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紀美國黑人文壇的重要作家理查德·賴特作品以自然主義風格見長,但是在其短篇小說中,作者在秉承其一貫的自然主義風格的同時,在刻畫人物心理、運用象征技巧以及對時空體的處理上,又都表現出現代主義風格的影響。本文從分析短篇小說《即將成人》的現代主義藝術風格入手,結合黑人社會歷史研究視角,解析賴特短篇小說藝術風格背后的民族主題。
關鍵詞:理查德·賴特 "短篇小說 "現代主義藝術風格 "民族主題
理查德·賴特被譽為“第二次黑人文藝復興的先驅”。他的小說創作基本沿襲了自然主義風格,但在刻畫人物心理、運用象征技巧、以及對時間與空間的處理上,都不乏現代主義風格的影響,短篇小說《即將成人》就是賴特將自然主義與現代主義風格融于一體的代表。本文將從上述幾方面入手,分析小說《即將成人》的藝術風格,探析小說風格對深化主題所起到的重要作用。
一 "小說的自然主義元素
“1940年代美國黑人小說的創作在控訴和鞭撻美國社會對黑人民族壓迫的基礎上……更注意探索人類在當代社會,特別是當代美國社會中的生存與斗爭問題。這種創作主題的雙重性和強烈的社會意識是美國40年代黑人文學的一個顯著特征。”(喬國強,1999:63-69)
《即將成人》的創作雖然晚于40年代,但它仍然延續了40年代黑人文學的特征。整個小說從故事背景、人物塑造、人物語言到民族主題都打著“黑人小說”的烙印,同時包含賴特自然主義小說主題的核心元素,即隔絕的環境,生物遺傳的缺失,因恐懼而非欲望驅使,充滿希望的結局而非悲劇,以及對人性的肯定。
小說背景是美國南方的一個鄉村。作者對地名與年代的模糊處理,使敘事背景具有普遍性與代表性,讀者會自然聯想到南方奴隸制種植園經濟傳統,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以及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美國南方社會從農業經濟向工業化、資本主義經濟轉型,各種社會矛盾、沖突和壓力被白人社會轉嫁到黑人身上,在種族隔離的環境中,黑人繼續遭受著白人的奴役、剝削和種族仇殺帶來的恐懼。
在此背景下,小說主人公戴維身上既有所有17歲少年的影子,又有黑人少年獨特的成長經歷,他對生活不滿,想極力掙脫束縛、獲得尊重。在被隔離、缺乏安全感的環境中,他渴望擁有一把槍來改變一切。從騙錢買槍、不小心射殺農場主的騾子、埋槍毀證到離家出走,戴維在付出謊言和恐懼的代價后,主體意識覺悟,最終得到成長。
19世紀社會達爾文主義被種族主義者扭曲并用以支持其種族歧視論調,他們認為黑人是劣等種族,生來智力缺陷。在雜貨店老板老喬眼中,戴維就是個半人的幼童。在關于買槍的初次交談中,他們所使用的兩種語言(黑人英語與標準英語)的轉換反映出二人在年齡、地位、閱歷及種族方面的差異。黑人英語映射出戴維的無知與卑微,顯然喬擁有主導地位和強勢話語權,這反映出白人的種族主導地位與黑人被歧視、壓迫的境遇。作者對故事中的騾子事件也是借助語碼轉換刻畫奴隸主/白人種族主義者的形象,這使其敘事具有典型的自然主義特點,使小說就像“整理文件般地記錄被社會褫奪了權利的下層人的遺傳和生存環境的資料”(喬國強, 1999:63-69)。
二 "人物心理之“槍”
槍是小說的一個重要線索,它折射出幾個主要人物不同的心理面貌。
槍的意象具有善惡對立的二元性,它反映持槍者內心的善惡。在戴維看來,槍是成熟、力量、尊嚴、男子漢氣質的標志,可以驅散他內心的恐懼,但也讓他潛意識中產生犯罪感,暴露出內心隱藏的惡與暴力。當真正擁有槍后,他意識到“這種槍可以殺死任何人,不管黑人還是白人”(王譽公,1997:594)
戴維這種心理與賴特塑造的另兩個人物(《土生子》中的別格、《大小子離家》中的“大小子”)心理非常相似,槍支折射出他們內心共同潛藏的暴戾,與其對白人的仇恨。別格將殺人作為一種存在方式,戴維還有一絲軟弱。殘酷的生活環境釋放了人物內心之惡,扭曲其心理。戴維射殺騾子時想到白人農場主,因此,這個事件就不單純是失誤,而是環境造就人物的必然行為。
買槍的錢是母親資助。她從反對到改變想法的一個重要理由是認為爸爸“倒是需要”一支槍。她向丈夫隱瞞買槍之事,但騾子事件爆發后,卻不計后果地揭穿戴維的謊言。此處,槍反映出戴維家庭中的權力結構:媽媽認為爸爸需要槍,表明她內心缺乏安全感,不認為丈夫具有保護力,她對兒子既寵溺又不負責任,甚至在關鍵時刻“出賣”他。家庭中,父親——成年男性的存在猶如影子、名存實亡,真正擁有權威、掌握財權的是母親。
戴維的家庭與社會學家弗雷澤眼中“病態的”黑人家庭別無二致:奴隸制時期,隨意的奴隸買賣破壞黑人家庭結構,造成其家庭中丈夫—父親席位缺失,男性無法承擔社會賦予的性別角色,女家長成為家庭主導,由此導致黑人家庭失序,性別角色倒置,進而造成黑人男性氣質被“社會閹割”。戴維家中,媽媽扮演著黑人“女家長”的角色,她與南方種族社會一起對丈夫和兒子實施了閹割,造成兒子性格懦弱、丈夫暴戾而無為。由此可見賴特對黑人女性的丑化。
槍還聯系著另一個人物——商店老板喬。喬是故事中隱藏的敘事動力,他的譏誚、引誘推動著戴維買槍事件的發展,他在明知槍支危險、戴維不成熟的情況下仍售槍給他,其行為使故事朝悲劇方向發展。由此,喬主導故事發展的方向,他甚至主導著戴維命運發展的方向,他扮演著撒旦的角色。
小說中“槍”還具有鏡像功能,它折射出影響戴維命運的幾股力量:有對力量與尊嚴的向往、誘惑和危機,也有殘酷現實,它們構成戴維成長中的“鏡像階段”,“這一發展是作為給以整個的個體形成史以不可磨滅的影響的時間辯證法而經歷著的。”(拉康,2001:89-97)賴特將精神分析方法用于對人物心理發展的刻畫中,技巧之高明,由此可窺一斑。
三 "“騾子”的象征意義
美國黑人學者蓋茨說過,“美國黑人傳統中開始階段就是隱喻性的……這是他們在白人文化壓抑中求生存的一種基本方式。”(Gates,1984)黑人表意概念在本質上融合了一種民俗概念的意義或要旨,詞典中的詞條常常不能作充分的解釋,或者這種意義超出了那些解釋。恭維的話可能用一種暖昧的方式表達。一句特定的話在一定語境中可能是一種侮辱,而在另一種語境中卻不是。表面上提供消息的話語,在意圖上可能是要勸導某人。這樣聽話者被迫注意在言語事件中——在話語的整個宇宙中所有帶有象征系統的潛在意義(Gates,1983:685-723)。
小說《即將成人》中,“騾子”是一個最典型的象征。
起初騾子是戴維的工作伙伴和社會地位的象征符號,他們同樣受到剝削。誤射騾子時,戴維感到惶恐、愧疚,這是他對騾子的伙伴情感的表露。但騾子又是白人農場主的財產、剝削黑人勞動的工具,因此死騾子與戴維形成對立關系,這是戴維原諒自己殺騾子行為的根本。當戴維意識到“他們像對待牲口一樣對待我……”時,其主體意識中將自己等同于騾子,這使他認識到自己受剝削的現實并萌發反抗、逃離的想法。
騾子的象征義隨戴維處境的變化而變化。騾子與戴維具有相同階級屬性,從同盟、對立到一體化統一的過程中,戴維的成長愿望發展為主體意識的覺悟、對自由的渴望和行動。因此,戴維的出走行為不能被視為逃避行為,而是他追求尊嚴、力量與自由的自覺行為。騾子的死亡,象征著戴維天真蒙昧狀態的結束。
騾子是一種雜交無生育能力的家畜,終生受人奴役,它隱喻黑人的歷史與現實地位——奴隸制從多個維度瓦解非洲文化與美國黑人間的紐帶,并在對黑人的重塑中,以美國化價值體系同化他們又以種族主義使其邊緣化。黑人文化的“無根”性(杜波伊斯語)與“騾子”意象吻合。賴特借戴維之手殺死騾子,使故事具有黑人民族主義的抗爭意義,其意在于黑人從社會體制與精神層面擺脫白人的雙重奴役,重建黑人文化與命運。
四 "晝與夜連接的時間與空間
現代主義作家常常打破傳統小說的時空表現形式,通過有限空間、時間碎片、不確定的時空等手段進行敘事、表現意識涌動、心理變化等。賴特小說的時間、空間手法更具現實主義風格,但也不乏現代主義技巧的運用。小說故事發生在一段有限的時間內(約24小時內),人物命運在這段有限時間里起伏跌宕,晝與夜將小說劃分為兩個對立統一的敘事時間與空間。
黑夜里,戴維有相對獨立的主體空間,主體意識萌動,他思考個人尊嚴、力量與男子漢氣質的問題,這時他是自由而勇敢的;在白天,戴維要繼續忍受奴役和剝削,這時他是幼稚又怯懦的。白天是個模糊的時間概念,它使戴維在外部世界的廣闊空間扮演客體、弱者的角色。白天見證歷史的延續,奴隸制和種族主義的陰影構成戴維生存的困境。白天以騾子的死亡結束,它意味著一切舊秩序將被打破。
黑夜再次降臨時,戴維獲得覺悟,他要擺脫被奴役的命運、跳上了去伊利諾斯的火車。他的生存空間從家庭、商店擴展到田野、山頂、蒼穹之下和象征著自由的北方。這時,作者將時間、空間與人物的主體意識聯系起來。由此,晝與夜的對立被打破,宿命與反抗、束縛與自由的對立被打破,戴維的出走使二者走向統一。小說更意味深長的是,戴維所代表的黑人族群的命運轉變。
小說結尾提到的伊利諾斯州首府芝加哥市有“神許之地”之稱,是20世紀初黑人大遷徙的主要目的地之一,1910-1920年間,該市黑人增加了148%(陳奕平,1999:109-125)。很多黑人移民和戴維一樣,來自南方,年輕、無知、渴望尊嚴和自由,滿懷憧憬。因此,去伊利諾斯州/芝加哥市,無論對戴維還是對黑人族群而言,都具有出埃及記的蘊意。
巴赫金著名的時空體概念認為,“空間和時間的不可分割……時間在這里(指文學藝術領域)濃縮、凝聚,變成藝術上可見的東西;空間則趨向緊張,被卷入時間、情節、歷史的運動之中。”在這篇小說中,晝與夜、南方鄉村與伊利諾斯構成小說的時空體,是戴維命運改變的場,而這改變源自歷史與環境積聚下黑人民族與命運抗爭的爆發力,通過時空體,賴特表達的是黑人民族對歷史與命運的抗爭。
五 "結語
英國文藝評論家洛奇曾說過,小說家能找到一條深入人物內心隱曲之處的秘密通道(戴·洛奇,1999:1-13)。戴維滿懷反抗,作者以自然主義與現代主義相結合的風格,通過人物傳達黑人民族的反抗,這秉承了作家“抗爭小說”一貫的民族主題。
注:本文系為2012年寧夏高等學校科研項目“麥考特小說的文化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號:NGY2012100。
參考文獻:
[1] 陳奕平:《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及20年代美國黑人大遷徙運動》,《美國研究》,1999年第4期。
[2] 戴·洛奇,張玲等譯:《小說的藝術》,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
[3] 拉康,褚孝泉譯:《拉康選集》,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版。
[4] 喬國強:《美國40年代黑人文學》,《國外文學》,1999年第3期。
[5] 王譽公主編:《美國經典短篇小說選》,漓江出版社,1997年版。
[6] Henry Louis Gates,Jr.The“Blackness of Blackness”:A Critique of the Sign and the Signifying Monkey.Critical Inquiry[J],Vol.9,No.4(Jun.1983),pp.685-723.
[7] Henry Louis Gates,Jr.ed.Black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Theory[C].New York:Methuen,1984.
(王曉華,北方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