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紅字》中男女主人公逾越了社會規(guī)范,社會以表象—符號的方式對他們進行了懲罰,同時無處不在的規(guī)訓力量也對他們的行為規(guī)范做出了各種限制,成功地打造出了馴順的肉體。面對諸多巧妙而強大的懲罰機制和規(guī)訓手段,海斯特和丁梅斯代爾仍然吹響了抗爭的號角,但是結局可悲,說明人類對于規(guī)訓社會的抗爭只能是一次次徒勞的征程。
關鍵詞:《紅字》 規(guī)訓 "懲罰
小說《紅字》以17世紀中葉殖民地時期的美國為背景,講述了一個在清教社會統(tǒng)治下的悲情故事。清教主義認為嚴格執(zhí)行戒律可以懲治社會上的各種弊病,這種治世原則使得政教合一的清教社會具有了強大的懲罰機制與規(guī)訓力量,成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規(guī)訓與懲罰并存的社會。男女主人公阿瑟·丁梅斯代爾和海斯特·白蘭逾越了社會規(guī)范,社會對他們進行了懲罰,這種懲罰看似仁慈,實際上是一種靈魂操控技術,它對人的折磨更加殘酷無情,所取得的效果也更加顯著。而無處不在的規(guī)訓力量束縛了人類的原始激情,對人的行為規(guī)范做出了各種限制,成功地打造出馴順的肉體。在規(guī)訓社會如此周密的控制之下,海斯特和丁梅斯代爾仍然吹響了抗爭的號角,譜寫出了人性的輝煌篇章。
一
女主人公海斯特一出場便被押上了牢房門前的刑臺接受懲罰,并被要求在其有生之年胸前必須佩戴一個標志其罪行的紅色A字。海斯特的孩子一出生就成為了通奸者的犯罪證據,并背負起私生子的罵名,這樣的懲罰比流血更加殘忍。而海斯特胸前閃著血色亮光的紅字更是一個有效且長久的懲罰工具,它不僅強制海斯特承受終生的公開羞辱,時時提醒自己為犯過的罪行贖罪,也使她本人成為了警示和教化民眾的活訓條。這種犯罪符號被人們傳播、接受,逐漸成為制止犯罪的公認話語,以抵制犯罪的誘惑。同時,紅字拉長了對海斯特的懲罰時間,懲罰將伴隨她終生。在別的受刑者身上,時間也許能幫助他們遺忘過去,但在海斯特這里時間卻成為懲罰的操作者。這樣的判決將海斯特的靈魂打入了一座無形的監(jiān)獄,宣判她即日起將成為一名被終身監(jiān)禁的囚犯,受到鎮(zhèn)上每一個男人、女人及孩子的監(jiān)視、隔離與斥責。對海斯特的懲罰遠不止這些。在這個充滿清規(guī)戒律的清教社會里,犯罪者想要博得民眾的同情是很困難的,他們被視為魔鬼、視為被神秘的野蠻力量所俘獲的怪物。刑臺下旁觀的民眾一張張僵硬、陰郁、冷漠無情的臉針一般地刺痛著海斯特的靈魂。同為受男權社會壓制的女人們,本應在情感上給予她以憐憫,卻從口中道出比冷酷的政府當局更狠毒的判決。而那些單純、天真的孩子們也詛咒她,從心底蔑視她。最可怕的是,她的前夫齊靈渥斯——這位最嚴厲的法官也出現(xiàn)在了人群中,他集學者、醫(yī)生、丈夫多種強勢權力于一身,讓海斯特渾身戰(zhàn)栗。在上帝面前的自我懷疑也時時執(zhí)行著懲罰的職責,嚙噬著這位年輕母親的心。這眾多的法官、執(zhí)行者給海斯特壓上了懲罰的重荷,需要她鼓足心中的全部力量去承載,對肉體的仁慈背后是對靈魂持久而殘酷的折磨。
紅字作為懲罰的工具,在海斯特的身上是公開的,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而在丁梅斯代爾那里卻隱而不露,因為他是統(tǒng)治階層的一員,是懲罰機器上的一個重要齒輪,紅字暗刻在他的心上,隨其心跳而流血、陣痛。實施這一懲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牧師本人。牧師如圣徒般最忠誠于上帝,在面對自己的原始激情時不知所措、萬分恐慌。他原以為能夠登上圣潔的巔峰,卻在半途滑到了谷底,他是罪人卻不敢承認,內疚、迷茫和懺悔灼燒著他的靈魂。他無法將這種情緒向外釋放,因此只能折磨自己。這種自選的折磨比海斯特的公開受訓更加血腥,更可悲的是,牧師認為密室里的懲罰根本無法得到上帝的寬恕,對他來說這種懲罰雖出于自愿但卻無用。丁梅斯代爾不僅受到了靈魂上的自我懲罰,失去了做丈夫、父親、甚至一位合格牧師的權利,而且還有一個隱形的審判者和施行者齊靈渥斯一直埋伏在他的身邊。齊靈渥斯直指牧師靈魂的致命污點——深藏的紅字,使牧師一刻不停地接受懲罰,而不給他留有半點喘息的機會。齊靈渥斯不時壓迫和挑動牧師那根極其敏感的神經,不停地消耗著牧師靈魂的動力,將牧師逼至瘋狂的邊緣。在這場男人對男人,統(tǒng)治者對統(tǒng)治者的審判與懲罰中,牧師沒有絲毫抵抗的勇氣與力量,他甚至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對手。懲罰不僅限制了罪犯眼下的行為,而且控制了罪犯將來的生活,其目的是要懲罰得更有效些,并且更深地嵌入整個社會運轉機制中。
二
牧師丁梅斯代爾像所有其他清教徒一樣用宗教信條來指導自己的一切行為,依據宗教教義來獲得自己的身份,構建自己的主體意識。“宗教信仰提供了一種意象畫面,一種有利于各種幻覺和譫妄的太虛幻境。”在這里,上帝擁有一種持久的、無所不在的監(jiān)視力量。信徒們處在一個龐大的監(jiān)視領域中,他們看不到上帝的面孔,卻時刻能夠感受到他的凝視與威嚴。他們的靈魂在上帝的密切監(jiān)視下,時常進行著一種極端嚴格的自我規(guī)范和檢查,一旦犯下過錯便毫不留情地施行各種苦刑來懲罰自己。這就是規(guī)訓中最隱秘而有效的方式——自我規(guī)訓,它使得所有的規(guī)訓力量在人的靈魂中無時無刻地自行運轉。牧師身份在清教社會是居首位的,所以丁梅斯代爾只得承受規(guī)訓力量的最為嚴厲的束縛。規(guī)訓力量在丁梅斯代爾的身上顯示出了巨大的威力,甚至將他打造成了一個二位一體的形象:他既是規(guī)訓力量的受施者又是它的施行者。廣大的教徒如饑似渴地傾聽著他的布道,虔誠地接受他的規(guī)訓,心甘情愿地隨他走入上帝的監(jiān)視圈,連具有反抗精神的海斯特都為這天使般的聲音而心醉神迷,不禁將自己的靈魂交給了他。海斯特追隨著牧師默默地接受了紅字,她說:“紅字已經使我皈依了真理……那真理如熨帖一般火熱,深深地烙進了我的靈魂”。這里的真理自然也是宗教規(guī)訓力量的產物,它給予海斯特以承受清教社會對她懲罰的勇氣,支持著她進行嚴酷的贖罪行為。
然而海斯特是規(guī)訓社會中的危險分子,對她的規(guī)訓單單依靠宗教的自我規(guī)訓力量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其它的規(guī)訓手段。首先是隔離,對于被隔離者海斯特來說,最痛苦的是孤獨對精神的折磨,它與懺悔、自我懷疑相依為伴,互相滋養(yǎng)。越是孤獨,越容易磨平她性格的棱角,使她失去抗爭的斗志,這是一種施用在靈魂上的深度征服手段。其次,海斯特還要接受來自民眾的層級監(jiān)視。在民眾的眼里,海斯特是一個通奸者,是情欲的邪惡化身,他們在對其施行隔離的同時也投去了監(jiān)視的目光,關注著海斯特的一舉一動,形成了一個個遍布全鎮(zhèn)的監(jiān)視站。另外,在象征著規(guī)訓力量的總督大廳里,海斯特還接受了來自統(tǒng)治階層的檢查和規(guī)范化裁決。他們通過檢測珠兒是否具備應有的基督徒教養(yǎng),來檢查海斯特能否做一名稱職的母親,并根據他們的意志做出相應的裁決。他們決定由丁梅斯代爾按時考核珠兒《教義問答手冊》,要求十戶長送她上學校和做禮拜以接受清教社會的規(guī)訓,同時還看似仁慈地把珠兒留在了海斯特的身邊。其實,這其中包含著險惡的用意,即把珠兒作為活生生的規(guī)訓工具,更具諷刺意味的是,海斯特本人也成為了一個有力的規(guī)訓符號:人們一看到她便能產生抵制犯罪的意識,從而不自覺地接受了規(guī)訓。
《紅字》中到處充斥著規(guī)訓的力量,它采取持久、連續(xù)的統(tǒng)治方式,通過控制思想來征服個體,使其產生服務于權力的慣性思維,將受訓者打造成馴順的肉體。在它的作用下,牧師將自己對上帝的所有崇高情感都轉化成了折磨自己靈魂的工具;海斯特剝除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女性柔情和秉性,只留一張大理石般冰冷的面孔,毫無怨尤地接受社會對她的不公;而那些過分虔誠的信徒們,即使聽到丁梅斯代爾用最高亢的聲音咒罵自己,也絲毫不能影響他們對這位牧師的盲目崇拜。在規(guī)訓力量的控制下,小說中的人物都不同程度地展示出了馴順肉體的特征,他們人性中的激情都漸漸消失殆盡。
三
無處不在而又無比強大的規(guī)訓力量將海斯特心中原本異常強烈的激情統(tǒng)統(tǒng)圍困,但她天生具有抗爭的勇氣,整整七年時間里她一直徘徊在道德的荒野中,歧視和羞辱使她愈發(fā)堅強,欲望與激情在她的心中睡去,但從未消失。在牧師夜游的那一晚,齊靈渥斯的丑惡嘴臉與丁梅斯代爾幾近崩潰的精神狀態(tài)使海斯特終于看清了這種懲罰的極端殘忍的本質。規(guī)訓社會的虛偽面具終掩不住人性的激情,她那塵封已久的斗志被瞬間喚醒,她要像野玫瑰花一樣自由地綻放。海斯特隨即打破了與前夫齊靈渥斯定下的邪惡約定,她掙脫了男權和婚姻對女性的束縛,挺身而出勇敢地向深困在規(guī)訓社會里的丁梅斯代爾伸出了解救之手。海斯特給丁梅斯代爾早已腐朽的靈魂注入了反抗的力量,拼盡全力幫助他走出規(guī)訓與懲罰的圈套。丁梅斯代爾被馴順的肉體里也有激情的一面,是他對自由、對愛的欲求。他禁不住想把往日那倍受折磨的狼狽自我拋棄,去找尋一片未被基督教教化的,尚無法律約束的荒原,以使自己富有激情的靈魂得以呼吸久違了的自由空氣。海斯特和丁梅斯代爾的抗爭激情為他們在烏云蔽日的規(guī)訓社會里贏得了希望的光芒,以此溫暖彼此那顆曾經心灰意冷的心。
然而當丁梅斯代爾在人性的驅使下想要做出種種逾越社會規(guī)范的瘋狂之舉時,一股強大的力量阻止了他。那是由馴順的肉體發(fā)出的慣性力量,受控于在教徒心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習慣思維,它們又開始發(fā)揮無邊的威力了。在那個盛大的宗教儀式上,牧師顯示出了他從未有過的充沛精力,而布道一結束,他臉上的紅光立刻褪去,似乎身上所有的精力都被榨干了。宗教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全部力量,做一名規(guī)訓民眾的神圣牧師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他只有在規(guī)訓的社會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且地位越高越有用武之地。丁梅斯代爾無處可逃,他本身就是規(guī)訓與懲罰機制的中心樞紐,在規(guī)訓社會里他逃向哪條路都將是死胡同。丁梅斯代爾以殉道的方式徹底完成了對自己的懲罰,他成為了規(guī)訓社會的犧牲品,同時也行使了一次最有力的規(guī)訓力量:刑臺下的民眾通過牧師胸前血淋淋的紅字,再一次被規(guī)訓與懲罰的力量所震懾;當丁梅斯代爾臨死顫抖地說:“別做聲,海斯特,別做聲!……法律我們破壞了!……我怕!我怕啊!”,海斯特也徹底屈服了。故事最后海斯特重返小鎮(zhèn)就是受到了規(guī)訓力量的定位控制,也正是她最終被馴順并主動接受懲罰的有力證明;連最具有野性,最無視法律的珠兒也在她父親最后的一吻中接受了規(guī)訓。自我的規(guī)訓困住了丁梅斯代爾,外部的力量制服了海斯特,一場驚心動魄的抗爭被巨大的規(guī)訓力量和懲罰機制輕而易舉地摧毀了。
至此,我們清晰地看到了一個擁有強大規(guī)訓力量與懲罰機制的清教社會,編織出一張高效而有序的無形巨網。每個受馴的個體既被其牢牢束縛,又不由自主地參與對它的維護,使它愈來愈趨向完美,變得密不透風、毫無破綻。在《紅字》中,霍桑雖然抨擊了這種規(guī)訓社會的虛偽性和嚴酷性,卻還是為小說留下了一個充滿道德與宗教訓誡意味的結尾。海斯特和丁梅斯代爾的命運正是霍桑的思想矛盾性的體現(xiàn),他們在發(fā)現(xiàn)社會弊端的同時又無法擺脫規(guī)訓的陷阱,恰恰是這種內在的雙重性反映出了人類的普遍經驗:在懲罰機制與規(guī)訓力量的強壓下,人性中的戰(zhàn)斗意識被不斷激起,卻又不得不屈服于這無法撼動的統(tǒng)治模式,人類對于規(guī)訓社會的抗爭只能是一次次徒勞的征程。
參考文獻:
[1] 米歇爾·福柯,劉北城、楊遠嬰譯:《規(guī)訓與懲罰》,三聯(lián)書店,2007年版。
[2] 霍桑,胡允桓譯:《紅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于海,青島酒店管理職業(yè)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