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維斯拉瓦·辛波斯卡是20世紀重要的女詩人之一,也是世界文學史上第三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詩人,她擅于在日常生活中發現詩歌的閃光,在世俗生活中建造詩歌的骨骼,在現實生活中升騰詩歌的意義,享有“詩界莫扎特”的美譽。
關鍵詞:生活的可能性 "日常的驚異 "自然的敬意
德國畫家保羅·克利曾經說過,現代繪畫之所以難懂,是因為現代繪畫在本質上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它把繪畫的過程也帶進了畫面,這樣,繪畫最終的審美效果也與古典時期的畫作有著巨大的差別。在同一個時期,現代詩歌,一個時代的棄子,往往被貼上晦澀、難懂、作者一味沉浸在狹小天地獨語的否定標簽,這樣的判斷大致來源于現代詩歌拒絕以預言家、先知、導師、先行者的身份對讀者進行情感或思想的啟蒙,或者說現代詩歌刻意回避了探索絕對真理、永恒價值的藝術態度。在詩人辛波斯卡的眼中,現代詩歌的沃土是來不及排演的《倉促生活》:“倉促的生活。缺少排練的演出。無從改變的身體。喪失預謀的頭腦。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我一無所知。只知道這是我的角色,不能更改。我只能在舞臺上猜測,這出戲在說什么。”在這場偶然的生活劇目里,詩人“偏愛喜歡人們勝于熱愛人類。”(《種種可能》)人類,這樣宏大的詞語并不屬于辛波斯卡的詩行,她把自己放置在眾多平凡人物中間,不以詩人的身份自居,常常表達自己對這世界的謙卑。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世界,她總是在說“我不知道”:“詩人,真正的詩人,也必須不斷說‘我不知道’。每一首詩都在努力回答這句話,但當稿紙被打上最后一個句點時,詩人就變得猶豫,開始領悟到,這個看似別致的答案純粹是權宜之計,絕對不充分。于是,詩人永遠在嘗試。”閱讀新波斯卡的詩,最直接的藝術感受是辛波斯卡的詩歌呈現出的思維狀態,那種降落在你我身邊的日常景象給予的存在感,以及詩人發現詩歌、重述詩歌的日常思維慣性,在現代詩歌的體系中,辛波斯卡“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打破了運用語言的斷裂、重組、歧義與含混打造的形式主義性質的現代詩歌審美方式,使現代詩歌的被遮蔽已久的另一處生活風景得以重現。
一 "崇尚生活的全部可能性
詩集《我曾這樣寂寞生活》收錄了辛波斯卡關于自然、世界、愛情、生活的全部體驗,詩歌意象有云、洋蔥、恐龍骨架,也有歸鳥、洞穴和影子,既有生活的碎語,又有機警的詰問,是詩人植根于日常生活世界文學觀念的集中體現。哲學家斯賓諾莎認為,一個人不會等到獲得食物和飲料有益于他的完全的和不可辯駁的證明時才肯吃或者喝,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尋求最大程度的可能性——某種行為所產生的可能性——的估價,在日常活動的曲線圖上提供了最高或最低的曲線。辛波斯卡在《種種可能》中寫道:“我偏愛惦記著可能性,存在自有其理由。”在辛波斯卡的眼中,每一處存在都是適合的,對于整個世界,她崇尚一種自由的無序性:“我偏愛混亂的地獄,勝于秩序井然的地獄。”“我偏愛那些散漫的零勝于被編排成序列的零”。在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眾多不可言說的灰色秘密往往處于邊緣地帶,表現在那些國家、階級、意識形態無法觸及的微小可能性中,如在《贊美詩》中,辛波斯卡解釋了國度邊境的諸多漏洞:“多少云飄過,而沒有受到懲罰;多少沙漠的沙礫從一個國度遷移到另一個國度;多少山上的卵石跌入鄰國的土地,以氣人的彈跳……一只謙遜的知更鳥——尾巴伸到了國外,喙卻留在國內。”寂靜的扎科潘山上生活,賦予了詩人一種在日常生活中發現真理的訣竅,她的一生清凈、寡欲,只有這雙清澈的眼睛才能捕捉到這弱小的細節,勾畫出日常生活永不停歇、變幻莫測的曲線圖。
辛波斯卡重視生活中瞬間萬變的可能性,也能夠坦誠地接受眾多可能性帶來的災變,在第二任丈夫科爾內爾·費利波維奇去世后,她創作了《告別風景》,表達了愛人的離世給她心靈的震動:“我比你活得更久,這已足夠,足夠我在遠方苦苦地思念你。”詩人沒有在失去中慟哭,也沒有在悲傷中沉湎,而是將生存的意義附著在無盡的思念中,在對過往的歲月沉思中完成對生命的澄澈領悟。在這部詩集中,《金婚紀念日》凝結了詩人全部的愛情想象,描寫了一對水與火一樣的夫婦,在時間的洋流中“性別消退,神秘潰散”,“他們凝視彼此的眼睛,逐漸成了孿生子”,在金婚紀念日上,他們一起看見了棲止于窗臺的白鴿。這只白鴿,象征著世間每一個擁有婚姻的個體渴望與另一半交融的愿景,詩人以“熟稔是最完美的母親——不偏愛任何一個孩子,幾乎不能記住誰是誰”這樣的詩句宣告日常生活是人類所有可能性的締造者,表達了自己迎接所有命運的寬闊胸懷。詩人對世界是敞開的,總處在一種靜靜的等待中:“另一些事情將會發生,只是不知道在何處,是什么事情。另一些人將會沖向他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是誰,有多少種形式,帶著什么意圖。”站在這個角度上,我們便不難理解辛波斯卡力挽浮俗、讓詩歌褒有神秘的藝術鍛造能力。
二 "展現日常的驚異
波蘭詩人切斯拉瓦·米沃什評價辛波斯卡說她提供了一個可供呼吸的世界。在筆者看來,閱讀她的詩行,無需翻越意義的高山,也不需絞盡腦汁地解答詩人預設的謎題,你可以自由呼吸,并在氣息的吐納中實現與詩人精神的交匯,很顯然,這種閱讀快感有賴于詩人對自我的定位:“我也許只是我自己,毫無驚人之處,也就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眾生》)以及對詩人這一身份的認知:發現那些令人驚異的日常世界、日常生活以及日常事件的流變軌跡,以詩歌的語言引領讀者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在諾獎演說詞《詩人與世界》中,辛波斯卡這樣寫到:“在詩歌語言中,每一個詞語都被權衡,絕無尋常或正常之物。沒有一塊石頭或一朵石頭上的云是尋常的。沒有一個白晝和白晝之后的夜晚是尋常的。總之,沒有一個存在,沒有任何人的存在是尋常的。”詩人總是在冷靜地克制中以普通人的身份為讀者指出生活的美妙,誘惑讀者加入到發現蘊含在周遭生活中詩意的陣列。
在《洋蔥》中,辛波斯卡寫到:“處于平靜之中,一片片,在體內休憩。在它內部,還有一只更小的洋蔥擁有不會貶低的價值。第二只貯藏著第三只,第三只含納著第四只。”詩人透過一顆洋蔥的自然生長狀態觀測到了一種哲學的意義,每片洋蔥的排列被詩人描繪成“一曲向心的賦格”、“被壓縮的復調”,一個生活的日常俗物經由詩性的語言擁有了智慧的象征;《在赫拉克利特的河中》這首詩中,詩人將古希臘哲學家的名言“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作為詩歌書寫的預設前提,有意擱置了萬物皆流的哲理性宏大闡釋,以描寫一條魚與另一條魚的微妙關系為切入點,將自己比擬為“一條特立獨行的魚”,詩人在孤獨時刻寫作,寫“一條微小的魚,或兩條,它們閃亮的鱗片,轉瞬即逝,也許只是黑夜羞澀地眨了一下眼睛。”在另一些直接具有現實意味的主題詩中,如《洞穴》《葬禮》《養老院》《特技表演者》《恐怖分子,他在注視》等詩歌,辛波斯卡將世界呈現為一個“奇跡市場”,例如,在《分類廣告》一詩中她寫道:“如今,無論誰,一旦發現在任何地方可以觸及憐憫,就急于為它命名,并且,以飽滿的聲音歌頌它,帶著瘋狂與歡愉起舞。”在當下以消費為主導的社會環境中,人們每日每分每秒都置于巨大的分類廣告中,被無數的廣告吸引、誘導,只有詩人是警醒著的,她透過“一粒沙看世界”,駕馭著精巧的語言和詩情,在不斷更新我們對尋常事物、現象的認知中,為平庸的日常世界打開了豐富的褶皺。被稱為俄羅斯詩歌的月亮、白銀時代歌者的俄國詩人阿赫瑪托娃在短詩《詩人》中盛贊帕斯捷爾納克發現、詩化日常生活的技藝:“他把自個兒比作馬眼,側臉一瞥,觀察,目擊,識別,于是頃刻間水洼在閃光/仿佛融化的鉆石,結冰的松樹。”在筆者看來,日常俗物經由辛波斯卡深情地一瞥幻化為充滿想象的意象,仿佛整個天界、大地都是她繼承的遺產,此刻,詩人正慷慨地與讀者分享。
三 "懷有對自然的敬意
20世紀是西方工業社會飛速發展的時代,其代價就是自然生態的嚴重破壞,以及人與自然關系的疏離產生的精神虛空、靈魂無處安放的現代病的出現。翻譯者胡桑說辛波斯卡重視詩歌的民主,極力為被忽視、被壓抑、被遺忘的事物增加砝碼,在筆者看來,關注自然生態與人類生存的重要關聯,凸顯被奴役的自然生態原貌,展現被遺忘的人類與自然生態的和睦共處一直是辛波斯卡詩歌中的一個不可回避的向度。辛波斯卡八十八年簡樸、肅穆而又靜謐的人生經歷,仿佛就是一棵樹的自然生態過程,詩人“不想成為上帝或英雄。只想成為一棵樹,為歲月而生長,不傷害任何人。”
在《我致力于創造一個世界》中,辛波斯卡表達了自己在自然世界面前的謙卑,詩人期望自己創造一個世界,在第一章寫下動物與植物的語言,她認為“每一種生物都攜帶著字典而來。當我們和一條魚交談,即使一句簡單的‘嘿’,也會讓你和魚的感受變得異乎尋常。”人類只是自然世界的一個生物序列,人類正是在認識和了解自然世界的基礎上獲得了生存的可能。然而,在笛卡爾的理性世界,人類割斷了與自然的血脈關聯,站在了主宰者的位置上,與魚交談的景象已經是記憶中的一個片段,最大化地攫取資源、能源以獲得高額的物質回報徹底誘惑了充滿欲望的人類,并最終使我們喪失了應有的謙卑。由此可見,詩人的創作并不是一種沉溺于日常生活中墮落的自娛式的宣泄,相反,她對現實世界保持著極度清醒地意識和高度警覺,對人類漠視、戕害自然的行徑給予了深刻地批判。在《植物的靜默》一詩中,詩人對自然界的植物充滿好奇,并渴望與楓樹、牛蒡、豬耳細辛、槲寄生、石楠、杜松、勿忘我一起旅行,探討在同一顆星球上的共同話題。然而,這些只是詩人的單向愿景,在詩的結尾,辛波斯卡寫到:“與你們的交談是如此必要,卻不可能。如此緊迫,卻被永遠擱置,在這次倉促的人生中。”《在一顆小星星下》詩人運用大量具有氣勢的“原諒我”、“寬恕我”構成詩行,在自責與懺悔中完成人類對自然生態的深入思索:“獵鷹,這些年你依然如故,在同一個籠子,在空中,你的目光凝固在一處,原諒我,即使你已變成標本。我為桌子的四條腿而向被砍倒的樹木道歉。”
辛波斯卡面對自然這種謙卑的姿態直接建筑了她的生活觀念:樸素而簡單的生活選擇。詩人的一生很少參加社會活動,即使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后仍然能保持一顆寧靜的心,可以想象,在波蘭南部的古城克拉科夫,詩人靠著種有白楊樹的窗子,謹慎地翻閱生活的篇章,靜默地度過歲月。這種崇上極簡生活的理念與施韋澤、梭羅、愛德華·艾比等美國生態文學先驅所倡導的敬畏自然、融入自然的哲學觀念是一致的,它也最終成為辛波斯卡作為一個詩人的標志:“一個樸素的墳墓?里面,唯有詩歌的正義。”
參考文獻:
[1] [波蘭]維斯拉瓦·辛波斯卡,胡桑譯:《我曾這樣寂寞生活》,湖南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
[2] 吳萍:《日常的也是迷人的——讀辛波斯卡的〈萬物靜默如謎〉》,《書城》,2012年第12期。
[3] [俄]安娜·阿赫瑪托娃,伊沙等譯:《我知道怎樣去愛:阿赫瑪托娃詩選》,外文出版社,2013年版。
(張翠,錦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