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陶淵明是中國古代生態詩人的重要代表,他用詩歌呈現出獨特的具有生態意識的生存范式,并構建出理想生態社會的藍圖。陶淵明的詩歌展現出與眾不同的自然生態觀和精神生態觀,從傳統儒道釋玄等思想中吸取精神養分,領悟到人與自然、人與自身的深層關系。因而,他的詩歌中蘊含著突出的生態整體主義意識。
關鍵詞:陶淵明 "生態文學 "生態整體主義 "自然生態 "精神生態
中國六朝時期的山水田園詩人陶淵明是具有強烈生態意識的代表人物,他的詩文作品是中國古代生態文學的典范,包含著豐富的自然生態美學和精神生態思想觀念,是中國古代生態整體主義的倡導者和先行者。
生態整體主義是一種系統生態學理論,強調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包含自然、生物、人類社會和人類精神等多種組成要素,以維持和保護生態系統的完整、和諧、穩定、平衡和持續存在為主要原則。生態整體主義理論出現在20世紀,但在中國古代文化精神中早已出現過生態整體主義的萌芽,并對現代生態文明建設產生深遠影響。
中國古代的哲學精神追求“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歷代文人士大夫都對“物我關系”的討論抱有極大的興趣。所謂“物”即為自然生態,體現為人與物的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所謂“我”即為精神生態,體現為人與自我精神世界的關系。儒道思想主流追求的最高境界都是“物我和諧”、“物我共融”,人類從物質自然和自我精神上都獲得一種安寧和滿足,即在物質和精神上獲得雙重自由。中國古代哲學的這種天人合一的“物我”思想,對自然與精神飽含著濃厚的人文關懷,實際上是生態整體主義理論的一種萌芽和雛形,其最終目標是建構人與萬物和諧共融的生態文明社會。
一 "退隱而安的自然生態觀
東晉文學大家陶淵明被稱為“隱逸詩人之宗”(鐘嶸《詩品》),從生態文學批評的角度來看,陶淵明當之無愧是一位生態文人。他的詩文當中蘊含著傳統士大夫的生態境界和生態責任,也展示出山水田園詩人所擁有的獨特的生態視角和生態意識,他從道家精神中發展出崇尚自然的生態觀,給后人留下了充滿哲學意味的詩文瑰寶。
道家思想認為,“道”的終極目標就是順應自然,宇宙自然萬物各行其道,人只是萬物之一的存在,并非萬物的主宰。道家以“無為”的方式體現出對自然萬物規律的順應與崇敬,“無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尊重自然的本質特性,不任由個人的欲望隨意破壞萬物之間的平衡關系。
道家這種自然無為的生態思想在陶淵明的詩文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并且有進一步的闡釋和發揮。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陶淵明崇尚自然的觀念極為突出,他的自然生態觀體現出對自然充滿謙卑和敬意。在六朝時期神仙之說和養生之學大行其道的社會背景之下,陶淵明的自然生態觀念獨樹一幟,不以身體從自然吸取能量以求養生修仙,而是將形影神都與自然的運化融為一體,形成一種全新的自然生態觀念。陳寅恪將陶淵明的這種生態觀念界定為“新自然說”,認為新自然說與舊自然說有很大差別,舊自然說強調通過養生而達到生命極限,乃至于修仙飛升,突破形體的限制。而新自然說則是強調身體、心靈、精神與宇宙萬物相容相合,與大自然融為一體。這種新自然說的核心理念確與生態整體主義相合,強調人與自然的關系是和諧共融,萬物運化不以人的喜好為中心,和諧的生態社會必然以生態整體的利益為根本,個人應該從身心意志方面順應這種自然規律。
陶淵明在《歸田園居》(其一)寫道: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詩歌中飽含著詩人渴慕自然的真情實感,流露出一種怡然陶醉的隱逸心態。由此可知,陶淵明隱居山水田園并不是因憤世嫉俗的叛逆心理作祟,也不是受到了斷紅塵的逃避思想鼓動,他以隱逸的方式找到了一條回歸的道路,退出繁華喧鬧的官場,退出爭斗求勝的樊籠,回歸心靈家園的靜謐與和諧。
因此,退隱而安是陶淵明自然生態觀念中的核心思想。“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陶淵明認為自身本來就是舊林中的一只鳥,河淵中的一條魚,在大自然中歡快自由地翱翔暢游,功利場和欲望泛濫膨脹的物質世界對他而言,如同困鳥之籠和困魚之池。身心的不自由令他異常渴望回歸自然,因而退隱的本質目的不是為了抗爭和逃避世俗,而是為了一種身心的回歸。
“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這兩句詩歌展示出陶淵明回歸自然之后,內心中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愜意。由此可見,詩人是站在生態整體意識的高度,放棄了個體的急功近利的貪欲,不以獲取利益為中心,將身心靈都融入自然山水田園之中,尊重自然萬物的同時,將自己的人生放入萬物運轉的規律當中,順其自然發展,摒除多余無益的欲念,不多做人為的努力和干涉。這種“退隱而安”的思想既是繼承了道家“知足常樂”的觀念,也是陶淵明自身對“無為無欲”的深刻理解,從自然生態的角度去探索“物我兩相容”的自由境界。陶淵明將個人的生命體驗融入到自然山水當中,在他看來,自然山水同樣擁有生命和情感,人的思想感情可以同山水自然共鳴互動。山水牽動心靈,人便成為自然中的一員,心靈映射著山水,自然便化作人情的一部分。二者的融合達到和諧運化、歸于自然的本真境界,充滿超脫凡俗的審美情趣。
以退隱為回歸,實際上是將一種嫌棄厭惡的情緒轉變為欣喜的心態,陶淵明因對世道仕途失望而退隱,同時也因渴慕崇尚自然而回歸。事實上,陶淵明想要遠離回避的僅僅是政治生涯,絕非逃避生活本身。他的心靈渴望回到靜謐的家園,那里有他兒時的美麗田園,有他幸福溫暖的家庭。他退隱的結果并不是痛苦的煎熬,而是和諧的回歸。他不是對生活的叛逆,而是對本性的順從。退隱對于陶淵明而言只是一種手段,而回歸自然才是真正的目的。因此陶淵明的退隱并不等同于苦行者的自虐己身的情緒,而是為了回歸一種和諧靜謐的生活方式。
他的自然生態觀,包含了對自然山水的仰慕和崇敬,也體現出自耕自食、儉樸寡欲的生活方式,同時又追求自我生命與自然萬物的和諧共融。他在《自祭文》里說道,天地蒼茫高遠,因生萬物,而后生人。顯然,陶淵明認為人生離不開天地萬物,生命離不開自然,只有將身心都融入自然,生命才富有個性和魅力。陶淵明在《形影神贈答詩》中道:“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去。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人生沒什么值得憂愁的,只要順應自然規律,縱使遭受大變遷,也仍然可以無喜無懼。堅持天然本性和真我,就不必思慮太多。“委運”即順身于自然,與自然共融為一體。若是將自我的形影神從自然萬物中抽離出來,沉溺于功名利祿的欲望和競逐當中,必然會逐漸喪失真我和本性,遠離生命的真諦,最終使自我的生命陷入一種無法擺脫的焦躁和沮喪狀態。因此,陶淵明以隱逸回歸的方式追求一種完整和諧的生命狀態,因為只有回歸自然,才能求得生命的真正意義。
二 "詩意棲居的精神生態觀
對于完整的生態系統而言,精神生態是環環相扣的生態紐帶中的重要一環,在人類生活中顯得尤其重要,是不可或缺的心靈家園。精神生態主要體現在個人對心靈家園的追尋,將自我心靈引入一種無限的自由境界。陶淵明以詩人身份而成為一位偉大的思想哲人,正是由于他為當世和后人提供了一種獨步天下的生存范式,即將自我放歸于生態整體性的系統當中,以追求自然生態的生活方式獲得對精神生態的自由解放。陶淵明對生命和宇宙自然的理解極為深刻,他的詩文作品中飽含了對天地萬物的哲學思考。正因為如此,他能在貧苦饑寒的田園生活中尋找到詩情畫意的美感,普通人眼中的農家生活在他的筆下成為唯美浪漫的精神樂園。從這一點來說,陶淵明不僅是詩人和文學家,也是一位具有深刻思想的哲學家,他在文學創作中貫穿了個人對生命的哲學思考,使他的詩歌充滿別樣韻味的哲思。這是他與其他詩人不同的地方,正因為如此,他的詩歌成就必定卓然于一般詩人之上。詩人在《飲酒》、《歸園田居》、《雜詩》、《擬古》、《詠貧士》等詩歌中表現出對生態和諧的向往和獨特的審美價值,將自然意識由一種哲學境界和審美境界發展到生活境界,他追求生活化的山水田園境界,同時將詩情化的農家生活展現在世人面前。
陶淵明的精神生態觀中融合了諸多哲學智慧,吸取儒、道、釋、玄等思想精華。從儒家的“民胞物與”的生態思想到“過猶不及”的精神節制,從道家的“道法自然”的本位思想到“知足常樂”的寡欲心態;從佛家的“眾生平等”的博愛觀念到“萬物一體”的生態意識;從玄學的“貴生寡欲”的生命體悟到“放浪形骸”的自由心境,陶淵明在實踐生活中逐漸形成了“委運任化”的生態觀念,并達到欣怡豁達的超然境界。陶淵明歸耕田園,其本意和精神寄托并不在“耕”,而是在于田園生活維持了他個人的本真,讓他能清楚地感知到生活真實的趣味,這種真實與他自我的本性相得益彰。因而陶淵明的退隱歸耕,實則與追求保暖的物質生活無關,而是一種深刻的精神追求,是內心深處對詩意棲居渴望的一種實踐。
由此說來,陶淵明的精神生態觀念不是對傳統哲學的反叛,而是對儒道釋諸家思想的深化和延伸,并以實際行動為圣人教誨做了完美的注腳。他將親耕勞作的田園生活視為詩意棲居,體現了傳統士大夫的精神修為和樂觀心態,“營己良有極,過是非所欽”(《和郭主簿二首》),對物質的要求降到最低,正如孔子所言:“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論語·述而》)陶淵明的詩意棲居不以物質需求為中心,不以心為形役,不讓精神家園遭到物質的干擾。山水田園間自有富饒之美景,過分的物欲只會使精神陷入困頓,而追求簡單質樸的生活,關注宇宙萬物的美感,才能將乏味的歲月變得生機盎然,將貧困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姿。
因此這種看似簡單的生活實際上并不簡單,陶淵明愜意于詩意棲居的生存狀態,是從精神生態的角度調整人與自我之間的關系,將渺小的自身放置于廣闊無限的生態整體系統中,一切苦難迎刃而解,一切煩悶與苦惱也顯得微不足道。透過物質欲望的表面看到精神的富足,那么即使經受生活的貧困和身體的勞累,這些問題也不足以成為困擾心靈的羈絆。“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移居二首》其一),“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詠貧士》其一),精神審美的愉悅可以淡化對物欲的追逐,而對物欲的追求必然導致對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的破壞。陶淵明構建的詩意棲居的生存范式是精神生態的完美形式,為人們排解內心焦慮和精神枯竭提供了理性的途徑。
總之,陶淵明詩歌中蘊含的生態整體主義思想,對后世的生態文化建設具有極其重要的影響。在生態整體系統中,沒有絕對的主體和中心,人的存在只是生態系統的一個環節,人與萬物和諧共存,才有可能將社會發展推向“天人合一”的美好境界。陶淵明創造的桃花源生態社會是一個典型的理想生態模式,對當下的生態文化的建構具有啟發意義,也為人類解決生態危機提供了理論借鑒和實踐藍圖。
參考文獻:
[1] 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系》,《金明館叢稿初編》,三聯書店,2001年版。
[2] 吳國富:《論陶淵明的中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3]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北方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呂雅清,北華航天工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