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恩美新作《驚奇山谷》的跨文化解讀

摘要 "華裔美國女作家譚恩美在2013年發表的《驚奇山谷》是一部具有史詩性的作品，甫一出版，便受到廣泛的關注和好評。小說延續了譚恩美以女性言說的方式講述具有混血身份的母女三代人的故事，呈現了兩種文化的沖突與融合。但是，小說在原有主題之下又有了新的突破，體現了譚恩美文化認知的新發展。本文在概括小說故事的基礎上，從母女主題、身份危機主題等方面來探析小說的文化意義和作者的文化思考。

關鍵詞：譚恩美 "《驚奇山谷》 "母女主題 "身份危機

《驚奇山谷》（The Valley of "Amazement）是著名美籍華裔女作家譚恩美新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這也是譚恩美繼《喜福會》《灶神之妻》《百種神秘知覺》《接骨師之女》《拯救溺水之魚》之后的第六長篇小說。譚恩美自發表小說《喜福會》以來，其小說作品便一直受到讀者的關注和青睞，甚至其作品還被選入了美國高中生、大學生的教材資料，可見其作品的影響力深入人心。而《驚奇山谷》發表以后，不僅成為美國銷售榜上的暢銷書之一，還成為美國各大報紙雜志爭相評論的作品，稱其為具有“史書般”性質的小說，美國《紐約時報》還發表了《來自上海的女士們——評譚恩美的〈驚奇山谷〉》一文，指出小說具有作者一貫的語言簡潔凝練、敘事具體樸實的風格，人物形象也塑造鮮明，尤其關于母女情的描述感人至深。《驚奇山谷》以回憶錄的方式，以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流和中美兩國的跨國空間，講述了三代母女的經歷。在題材上延續了作者一貫以來的一個家庭中幾代女人的故事格局，關注中美文化的沖突和交融，關注母女關系和身份危機，而敘述的方式則采用女性自我言說的策略。但是，《驚奇山谷》并不是對以往作品的重復，而是有所突破。因《驚奇山谷》中文版尚未出版，故本文將在概括小說故事的基礎上，從母女關系和身份危機兩個角度來探析小說的突破和創新。

一 "《驚奇山谷》故事概要

《驚奇山谷》是以回憶錄的方式來講述故事的，故事開篇便是一個名叫Violet的小女孩的自述：“我七歲時就清楚地知道了我是誰。”而隨著故事的展開，Violet也開始了對其身份以及其他很多事情的認知被顛覆的過程。故事開始的時間是1905年，地點是上海一家名為Hidden Jade Path的高級妓院，這個妓院的經營者即是Violet的母親Lulu。Lulu原在舊金山長大，愛上了赴美留學的中國人魯興，而且還懷了他的孩子，她決定和魯興回上海，但由于對中國家長制家庭的一無所知，她嫁入魯家成為了一場夢。Lulu沒有辦法，只能暫住在魯興的美國朋友家中，而后便生下了女兒Violet。之后，Lulu又生下一子，本以為母憑子貴，可以成為魯家二太太，沒想到，魯家騙走了兒子，自己卻被永遠地拋棄了。為了生活，Lulu在上海租借經營了一家高檔的妓院，主要服務于達官貴人和西方商賈們，而且生意越做越興隆。因為忙于生意，Lulu無暇顧及女兒，Violet就在這種喧囂與孤寂中慢慢長大。Violet是一個任性又敏感的姑娘，在妓院里，她一直觀察著那里燈紅酒綠的生活，關注著出出入入、形形色色的男性們，以及妓院里的女性，其中也包括她的母親。她努力表現著自己，希望可以得到母親的關注和愛。而她的父親是誰也成了她一直糾結的謎。14歲那年，Violet瞥見了來妓院找母親談話的父親，偷聽到原來她還有一個弟弟。但是，當時的上海正遭受著混亂，Lulu決定帶Violet離開上海回美國舊金山去，但由于輕信他人，Lulu被騙到了去往美國的船上，Violet卻被賣給了上海的另一家妓院。而她的妓院也被上海青幫霸占，并被電報告知Violet已意外身亡。不知情的Violet由此也產生了對母親的誤解和恨意。為了生存，Violet被迫從事妓女職業，并被培養成了上海名妓。而在此期間，她也經歷了三次婚姻。第一次是與美國人Edward，并生有一女，但一起生活三年后，丈夫便病逝了，女兒也被丈夫在美國的妻子搶走，她只能又回到妓院。后來又被一個自稱學者的人騙至鄉村做妾，受盡了性虐待和家庭暴力，冒死逃回了上海，在上海找到了一份工作，后來嫁給了她的老板Loyalty Fang。Lulu和Violet母女二人都經歷了相似的苦難，相似的經歷使Violet開始逐漸理解了母親的痛苦與無奈，并主動聯系母親，母女關系得以和解。之后，Lulu幫Violet找到了在美國的外孫女Flora，三代人終于團聚。

二 "《驚奇山谷》中美文化差異和母女主題的延續和超越

中美文化差異以及母女關系是譚恩美一以貫之的創作主題，除《拯救溺水之魚》外，包括《驚奇山谷》在內的其他五篇小說都延續了同一主題，而且，寫作手法也是采用了母女輪流講述自己故事的方法來推動情節的發展。但是，《驚奇山谷》在人物設置方面卻與以往不同，其主人公不再是華裔和華裔后代，而是中美混血兒，故事情節也不再是華裔在美國的文化隔閡，而是中美混血兒在中國的經歷和心路歷程，中美文化的差異與沖突顯得更加突出。以這樣的素材寫作，緣于譚恩美遇到過的一些有一半中國血統的女性，她們坎坷的經歷讓譚恩美感慨頗多。另外，她在舊金山偶然的一次展覽中看到了一本有關上海的書，其中一張名為“上海十大花魁”的圖片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們的穿著又讓她聯想起自己祖母照片上的裝扮以及祖母的坎坷經歷。綜合多方面的因素，譚恩美創作了這部小說，其中不乏她祖母的影子和那些有著一半中國血統的混血女性。相較之前具有相同題材的小說創作，譚恩美在《驚奇山谷》的用力更深，在將近六百頁的小說中，她將時間設置為從1897年至1941年這近半個世紀，這也正是中國最動蕩、最混亂的時期，人物的命運更顯出“隨波逐流”的無奈;另外，譚恩美將故事發生地也由美國搬到了中國，舊金山、上海、中國小山村成為故事的發生發展空間，中美文化的差異性可在空間的穿梭中初步呈現;再者，就是譚恩美最擅長的母女關系的書寫也擴展到了三代母女之間的分合聚散，而且，小說中還運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寫，分別通過Lulu、Violet、Flora三代人之口講述了她們對于母親的反感、仇恨、困惑以及對母愛的渴望等各種復雜的情感。“母女文學”的特點，主要包括女兒對母親的誤解，甚至帶有仇恨的感情;女兒對于母親力量的肯定與驚服，理解了母親的重要性;母女和解，并且尋找到了一種和解的方式，但是并不代表會消解由母親傳達給女兒的痛苦而引起的憤怒。這是著名學者Nan Bauer Maglin總結的有關母女文學的特征，以之來觀照譚恩美之前相關主題的小說，幾乎都符合這些特點。但《驚奇山谷》卻實現了超越，講述了中美混血母女在美國家庭及中國家庭中的故事。

三 "《驚奇山谷》身份危機主題的延續和超越

《驚奇山谷》的主人公Violet一生都在追求自我身份，而且從一開篇始，Violet就以“我七歲時就清楚地知道了我是誰”開始了對自我身份的判定、疑惑和追尋。開始時，Violet對自我的身份是肯定的，她覺得自己“種族、禮儀”“言談舉止”等各個方面來說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因為有此身份認知，Violet常常是以美國人的種族優越感來看待和評價東方的一切人與事的。但當得知自己的父親竟然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時，她一直以來的自我優越感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她試圖通過拒絕使用漢語來緩解身份危機帶來的不安情緒，但是這似乎并沒有起到多少成效，原有的種族優越感已不復當初。于是，她開始疑惑、迷茫，她覺得自己“既不是中國人”，也“不是美國人”，她無法確認自己的身份，她在身份危機的夾縫中感到恐慌。但是，生活的壓力，使她開始利用這兩重身份為自己獲得生存資源，這是一種為生活所迫的務實態度，然而卻不是她內心對于自我身份的認可。直到后來，她開始在復雜的國際形勢中偏向于中國，認為她所處的中國也是她的“家鄉”，至此，她的身份危機開始緩解，從雙重身份的困惑中逐漸解脫出來。由此可見，身份認同其實是一個不斷變化、流動的過程，是通過不斷的重新認識與重新建構來完成的。

主人公Violet身份認同的過程，實際上就是逐漸中國化的一個過程，在她的腦海中，中國思維已揮之不去，所以我們在小說中看到，Violet看到床尾韓門時，會立刻聯想到中國的風水學。身份認同是一個尋找自我的過程，這個“自我”尋找與認定的過程也是界定“他者”的過程。評論者在評論譚恩美的小說時，常將她小說中的東方呈現認為是“他者”——是非理性和墮落的“他者”。但在《驚奇山谷》中，譚恩美打破了這種固有看法，通過故事發生場所的置換，身份的追尋與建構便發生了變化，呈現出一種相互交融的多元文化風景。此外，小說還打破了譚恩美以往小說華裔女性嫁給白人男性的故事常規，而是讓Lulu和Violet這兩位有著美國血統的女性都嫁給了白人男性，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中西方文化和不同種族之間相互對立的關系。這也正是譚恩美對以往小說的超越。

四 "結語

一直以來，無論在采訪中還是在其他公開場合中，譚恩美都以美國作家的身份自詡，她希望別人不要再將她作為華裔美國作家的代表來評論。但是，在《驚奇山谷》發表出版后的書展座談中，譚恩美卻第一次突破了以往對于自我身份問題的認知，她說，幾年前她得了一種腦部的疾病，而父親和哥哥也因為腦瘤在同一年去世。所以，比如為什么她是一個華人并且擁有現在這樣的情感和思想，自己如果是一個白人是不是還會擁有這些同樣的情感。譚恩美的經歷和由此而來的思索正好與斯圖亞特·霍爾所提出的身份問題不謀而合，霍爾認為，身份問題不是“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其實，應該是“我們會成為誰”的問題。在《驚奇山谷》中，女主人公的身份問題一直存在，身份危機也一直存在，但卻經歷了不斷的變化，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認識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在與身處的時代、文化等環境因素的沖突與融合中發生了自我認知的變化。而這或許也是譚恩美思想發生變化、對身份問題有所改變的原因所在。總之，譚恩美的新作《驚奇山谷》仍延續了作者以往慣用的主題書寫，即以具有混血身份的母女三代人的關系為線索來講述中國故事，可是，值得一提的是，譚恩美并沒有停滯于原有的創作格局上，而是突破了原有的認知，呈現了在跨文化背景下人類共有的對于自我、親情和社會文化的思考與追尋。同時，《驚奇山谷》廣闊的文化蘊涵也使這部小說有了多重解讀的可能性，或許，這正是譚恩美的小說能受到廣泛關注并得到持久贊譽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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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ch.uschinapress.com/NewYork/20130601/581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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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驚奇山谷〉：來自上海的女士們》，新華網，2013年11月18日。

http：//news.xinhuanet.com/cankao/2013-11/18/c_132896853.htm.

（陸晨，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2012級在讀博士生，武漢科技大學國際學院講師;樊葳葳，華中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