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倫理學批評視域下的《遠離塵囂》悲劇

摘要 "在《遠離塵囂》中，托馬斯·哈代以其獨特的視角對韋特伯里人的倫理環境、倫理身份和倫理秩序進行了刻畫，揭示主要人物悲劇產生的根源是英國社會結構變革所致的倫理機制變革及相應關系的犧牲品。哈代的思想在重構西方人文精神和展現當時社會倫理環境起著重要作用。

關鍵詞：托馬斯·哈代 "《遠離塵囂》 "文學倫理學批評 "悲劇

一 "引言

托馬斯·哈代的《遠離塵囂》自1874年問世以來，一直被視為其性格與環境小說的經典代表，受到評論界的青睞，被普遍認為代表著19世紀后期英國現實主義小說的最高境界，其在悲劇的內涵、藝術形式和人物形象等方面為后來的悲劇性小說開創了先河。縱觀國內外對該部小說的評論，盡管解析的角度不同，但研究多數集中在探討小說中哈代所表現出的宿命論思想以及小說中人物的性格與作為背景的環境這兩者之間的關系所構成的人物的禍與福和情節的沖突。雖然他們都從環境與人的關系所致的現象層面分析了小說中表現出的不可避免的悲劇結局，但卻未曾深入挖掘19世紀末期工業革命摧毀了英國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以至于農民在工業發展、社會演變中茫然和無所適從，以及倫理關系與人物悲劇之間存在的內在關聯性。因此，本文采用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分析《遠離塵囂》所展現的倫理環境與人物悲劇間的本質聯系。

二 "倫理環境改變與社會生態失衡

聶珍釗指出：“文學倫理學批評重視對文學的倫理環境的分析。倫理環境就是文學產生和存在的歷史條件。文學倫理學批評要求文學批評必須回到歷史現場，即在特定的倫理環境中批評文學?！币虼耍疾臁哆h離塵囂》的創作背景處在怎樣的倫理秩序及相關的倫理環境，對于悲劇的原因及這部小說的倫理意義至關重要。

《遠離塵囂》發表于1874年，當時哈代生活在英國南部的多塞特郡即小說中的威塞克斯。19世紀后期，英國經過工業革命的飛速發展已經成為世界頭號工業大國。工業的發展侵蝕了英國傳統農業社會的宗法秩序，摧毀了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體制，打亂了農民長期在鄉村田園環境中形成的種種生活方式和習慣。工業革命經濟體制的變化同時導致農民們數世紀一直奉行的傳統習俗的急劇變化，面對社會環境的急劇變化，英國南方的農民在宗教、社會、科學、政治等方面一貫懷抱的信念都從根本上受到了挑戰，他們感到茫然。工業的發展、社會的演變、農民們的無所適從是當時多塞特鄉村所具有的顯著特點。在哈代的筆下，這種變化給淳樸憨厚的農民造成了種種陣痛，這種迫不得已的轉變造成了無數的悲傷，釀成了一幕幕的悲劇。作為這種變化的目擊者和見證人，哈代用藝術的手法在《遠離塵囂》中描繪了這一歷史的轉變。

社會環境的改變必然會引起倫理秩序的重建，倫理意識也會隨之改變。在工業文明鼓勵“競爭”、“擴張”的思想影響下，人們的物質欲望開始膨脹、道德開始衰退、人性開始喪失。韋特伯里的農民也開始競爭和擴張，人與人之間本來質樸而友好的關系變得疏遠、冷漠與隔閡。奧克本是一個正直、善良、富有理想的青年，他憑堅持不懈的努力和一直高漲的情緒租下了一個小牧羊場，但是人與自然的紐帶卻被極度擴張的工業文明割斷了，長期對諾科姆無度開發形成的白堊坑最終吞噬了奧克的羊群，使他破產并最終淪為芭絲謝芭的羊倌。芭絲謝芭對物質消費的追求和財富的欲望以及個人的享樂使她忽視了友誼和人際交往。盡管昔日的追求者奧克幫助她撲滅了大火，挽救了作為她最重要財富的小麥，但次日她對待奧克就像陌生人一樣，那冷淡的態度令奧克非常吃驚，哈代進一步指出在上流社會中這樣的事情并不少見。芭絲謝芭的改變顯然是其在當時社會秩序中對自我倫理身份認同和倫理選擇的必然結果。

工業革命對于英國社會生態的沖擊遠非僅限于此，范尼離家出走，試圖與軍士特洛伊私奔，顯示出當時以農業為基礎的宗法社會受到工業經濟的吸引和沖擊，但私奔行為違背了當時英國農村的宗法社會倫理秩序，被拋棄孤苦病死在救濟院的結局是對違背宗法社會倫理機制的懲罰。在尸體被拉回的過程中，科根到客棧喝酒，面對奧克的指責時，他反問何必要為一堆沒有生命的死肉不停地忙碌。拉班和妻子之間的關系只剩下一層利益的面具而已。來自工業文明的消費文化極大地破壞了英國農村的社會生態，韋特伯里農場的情人之間、雇工之間以及夫妻之間的關系都變得疏遠、冷漠與隔閡。實際上，在《遠離塵囂》中社會生態已經支離破碎了。

由此可見，工業革命的出現和發展不僅改變了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念，而且還導致社會群體關系的惡化，個體之間失去了道德義務感和情感紐帶。哈代在強烈的道德責任感的驅使下，反復思索和研究當時社會的人類道德行為，苦苦探索著消弭社會生態失衡帶來的沖擊與方法，通過刻畫英國社會轉型時期的倫理特征，展示了英國社會倫理環境的惡化以及社會生態的失衡，并將此作為救治社會的良方和人生目標。

三 "倫理身份異化與精神追求迷失

“在文學批評中，文學倫理學批評注重對人物倫理身份的分析。在閱讀文學作品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幾乎所有倫理問題的產生往往都同倫理身份相關。”在《遠離塵囂》中，芭絲謝芭繼承了叔叔遺產，她的倫理身份就發生了很大變化，她從一名擠奶工變為農場的女莊主。這種倫理身份的改變，導致了芭絲謝芭追求愛情的倫理障礙，即她拒絕了對她絕對忠誠的奧克和深愛著她的伯爾伍德，反而愛上浪蕩軍士特洛伊并與之秘密結婚。同樣，農場主奧克愛上了擠奶女工芭絲謝芭并主動到其姑媽家提親，但是破產后淪為羊倌的奧克對于農場主芭絲謝芭的愛只會深深地埋在心底，默默地守護著芭絲謝芭的一切，這種對待同一個人的相同情感卻因為倫理身份的異化而表現迥異。無論是芭絲謝芭還是奧克的行為都是對其農場主和羊倌倫理身份的認同，是他們在對待愛情的態度改上變初衷的根本原因。

芭絲謝芭對于其農場主身份的認同激發了她消費的欲望，她也把消費看作是生活中唯一的目的和最大的樂趣。物質欲望的膨脹使得芭絲謝芭對自我心靈的守護變得軟弱無力，逐漸遠離淳樸的田園生活觀，一味地追求時髦和金錢，最終迷失了自我，淪為物質和金錢的奴隸。朋友的指責，雇工的貶低，丈夫的離去，使得她深深地感到孤單、落寞、懷疑和焦慮，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自信，自信心的喪失使芭絲謝芭找不到生命的意義，以至于希望立刻死掉來結束自己的痛苦。

“在文學作品中，倫理身份的變化往往直接導致倫理混亂?！痹凇哆h離塵囂》中倫理混亂主要表現在精神的迷失，哈代對韋瑟伯里人的精神迷失和優秀傳統文化以及精神價值進行了細致的描寫。消費文化使韋瑟伯里人的生活以及人與人的關系都變成了一個平面，一個僅僅通過現金交易就可以通暢無阻的生活平面，這個平面將人的完整生命肢解和分割了，使其表現為精神追求與物質需要的分離，意志、信念和尊嚴的認知支離破碎。受這種文化的影響，韋瑟伯里人迫切的物質需求與精神追求分割開來，他們的精神迷失了，高尚的進取心也消散了，完全沉湎于建構一種世俗的、物質的安全感，來替代已經失去的精神上的安全感和穩定感。然而，這種沉湎帶來的卻是精神價值的錯位、心靈的麻木與空虛以及自我生命意義的迷失。“他們失去了理想、信念，失去了精神的支柱，產生了一種無根、無家的漂泊流浪之感。面對現實，他們感到無助。面對未來，他們又感到迷惘。”女主人公芭絲謝芭就深陷于這種精神困境，她的精神空間和心理空間的活動領域幾乎全部被金錢和物質所充斥，由此看出，芭絲謝芭雖然征服了物質世界，但是卻迷失在精神的旅途上。

四 "倫理秩序混亂與倫理選擇錯位

按照文學倫理學的理解，芭絲謝芭的悲劇來自于她的倫理選擇。在當時工業文明沖擊下的宗法農業社會中，一文不名的她變成了富有的農場主，社會身份的變化必將導致選擇的變化。在愛情上，芭絲謝芭放棄代表著宗法社會的伯爾伍德而選擇了代表新興資本主義的特洛伊，而特洛伊對芭絲謝芭的利用折射出了新興資本主義對待農業的態度，特洛伊的身份表明了社會秩序的一種態度，特洛伊的出現擊敗了奧克、伯爾伍德并征服了芭絲謝芭符合19世紀末期工業化發展中的英國意識形態的變化規律。工業文明作為一種新興勢力沖擊著英國的經濟和社會結構，意味著構建一種社會新秩序的可能和趨勢，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方式改變著社會倫理秩序。這本應該是符合社會進步趨勢的選擇，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哈代已經敏感地意識到宗法社會無法抵抗工業文明的沖擊。

然而，在哈代的筆下，無論是宗法社會的代表伯爾伍德還是新興資本主義的代表特洛伊都在奧克面前土崩瓦解了，這一情節反映了當時新興資本主義還沒有被英國社會完全接受。倒是奧克既繼承了當時英國農業社會的優良傳統，又接納了新興的資本運作模式，他的最終結果符合哈代的倫理思想，也體現了哈代的倫理選擇，那就是既不放棄農業社會的優良傳統又不排斥工業文明的優秀成果。

文學作品通過人物的對話和行為去發現和揭露社會倫理秩序的弊端。哈代通過對特洛伊的批判和譏諷以及伯爾伍德對特洛伊的出現及愛情斗爭中的無能來表現其對工業革命對于英國當時的農業宗法社會秩序的沖擊。在任何一個社會秩序中，不論倫理機制是否合理、公平，他仍然是秩序的保障，更何況是為了確保秩序有效的約束力，每個社會都會制定相應的法律法規加以貫徹執行。伯爾伍德的殺人行為顯然違背了社會倫禁忌，盡管有善意的村民向內務大臣呈交了一份申訴書，希望能夠使伯爾伍德的罪行從道德的角度上被排除出于有意謀害的范疇，而只被視為由于發瘋而造成的后果。而法官必須考量維護社會倫理秩序的必要性和威懾性，所以伯爾伍德最終被判長期監禁待赦。哈代希望以特洛伊、范尼和伯爾伍德的悲劇給所有人一個倫理教訓，而他們都是倫理秩序混亂的犧牲品。畢竟個人對社會動蕩引起的倫理秩序變動的迷茫和不適應不能成為犯罪的理由，破壞社會正常秩序的人無論他多么可憐都必須接受法律的嚴懲。

五 "結語

“無論是文學倫理學批評還是道德批評，研究的對象都是文學作品中的道德現象，都需要做出道德價值判斷，并在分析研究的基礎上得出結論。這是文學作品自身的要求?！?/p>

在《遠離塵囂》中哈代對工業文明給英國農村所造成的社會秩序的改變進行了描寫，對倫理環境的改變、倫理身份的異化、倫理秩序的混亂及倫理選擇的錯位進行詳細的刻畫和揭示。通過這些深刻的刻畫和揭示來表達他對社會變革的遺憾和痛苦，那些隨處可見的悲劇因素即是哈代對當時社會的真實反映。

不可抑制地彌漫開來的悲劇因素說到底是性格的悲劇還是違背社會倫理秩序的悲劇，從文學倫理學批評的視角來考量這部作品的文學教誨功能，不難發現他們都是19世紀末期英國社會結構變革所致的倫理機制變革及相應關系的犧牲品，我們也能夠很清晰地發現這部小說在重構西方人文精神和展現當時社會倫理環境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參考文獻：

[1]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基本理論與術語》，《外國文學研究》，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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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定清：《文學倫理學批評與人文精神構建》，《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1期。

[5] 托馬斯·哈代：《遠離塵囂》，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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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玲，焦作師范高等?？茖W校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