情感、人生態度等的自我意識。這正是她們在文學中擁有了與男性同等的發聲權的體現。第二，宋代商品經濟逐漸繁榮，社會為平民市井女性提供了許多從業機會，在與社會的接觸中，在參與社會活動的過程中，女性的社會地位也較以前有了一定的提高，其自我意識、主體意識也有所加強。在孟元老、吳自牧、周密、袁褧等人關于宋代都城風俗人事的記錄中，就有許多關于女性從事商品活動的現象，如開店鋪，記錄中就出現了諸如宋五嫂魚羹、李婆婆雜菜羹、丑婆婆藥鋪等鮮明體現女性特征和女性經營的店名，從正面反映出了宋代女性的獨立價值。在這種新的社會內容的影響下，女性觀念也發生了重大變化，無論官宦還是平民市井人家，大都樂意于讓女性接受教育、學習技能，從整體上提高了女性的學識見解，也為女性意識的發展奠定了文化基礎。而李清照正是在這樣一種社會氛圍和文化思潮中成長起來的杰出女性，其鮮明而強烈的自我意識昭示了女性意識在宋代的發展程度。

二 "李清照女性意識的體現

李清照的前半生平穩安樂，后半生卻遭逢了家國變故，故其前期詞灑脫、率真，有天然去雕飾之美，后期詞則流露出深深的悲戚，反映了北宋亡后，南渡之人國破家亡、離鄉背井的共同悲哀。李清照的詞作直接記錄了其人生軌跡和情感變化，反映了女性在人生變化中的種種感觸，流露出鮮明的女性自我意識，分而論之，具體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1 "李清照的才女意識。李清照“自少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婦人，當推詞采第一。”（見王灼《碧雞漫志》卷二），其才華真可謂“直欲壓倒須眉”。李清照的才女意識可以從她的詠花詞中窺曉一二。花的意象在《易安詞》中出現不少，以之為對象的書發也使花這一自然意象寓含了更為豐富的情感。寫少女時的活潑與天真，如《如夢令》中劃船悠游，卻“誤入藕花深處”，“驚起一灘鷗鷺”，整首詞彌漫著藕花的清香，圖畫著萬里綠葉帶紅妝的荷塘之美，花人相依，青春活潑的少女形象也在這景色的襯托中呼之欲出。相較少女的活潑，嫁為人婦的李清照對花之感觸則顯得偏于書寫輕愁，如《如夢中》（昨夜雨疏風驟）一詞，纏綿于對急雨后海棠花是否“綠肥紅瘦”的閑愁中，生發出無限惋惜之情。而遭逢國破家亡之故，李清照詞的花則顯凋殘落寞，如《聲聲慢》（冷冷清清）中的菊花：“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身世之悲與花容凋殘相系，花之命途正映襯詞人之哀境。李清照詞中，除了荷花、海棠、菊花，還有“欲謝恐難禁”的梨花，晚來風急時“應難看”的梅花，等等，詞人通過這些意象向我們傳達了她人生不同階段、不同生活境遇中的悲歡離愁。花即為人之映襯，以花比況抒情主人公的感懷，可以說在李清照這里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2 "李清照的愛情意識。《易安詞》細膩婉轉，情思曼妙，將女性特有的心理狀態和情感特征淋漓盡致地呈現了出來，她著重于抒寫自我情懷，抒發人生感觸，展現詞人不同人生經歷的體悟，尤其在愛情意識方面，李清照通過她的詞作深刻地記錄了其對待愛情時的心理狀態，她并沒有回避情愛，沒有讓封建禮教外衣把自己包裹起來以迎合傳統道德，她熱情書寫愛情的美好，書寫愛情給她帶來的幸福，以及婚姻生活的美滿和諧。《點絳唇》中那個“見有人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少女正是詞人情竇初開時的情懷，天真、嬌羞、矜持，又不乏少女的活潑與大膽。《浣溪沙》中，主人公“眼波才動被人猜”，眼里眉間流露的都是對戀人的思念，藏不住，也不再隱藏，她主動“半箋嬌恨寄幽懷”，只想“月移花影約重來”，“重來”可見離別不久，卻令主人公暗發幽思，無法自拔。在愛情面前，書香名門之后的李清照并沒有以禮教壓抑本性，而是將對情愛的渴望、對戀人的思念大膽地表露了出來，用愛情的力量打碎了封建禮教對于人性的束縛，釋放了天性。再如，《減字木蘭花》中那個嫵媚嬌癡又可愛聰明的女子，“買得一枝春欲放”，卻怕“奴面不如花面好”，所以“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活脫脫地呈現出了易安美滿幸福又和諧的婚姻生活。李清照的愛情幸福全部集中在南渡之前，詞中無論天真、活潑還是嬌羞嫵媚，抑或閑愁輕觸，都是處于愛情中的人應有的情愫，真實而自然。

3 "李清照的憂患意識。這種意識多體現于她南渡后的詞作中，詞人晚年遭逢家國變故，流離失所，這樣的人生境遇加之女性特有的敏感，使她形成了強烈的憂患意識，詞作也多傷感情調，氤氳著女性獨有的傷懷與孤獨。李清照是敏感多情的，面對周邊平常事物的變化，她常會對景而傷，如花之開謝、雁之南北、梧桐細雨、憔悴黃花等等自然之象，都能觸動詞人的哀思。在她大多的閨情詞、詠花詞中，總是彌漫著或深或淺的憂郁，并在這種憂患的氛圍上表達著自己的對人生、愛情、生活求而不得的落寞與失望。李清照的憂患意識除了來自自然物象、氣候的變化，還源于她對愛情的渴望與失去。縱觀李清照的詞作，我們可以感受到她在對愛情的詠唱中透著一種孤獨的情緒和失落的情懷，但這些情緒又不僅僅局限個人的離愁別緒，而是藉含著更多的對社會的憂患，反映了動亂的時代和百姓的苦難，這尤其表現在她的后期詞作中，“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已然不是傳統悲秋情結的延續，更添了國亡家破、流離南渡的深刻人生體驗。此外，李清照巾幗不讓須眉，柔弱的女性身體里還藏著一顆匹夫之心。盡管因性別身份而無法完全擺脫禮教的限制去匡扶救世，但是她還是視野遠大，境界堪比士大夫之屬，如其《詠史》詩中以古諷今，以“兩漢”喻指兩宋，以“如贅疣”的“新室”比喻王莽政權，鞭撻了金朝扶持的傀儡政權，并希望南宋王朝可以恢復中原、統一河山。還有《烏江》一詩中，高度贊揚了項羽不肯過江東忍辱偷生而最后自刎烏江的英雄氣概，與之相較，南宋王朝不顧百姓生死而南渡自保的懦弱令詩人憤怒，以古諷今，表現了李清照非凡的見識和對國家命運強烈的憂患意識。李清照的作品已不再局限于個人的得失，不再局限于愛情、離思等傳統題材，而是將家國之恨融入詞中，將借古諷今、針砭時政也納入其筆下，顯示出一種強有力的內在力量。

4 "李清照的個性意識。李清照的作品就是其一生真實經歷和情感的呈現，尤其是她的詞，為我們塑造不同年齡階段、不同人生際遇下的抒情主人公形象，如未出閣時天真活潑的少女，初為人婦的嬌羞多情，老來窘況的哀戚悲涼，等等，這些形象始終與易安的生活相映，這也正是易安生活和心理狀態的真實寫照。易安詞中最能體現李清照個性意識的當屬關于她婚姻生活與晚年人生經歷的詞作，在這些作品中，可以鮮明地看出詞人孤傲、倔強的一面。李清照一生都有濃烈的自強意識，也有一種欲與須眉爭雄的斗志，這主要體現在她飽經離亂卻仍然對藝術的執著追求上，在她著名的《詞論》中，李清照不僅對男性詞人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更以大量的創作實踐踐行著她的詞學理念。晚年的李清照雖外境凄涼，卻并未失去本色，而是以更加坦然的態度面對困境，并以達人知命的解脫態度去接受外界的喧囂，正如一句“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永遇樂》），元宵佳節至，門外香車寶馬相隨，不免憶起當年“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齊楚”的情境，而今自己卻獨自一人，只能在簾兒底下聽他人歡笑。盡管整首詞稍顯落寞，但詞人至少不是閉門幽居，沉抑不拔。當她與丈夫辛苦珍藏的金石書畫被毀，她傷痛之余也能走出陰影，認識到“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之理。可見，李清照對人生的體悟已在生活變故中逐漸升華，年輕時的好強心理漸漸發展為對人生的哲理性參悟。

總之，李清照的自我意識是將自我的情感體驗與客觀對象相融，使個人的精神氣質升華為作品的抒情基調，盡顯女性特有的自我意識。李清照以其卓越的才華和創作實踐，為中國古代女性文學樹立了一座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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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亞慧，赤峰學院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