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nbsp; nbsp;《文心雕龍》以“體大慮周”成為魏晉時期中國文學理論的一座高峰?!对娊洝?、楚辭、漢賦作為“一代之文學”,也被劉勰納入論述和評價的范圍中,并將三者置于文化傳承的范疇?!对娊洝返匠o的傳播與移民因素相關,導致了中原文化向地域文化的過渡;楚辭到漢賦則是上行下效的文化傳播,完成了地方文化向中央文化的回歸。從《詩經》、楚辭至漢賦的傳播,潛在地構成了文化的動態傳播系統。而地理環境字傳播過程中始終占有著重要的地位,發揮著關鍵的作用。
關鍵詞:移民 nbsp;上行下效 nbsp;傳播系統 nbsp;地理因素
自人類活動有所發展以來,人類的傳播活動就始終伴隨著地理空間的影響,而地理空間對人類傳播活動亦有強大影響。因此,自然地理不僅影響著政治地理和文化地理,更造就了獨特的傳播地理。宋人黃伯思說:“蓋屈宋諸騷,皆書楚語,作楚聲,紀楚地,名楚物,故可謂之楚辭”,體現了他對楚辭濃厚地域特色的關注,以靜態的視角從地理學角度審視楚辭這一特殊的文學樣式。劉勰認為楚辭是《詩經》的繼承和發展,對《詩經》、楚辭至漢賦的傳播過程的論述則潛在的構成了文化的動態傳播系統。
一 nbsp;《詩經》與楚辭
《管子》認為人性是由水性決定的,較早地意識到了不同自然地理環境對人們的生產方式和思維方式產生深刻的影響,體現了地域文化的差異性。劉勰論述了《詩經》和楚辭兩種不同地域文化的繼承關系,而這種繼承關系的完成集中體現為由移民因素導致的文化傳播和由自然環境決定的傳播體系。
1 nbsp;由移民導致的文化傳播
《文心雕龍·辨騷》中說:“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奇文郁起,其《離騷》哉”,以“奇文”稱楚辭,可見楚辭是一種新的文學樣式。中國古代文論家都認為《詩經》是頌、賦等文體的源頭,《宗經》篇也提出“賦頌歌贊,《詩》立其本”的觀點。而從地理傳播學的角度解釋這種傳承關系就顯得更為合理。楚辭是在江漢流域異軍突起的一種文學樣式,產生于江漢流域的楚國,那么楚國歷史的變遷無疑是其生成的土壤。《事類》篇提到楚辭“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可見這些由中原遷徙到南方楚地的移民,帶來了中原的文化,并在定居下來之后,因為地理環境、氣候、習俗與信仰等方面的原因,融合區域地理和文化特點,逐漸演變成區域性的結構特征,建構起楚地的區域性文化。
由于典籍的亡佚,楚國歷史的輪廓不是很鮮明,但可以肯定的是,楚國宗室有著中原血統?!妒酚洝こ兰摇酚涊d:“周文王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麗。熊麗生熊狂,熊狂生熊繹。熊繹當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后嗣,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陽”,楚國王室羋姓出自有顓頊一脈,但季連之后,司馬遷以“弗能紀其世”而論,可見此時楚國的歷史就已經不清晰了。童書業先生在《春秋左傳研究》中將顓頊定位為北方之帝,得出楚國人的祖先羋姓來自于北方的結論;姜亮夫在《夏殷民族考》、《楚文化與文明點滴鉤沉》等著作中也提出了周人與楚人都是夏人的后裔的觀點。除此之外,《史記·楚世家》、《五帝本紀》以及《離騷》中都論及楚人是出自以黃帝為主的北方部落集團,楚國王室的祖先是華夏族的后裔。
文獻記載的楚國歷史的變遷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楚國王室的祖先是華夏族的后裔;二是楚國王室的祖先最早是在黃河流域的中原地區活動的,迫于商朝的政治驅逐,祖先季連帶領族人開始南遷,由此才逐漸形成了以楚地為中心的楚文化。由此可見,人口遷徙帶來的直接結果就是文化的傳播。
2 nbsp;楚辭與地理環境
劉勰在《文心雕龍·辨騷》中提出楚辭是“體憲于三代”、“風雜于戰國”的產物,《漢書·地理志》解釋“風”:“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故謂之風”,認為“風”乃是“水土之風氣”,而“水土之風氣”可以理解為地理環境的因素。楚辭的形成,正反映了中原文化向區域文化的傳播,從而構建起以楚地為中心的具有濃郁地域特色的區域文化。任何文學作品的產生,都是有著深厚的文化積淀的。以屈原為代表的楚辭的產生,也是一定地區自然、地理和人文綜合影響的產物。《淮南子·兵略訓》記載極盛時的楚國,“南卷玩湘,北繞潁泗,西包巴蜀,東裹郯淮,潁汝以為洫,江漢以為池,垣之以鄧林,綿之以方城。……大地計眾,中分天下”,可見,楚國是國力鼎盛、經濟發達,文化繁榮的諸侯大國。而之前,在中原各國眼中楚國是草莽之地、蠻夷之邦,被稱為 “楚蠻”或“荊蠻”。春秋戰國天下大亂,諸侯并起,楚國漸漸強盛,被列于“春秋五霸,戰國七雄”。至戰國時,更有“從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之說。
首先,楚國地處江漢流域,地域廣大,深受江、湘、漢、淮流域地理因素的影響?!蹲髠鳌ぐЧ辍烦压f:“三代命祀,祭不過望,江、漢、淮、漳,楚之望也”,表明楚國人對這幾大水系的特殊情感。楚國的地理環境對人們思想觀念的滲透表現在文學上就是成就了與中原厚重之美的文化風格大相徑庭的楚辭,即以柔為美的特征和崇尚以纖勁秀麗為美的文化風尚。馬克思論述人與自然的關系時說:“人創造了環境,同時環境也創造了人”,即人與環境的關系并非是單向的,而是互動的關系。而文化是特定時代社會生產生活狀況在人們頭腦中的反映,因而,楚辭的纖勁秀麗的審美理想和文化風格實是楚國特殊的地理環境間接作用于人們的思想意識領域的產物。
其次,楚人崇尚纖美娟秀的陰柔之美,體現了楚人對江水的祟奉和敬畏,更深層地反映了“楚人信鬼神而嗜卜筮”。這一特點是楚文化融合了中原文化和巴蜀文化而形成的獨具特色的文化體系。楚國身處蠻夷之地,“不與中國之號謚”,巫風極盛,形成了楚人信鬼祟神,好奇尚怪,自由浪漫的人文情懷,造就了楚文化鮮明的地方色彩和神奇的情調?!稘h書·地理志》概括楚地風俗為“信巫鬼,重淫祀”,這也是人們的精神生活的主要方面。事實上,巫術滲透了楚人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楚辭中的祭祀、招魂等行為直接地展現了楚人的精神信仰,是人們精神生活的外在表現形式。
韋勒克說:“文學的產生通常與某些特殊的社會實踐有密切的聯系;而在原始社會,我們甚至不大可能把詩與宗教儀式、巫術、勞動或游戲等劃分開來。文學具有一定的社會功能或‘效用’,它不單純是個人的事情”。而楚辭是一種精神產品,是楚國自然地理環境和人文風俗作用于作家思想意識的產物。
二 nbsp;楚辭與漢賦
漢賦源于詩、騷,而楚辭則是賦的文學地理形成的關鍵環節。劉勰在《文心雕龍·通變》篇中指出“漢之賦頌,影寫楚世”指出了漢賦頌是模仿楚人的作品的。《時序》篇:“爰自漢室……祖述楚辭,靈軍馀影,于是乎在”,可見,楚辭作為一種文學樣式對漢賦的影響。西漢一統天下,秦楚文化的融合形成了多元而又統一的中華文化。楚辭作為一種新詩體產生于楚國,楚辭對漢賦的文學創作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漢賦和楚辭之間的傳承關系,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上層統治者的喜好而形成的自上而下的一種拓展。
1 nbsp;“上行下效”的傳播方式
漢武帝時期,淮南王劉安是宗室之后,召集了眾多文士作為幕僚編撰《淮南子》,形成了南楚和京師文化并駕齊驅的局面;漢光武初年,隗囂曾據隴西諸郡,其幕府多文學。因此,不論是武帝還是光武帝或“使相如視草”,或“加意于書辭”。可見有漢一代上層統治者對于楚文化的鐘愛。
皇室貴族的劉姓統治階層不僅是漢朝政治的掌控者,更是有漢一代文化繁榮的掌舵者。開國皇帝劉邦本是楚國人,頗好楚聲且擅長楚歌,曾作《大風歌》抒發他內心對國家尚不安定的擔心和惆悵之情。以此為始,漢朝逐步形成了以朝廷為中心,以上層統治者為代表的對楚文化的繼承和革新的社會潮流,也奠定了有漢一代崇尚楚文化的社會風尚。漢武帝劉徹創作的《秋風辭》,高度的模仿了劉邦的《大風歌》和楚辭的藝術。正是由于統治者的喜好,司馬相如、東方朔、枚皋等辭賦大家也同時都是朝廷重臣,形成了眾多的以辭賦創作為主的宮廷文學集團,創作了大量的辭賦。
綜上所述,在文化傳播過程中,傳播者、傳播內容與接受者是三個關鍵因素,而傳播者又是傳播鏈條形成和最終完成的關鍵環節。在推動楚辭傳播的過程中,漢朝統治階級出于對楚風的喜好,利用手中的政權力量加速了這一傳播速度,并最終推動了漢賦的繁榮,使之成為“一代之文學”的代表。
2 nbsp;漢賦與地理環境
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指出:“及《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難盡”,正是由于其“物貌難盡”的特點,出現了大量復疊的文詞;《詮賦》篇又指出“寫物圖貌,蔚似雕畫”,強調的是漢賦中鋪寫手法的大量運用。屈原《離騷》中怪誕且奇異的想象形成的大規模的空間鋪陳是通過浪漫主義方式展現了楚地文化?!对徺x》中提出的漢賦“拓宇于楚辭”、“興楚而盛漢”明確了漢賦受到楚辭的影響,其表征為楚辭的空間鋪陳對漢賦地理鋪陳手法的直接影響。
漢代統一后,疆域廣大,楚辭中大面積出現的空間鋪陳演變為漢賦中的地理鋪寫。楚辭的“物貌難盡”發展為漢賦“寫物圖貌,蔚似雕畫”的藝術特色。在此,劉勰繼承揚雄關于“詩人之賦”和“辭人之賦”“麗則”“麗淫”的說法,指出《離騷》乃詩人之賦,而漢賦則是辭人之賦。劉熙載《藝概·賦概》說“賦起于情事雜沓,詩不能馭,故為賦以鋪陳之”。故而,司馬相如一類人的賦“詭勢環聲,模山范水,字必魚貫”,形成了漢賦冗長的地理鋪陳特色?!对徺x》篇強調漢賦的“體國經野”,周振甫先生解釋為對國都體制和田野規劃的考察。而文學語境下的“體國經野”不僅包括城邑都會等人文地理因素,還包括山川江海等自然地理要素,地理要素的豐繁多元就為漢賦大量鋪陳手法的運用提供了現實素材。同時漢賦的鋪陳也是以地理結構漸次展開的。漢賦大都是賦作家跟隨天子出游而作,對歷史、山川的鋪陳甚多,注重平面空間上的鋪陳體物,揚雄《甘泉賦》依東西南北的順序平面展開鋪寫表現甘泉宮宮殿的奢華靡麗;西漢后期的述行賦則是以行程為線索的線型地理空間,蔡邕《述行賦》在對線性的地理空間的鋪寫和勾勒中,表現多樣而豐富的感情。鋪寫時空的推移和作者感情的逐步強化形成了一種對應關系。
綜上所述,我們發現漢賦從內容到手法諸方面均受地理的影響,漢賦產生、流變、發展也與漢代地理關聯頗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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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劉熙載:《藝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劉金鳳,寧夏大學人文學院2013級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