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nbsp; nbsp;《詩經》中所采集的民歌,帶著純樸的山野氣息和原生態的方言口語,以及許多原始部落的文化信息,是真正的民聲表達和原始社會特定的藝術形式。出于政權統一和民眾教化的需要,《詩經》的編纂者在采集之時,已對這些原生態的民歌進行了一系列的修正與篩選,這種選擇既有政治方面的訴求,也有語言文字方面的需要。所以,今天后人看到的《詩經》“國風”中的160首民歌,已不是三千多年前活躍在陌上桑間的原始先民所演唱的民歌。
關鍵詞:西周民歌 nbsp;《詩經》 nbsp;雅化過程
《詩經》是中華民族古老的民歌總集,屬于西周下層民眾的俗樂,這些民歌的直接采集者是西周的“行人”與“周太師”等史官。在《詩經》成書的過程中,正是中國社會從原始社會向封建社會轉變的重要時期,這個時期,從血緣關系蛻變而成的中國宗法制度正在成熟,籠罩了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宗法制度和禮樂制度也正在積極的建設之中。《詩經》中所采集的民歌,來自于原始的山野,帶著純樸的山野氣息和原生態的方言口語,和許多原始部落的文化信息,也體現著當時社會的民情民意,是真正的民聲表達和原始社會特定的藝術形式。出于政權統一和民眾教化的需要,《詩經》的編纂者在采集之時,已對這些原生態的民歌進行了一系列的修正與篩選,這種修正與篩選既有政治方面的訴求,也有語言文字方面的需要。所以后人所看到的《詩經》中的詩歌,特別是“國風”中的160首民歌,早已不是三千多年前活躍在陌上桑間的原始先民所演唱的民歌,而是經過文人之手進行了多次改動的新民歌。正是在這種不斷的刪改之中,《詩經》中的西周民歌才有可能轉化為儒家經典,從思想內容和藝術形式上都實現了質的飛躍。這個過程,就是西周民歌的雅化過程。本文試從西周社會環境入手,分析《詩經》中的西周民歌的雅化過程。
一 nbsp;產生雅化《詩經》的社會語境
西周是中國遠古社會的鼎盛時期,從西周開始,封建制的華夏民族正在逐步形成,成為現代漢民族的前身。西周國野之制最為典型,到春秋時期國野之制開始瓦解,到戰國則普遍改為郡縣制。據《周禮·天官·冢宰》記載:“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這就是說,從西周是從國家體制上,把每一個諸侯封國分為“國”和“野”兩部分,據《周禮》所記,當時的西周的土地被分為“六鄉”和“六遂”,“六鄉”居民稱之為“國人”,“六遂”居民稱之為“野人”,這種行政上的劃分就注定了西周社會有了雅俗分界。
雅文化與俗文化代表著不同的文化價值觀,也代表著不同的地域特征和民眾心理。從西周的文化心理來看,因為西周“六鄉”在政治上的統治地位和人才的集中,再加上物質條件的豐富,“六鄉”文化的價值在民眾心理上肯定高于“六遂”文化,所以西周王畿把為貴族享用的音樂稱之為“雅樂”,雅樂的體系在西周初年就已經制定,并與法律和禮儀共同構成國家禮樂制度的核心內容和統治者的政治體系的支柱。西周王畿的口語稱之為“雅言”,《辭海·雅言》條云:“雅言,古時稱‘共同語’,同‘方言’對稱。”西周的“雅言”就是我國最早的古代通用語,在語言學的意義上相當于現在的普通話。據史料記載,我國最早的“雅言”是以西周朝地方語言為基礎,以西岐地區的語言為當時的全國雅言。西周設有專門的音樂機構“大司樂”,對王畿中的青年國子進行音樂教育和音樂表演的訓練,培養青年的音樂知識和樂德,故《周禮·春官·大司》有云:“以樂德教國子,中和、祇庸、孝友;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以樂舞教國子,舞《云門大卷》、《大風》、《大磬》、《大夏》、《大濩》、《大武》”,這些內容形成了西周王畿最早的城市文化,也產生了都市文化的向心力。在此種文化形勢之下,“國”同化“野”,“雅”同化“俗”的趨勢是必然。
二 nbsp;追求統一的“雅言”是《詩經》走向雅化的重要原因
民歌是社會文化的一個方面,因其具有群體性的基本特征,使民歌成為協調先民的創作表演與欣賞方式的集合體,也是原始社會的一種語言與行為的規范。民歌演唱時,往往會在統一的音樂和歌詞的號令之下進行,因此要求民歌活動的參與者,必須要有統一的語言模式。民歌還具有著更為抽象的思想內涵,是傳統文化在其發展過程中形成而又世代相繼一種具象形式。如果說每一種社會類型必有相應的文化的話,這些民族傳統文化的主要傳承形式就是通過民歌這種口頭樣式完成的。
西周王朝是一個多民族融合的王朝,從周朝開始,其境內各個民族與部落都在不斷地融合,形成了夷、蠻、越、戎狄、肅慎、東胡等諸多民族大團結的基礎。西周王朝在建立之初,已有了從原始血緣的居住方式脫離出來、形成較明顯的地緣性聚居區域的社會基本形態。西周統治者為了自己的政權更加鞏固,也為了克服自身人口較少的缺陷,創造了分封制與宗法制結合的社會體制,開始把王畿以外的土地和民眾賜給姬姓子弟和親屬,建立若干個諸侯國。諸侯又把一部分土地和民眾分賜給卿大夫作為采邑,形成了層層管理的行政框架。這種行政模式使來自于不同地域的人口居住在一起,產生了文化混雜的局面。面對這種松散的地緣性民眾群體,西周統治者只有加強思想上的統一來維持其統治地位,而要增強地緣群體的凝聚力,必須要有一種溫和的文化手段來使西周王朝的統治思想得以浸潤。為了加強松散的地緣群體關系,調和社會內部矛盾,西周統治者所采取的具體措施為:“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通過這種禮樂之教,實現“以文化之”“樂以和同”的大同世界,最終達到“化以成德”的至高境界。
在這種政治圖式之下,語言的統一就成了一個重要的課題。在當時的西周疆域內存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的現狀,不僅交往上存在著障礙,更存在著思想認識與道德認知上的差異。這從西周對“六鄉”與“六遂”的管理方式上可以看得出來,《周禮·地官》所記載的對“六鄉”這種地緣性群體民眾的管理,主要是采用強化的聯保手段,使之“相保相受,刑罰慶賞”,在法律的強制下結成緊密的社會團體。而對于“六遂”這種比較親密的血緣關系的民眾群體,則采取了“授之田野,簡其兵器,教其稼穡”的教化收服手段。所以,有一個統一的語言教化文本以教化民眾,使西周統治者的統治思想伴隨著“雅言”介質深入到周王朝的各個行政區域,是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的創舉。
在此理念之下,西周統治者不惜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黃河流域及長江流域收集大量的民歌,在傳承文化的同時,也在客觀上產生了一個教化民眾的統一的語言文本。從史籍記載和現代流傳的《詩經》文本來看,《詩經》中的民歌正是在士大夫的大力整理之下,形成了語言上的統一和音樂旋律的一致。西周統治者把《詩經》這一產自草莽之中的原生態民歌通過“正風”與“變風”,雅化成了統治者需要的規范文本,成了西周統治者推行雅言的范本。宋代學者朱熹曾在《詩傳集序》中有云:“昔周盛時,上自郊廟、朝廷,而下達于鄉黨閭巷,其言粹然無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協律而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朱子的話道出了西周社會推行“雅言”的效果,西周的“雅言”正是在“圣人”的帶動之下,得到了大面積的普及,從西周王畿到鄉野,民眾與官吏都“執雅言”,形成了“其言粹然無不出于正者”的良好局面,這與《詩經》這一語言教育文本的推行是有著直接的聯系的。
因此,在《詩經》這部代表著西周統治者的政治思想與教育思想的德化教材里,正音正韻、統一語言與統一審美標準是它的重要使命。現存的《詩經》是以四言句為主,又有統一的韻部和內在的旋律,并產生了諸多優美凝練的詞匯,這些特征都是原生態的民歌所不可能具備的,這就是周太師們“雅化”《詩經》的結果。故朱熹評論云:“如《關睢》之詩,正是當時之人,被大王大擬德化之深,心膽肝腸,一時換了自然,不覺形于歌詠。”這充分說明作為《詩經》篇首的《關睢》詩,是在一種符合周文王文治思想的理念之下,進行了深度雅化的民謠。修改雅化后的《關睢》,少了鄉野間的粗俗低陋,多了淑女般的“樂而不淫”,使《關睢》“以見一時之盛,為萬世之法”,可以用來呈現“后妃之德”,成為后世愛情作品的典范。由此推之,西周大司樂對王畿子弟進行的音樂教學活動中,顯然是以“中和”“祇庸”等音樂美學為標準,在“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的理念指導下,完成了音樂語言的統一規范的教化,正如現代學者周振鶴所云:“《詩》三百篇雖然是各地民間的詩歌,最初當然是用各地方言傳唱的,但是后來編集時卻是經過士大夫整理如工的,所用的語言是統一的雅言。”
三 nbsp;嚴格的篩選過程使《詩經》更加雅化
采集《詩經》中的民歌的活動,是周王朝的統治者發起的一場歷時持久(五百年)、投入巨大的物力與人力的社會調查活動。西周統治者基于對下層民情了解的迫切渴望,基于推行禮樂精神的需要,派出了大批的“太師”和“行人”進行民歌的采集工作,在漢代何休的《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六記載云:“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就是《詩經》采集的一線工作者。這些為采集民歌而積極工作的人員,用“孟春三月,行人振木鐸,徇于路以采詩”的方式奔走于各處的鄉野,將其所采集的眾多民歌通過“鄉移于邑,邑移于國,國以聞于天子”的途徑,最終變成天子觀察民風民情的重要依據。
因為要達到政治目的,“行人”與“太師”采集來的民歌,都不可能以原始的狀態上呈到周天子面前。那些用于“陳詩以觀民風”的民歌作品,是周太師們在一大堆民歌作品挑選出來的,基本符合周天子的政治要求的民歌。而這種挑選的過程,就是一個對所采集的民歌再一次篩選的過程。這種篩選決定了哪些民歌可以更進一步的雅化為王畿所需要的“雅樂”,流行于西周的宮廷與國都之內,融合成西周時代的城市新民歌和都市音樂,也決定了哪一些民歌可以最終入選“詩三百”,流傳于千年之后。所以,這一次篩選是一次最重要的雅化過程,也是《詩經》中的民歌的最后一次雅化。
正如學者楊民康所言:“以思想或價值觀層面的‘德’,作為思維認知方式的‘雅言’和作為文化形態出現的‘雅音’、‘雅文’等多種文化層面和統一規范,構成了或可稱為‘雅文化’的一種文化集合體。這種文化集合體既符合當時國家的政體趨向統一,社會趨于分化的現實性需要,也是統治階層極力推行禮樂思想的必然結果。”將原始的民俗雅化,是西周統治者一直追求的目標,也是西周社會統一的必須趨勢。《詩經》中西周民歌的雅化過程,正是西周的政治理念與“樂以和同”的統治思想的具體體現,也是古代音樂承載著國家命運的精神的一種表達。《詩經》中的民歌經過了雅化之后,已在文人手中被磨礪得中規中矩,可以得到下至村婦、上至天子貴族的欣賞,這也是對民歌這種平民藝術的升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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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楊民康:《中國民歌與鄉土社會》,吉林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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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何曉兵:《音樂作品賞析教程:中國民歌》,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徐冬艷,河南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