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羅伯特·潘·沃倫的詩歌具有深刻的道德關懷和反省精神,并善于運用回憶與聯想關照當下的個體感悟。時間功能在其詩歌中以空間結構為依托加以展現。沃倫有意識地將內在時間視角與外在空間形象結合在一起,運用基督教和其他神話因素加強了道德思考,形成了“時間-空間-倫理”的詩歌結構。
關鍵詞:沃倫 "時間 "空間
長久以來,羅伯特·潘·沃倫(Robert Penn Warren)的詩歌被以兩個維度進行解讀:倫理價值和時間之思。其倫理層面體現在探索人的歷史責任感上,而時間層面則關注個體的成長與反思。強烈的歷史感來自沃倫身處的時代——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本身就有著對歷史與責任的倫理探尋。而沃倫將其表現在詩歌上,正如他在晚期詩歌中強調的:詩歌是有“治療”作用的社會功能。而對于個體成長,沃倫將其與時間相結合,在詩歌中展現人的生命歷程與自我追尋的意義。
在沃倫筆下,“愛”是他一以貫之的主題,而這“愛”字中包含著承擔責任、救贖、希望等。詩歌中頻頻出現“時間”、“歷史”、“知識”、“原罪”等詞匯,加固了詩人對歷史與個體境遇關系的思考。事實上,沃倫認為,人只有在歷史中是上升的、發展的才符合道德準則。人所處時代的空間性與個體成長參照的時間性相結合,方能呈現出完整的、非斷裂的道德意義。而沃倫在其晚期詩歌中又有意識地運用如“星空”意象,將詩歌文字中的空間結構明確展現,圍繞在時間脈絡上。這樣,沃倫的詩歌就形成了以時間為軸,空間為象,歷史為根,并統一于生命之下的獨特時空結構。該結構的終極指向是生命歷程中道德準則的追尋。
一 "自然之鏡:圓形意象與時間結構
時間在詩歌中呈現的形態,是西方文學經久不衰的主題之一。詩歌或以其精巧的結構、或以其神秘的意象,又或深沉的玄思將時間主題演繹出“致廣大而盡精微”的格調,甚至透出哲學思辨的意味。沃倫的詩歌亦不例外。其晚期詩歌從“獨白式的沉思”走向“對話性的思辨”,在自我價值的建構中與他者對話、交流,最終在對愛的追求中消弭了自我與他者的隔閡與分裂。可以說,沃倫的時間哲學從某種意義上體現在與他者關系的建立以及對話空間之中。
時間哲學是連結“自我與他者”必要的維度,亦是切入文學作品中“主體”與“他者”對話關系的絕佳視角。詩歌在字面上構筑永恒的主觀時間來彌合物理時間的流逝與蒼老,進而兼具表達歷史感悟與個體經驗。同時,時間成為自我參照他者時的“鏡子”,達成反思的效果。正如奧古斯丁以“時間”作為懺悔的依據一樣,沃倫的詩歌中也存在對時間的執著追問,并形成自己詩歌中的“圓形結構”。
圓形結構是沃倫詩歌結構的重要形式,它體現出空間的秩序性和規律性,并強調時間循環的基礎性意義。沃倫獨創了“一種過去、現在、未來彈跳交織的網狀時間書寫模式,形成了更加靈活、立體的時間模式”,將過去與未來都招至當下,強調“此刻”的時間意義。而這正暗合了奧古斯丁的時間觀。奧古斯丁否認有純粹的過去與未來存在,所有的區分只在心靈流轉之間。對終其一生被回憶與夢想的一再重復、填充的沃倫來說,他在詩中體現出對當下感官的把握,并以循環方式表達,是最自然不過的。“沃倫有意識地將奧古斯丁時間觀引入詩歌創作,個體在回憶中體味歷史、理解過去,在自我認知和歷史真實的把握中抵達了愛的境界。”時間循環這一“圓形結構”需要鮮明的空間意象進行表達,因此,沃倫有意識地將內在時間視角與外在空間形象相結合,闡釋生命與自我發展之歷程。
沃倫詩歌空間意象的指涉暗含著詩歌的時間結構,帶給讀者以象征性的體驗閱讀。其本質是通過對詩歌中空間結構的現象描述,引起讀者對自身生活環境具有“存在性滲透”的理解。從這個角度說,沃倫詩歌中的空間結構起到了現象學層面的反思作用。巴什拉曾在《空間的詩學》中將現象學引入詩歌闡釋,從家宅、鳥巢、貝殼、角落和縮影等空間尋求生命發展之意義。事實上,無論是天穹、氣候、人生,處處都可見到周而復始的循環,“我們在生活的圓形中生活,就像胡桃在它的殼里把自己變圓一樣。在沃倫的詩歌中,圓形結構意象反復出現,試圖平息、和解我們在表層生活中所出現的自我分裂和內部沖突所帶來的怨恨。而這種和解亦是對個體真實生命“上升”歷程的認知,圓形的時間如大自然的鏡子,讓人類得以反觀生命。
沃倫筆下的天穹、鏡子、月亮、星斗的運行均有圓形的特征。這種圓形圖像往往以“鏡像”的功能出現,而鏡子以圓形為依托,映射真理之真。沃倫在詩歌中恰恰追求這樣的“真實”,例如,詩歌《鏡之本質》,詩中的“天空”和“我”彼此理解的基礎是時間,而時間的本質就是“所凝視的鏡子”。人與真實之間互相映射,時間的本質就是望鏡人自己。只有看得見自己在歲月中逐漸流逝的容顏,才會領悟到時間的真諦。渴望知道時間的本性使詩人的作品必須看作是在時間之上的發展和在時間之內的變化。而天空的殺戮映在人心底,形成意象上的互文性。這種互文性的中介正是“時間”這面鏡子,它使人領悟到自己與自然間的息息相通,也體會到自己“只是人”的有限性存在。天空如造物主般無所不在,無所不包,正如鏡子可以映射所有可見之物。就像《圣經》中保羅說:“我作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我們如今仿佛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
如果說時間意象尚需要被轉化為具象而表現,那么純正的空間結構則具有更為鮮明的意象。在時間基礎上展開的空間,為沃倫詩歌中的終極道德探尋提供了隱喻。
二 "蒼穹之宿:星空意象與空間結構
與散文不同,詩歌線條常處并存狀態而少有聯結和組裝,即表現為以沒有過渡語言形成過渡,由此詩歌空間常常具有殘缺而破碎的美感。沃倫詩歌也同樣具有現代詩歌的特點,即削弱了語言的連續性,以空間并置的形式來處理詩歌元素。因此,空間在沃倫詩歌中并非僅僅是背景,而是一個影響詩歌的能動結構,它主導著詩歌意象的排布與走向,也是連結時間走向道德層面的必要環節。
空間和時間一樣具有包容性和廣闊性,也為時間延展提供了巨大的場域。沃倫晚期詩歌中的空間結構彌漫,使詩歌的時間結構得以前置。同時,空間與個體的身體密切相關,在最基本的感覺中,身體的空間性定義身體的“在場”狀態。因此,沃倫所選擇用以表征空間結構的意象,定然是與詩中的主體可形成互動,同時又高于主體而讓主體得以反思、確認自身的。最典型的意象就是“星空”,星空位于人類世界的上方,如穹頂一般包圍世界,俯瞰眾生,善行與罪惡皆昭然于其視野內。有些哲學家把神界定義為“一個光球,一個圓,它的中心無所不在,而任何地方也沒有它的圓周線。”這樣,星空與神界也呈現出密切聯系,進一步加深了星空意象的道德內涵。
《我能從所站之地看見大角星嗎?》是沃倫晚期詩歌創作的核心作品。該詩集共10首詩,從春季夜晚寫起,歷經冬季、夏季、秋季,展現了完整的季節循環,從時間上構成一個“圓形結構”。雖然詩作從始至終并未出現“大角星”一詞,但每首詩中均貫穿以星空意象,同時輔以《圣經》典故,增強作品的道德主題寓意。在《圣經》中,“大角星”出現兩次,均是在《約伯記》中。
在欽定本《圣經》中,“北斗”用“大角星”(Arcturus)表述:Which maketh Arcturus,Orion,and Pleiades,and the Chambers of the south.(Job9:9)按照欽定本的表述,結合現代星座的命名,9章9節應為:他造大角星、獵戶座、昴宿星團,并南方內室的星座。在《圣經》中,“星星”意指數量繁多,如神對亞伯拉罕的祝福;同時也是神大能的象征。《約伯記》重點強調了Arcturus(大角星)、Orion(獵戶座)、Pleiades(昴宿星團)三個星(座)。以色列處于北半球,如果從星座劃過天穹的空間位置來看,或許就不難看出其在星象選擇上的獨具匠心。大角星是牧夫座最明亮的主星,在暮春初夏的夜晚出現,呈明亮的橘紅色,在天頂附近十分醒目。獵戶座是冬季星空的中心,北部沉浸在銀河之中。昴宿星團位于金牛座,在秋季星空的東北角。從時間上看,大角、獵戶、昴宿涵蓋春夏秋冬四季;從空間上看,既有北部諸星,如大角,獵戶,昴宿依次由西北、正北到東北,也有南方天穹的諸星(the chambers of the south)。斗轉星移、時空交錯之間深刻凸顯了神的大能。同時,神的大能也是高于個體道德的規則,于《約伯記》而言,則更突顯了“神義論”的相關命題:上帝是否預知并接受罪惡,以及個體是否會因“義”而遭受苦難。此時,星空意象就與人性的道德層面緊密相連,成為上帝的道德與個人的道德對照的中介,即道德視閾的具象化。
將星空作為道德的形象載體,既有形象上的崇高感,又帶有形而上的神秘召喚。星斗在天幕的移動是肉眼可見的最大空間景象,季節交替與斗轉星移是最直觀的時間變化。時空交織的背景使個體領悟到存在的有限性,而星空的崇高則召喚主體進行皈依。個體則在這種張力下不斷發展,不斷完善生命鏈條。沃倫采用星斗這一結合時空的意象為詩歌展開的背景,既有結構上的考慮,也有內涵上的意蘊。
以星空意象為代表的沃倫詩歌空間結構,兼具了歷史書寫與個體經驗表達兩個維度。詩歌對個體經驗的表述往往是通過文字建構圖像,最終又返歸文字的過程,即詩歌是一個兼具加密和解密的過程。在這其中,道德準則引領個體生命走向完善的歷史鏈條中,將時間與空間最終定格于歷史之中。
三 "結語
沃倫的詩風在后期有了浪漫主義的轉型,他借用了浪漫主義關于存在統一的理論,并用自己的理論“存在的滲透”對它進行了改造。沃倫認為,“存在的滲透”最終不是否定自我而是確認自我。歷史是一個具有完整性、系統性、連續性的鏈條,是人類借以認識自我、構建自我的源泉。
在穹頂之上的星辰穩固,如智者在遼闊的空間領域照耀我們的心靈。“星空”變動不居的空間移動中連接了對時間的思考和道德的情懷,讓人體驗到了生命的真實意義,從而引向個體的自我建構。或許,當回顧歷史和自己的過去,廣闊蒼穹會帶給人更多的敬畏與反思,而那時,人會對道德準則擁有更加肅然起敬的情懷。
注:本文系河北省教育廳2013年科學研究項目“美國南方文學視野下的羅伯特·潘·沃倫詩歌研究”[項目編號:SZ135002]成果之一。
注釋:
1、本文所引用沃倫詩歌全部出自Warren,Robert Penn Collected Poems of Robert PennWarren.Ed.John Burt(Baton Rouge: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8),文中以CP表示并只標明頁碼。如無特別說明,則為筆者自譯。
2、本文所引《圣經》為英文欽定本King James Version,中文參考和合本。如出現中英文不對應,則遵從欽定本翻譯,并附英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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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庭,南開大學文學院2013級在讀博士生,河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