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內聚焦是指熱奈特劃分的聚焦類型之一,在內聚焦敘事中,敘述者就是人物。本文分析門羅的短篇小說《播弄》中的內聚焦敘事,指出這種敘事模式使得女性經驗得以言說,人物內心的秘密花園得以展示。
關鍵詞:《播弄》 "內聚焦 "可靠敘述
聚焦,是指敘事時采用的眼光或視點,也就是關于“誰看”的問題。敘述學家們對于“誰看”的術語都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比如視點、敘述視角、敘述情境、敘述樣式、敘述焦點等。熱奈特采用了“聚焦”這個術語,它包括了是誰在作為視覺、精神或心理感受的核心,誰的眼光和心靈傳達出的敘述信息,誰的眼光“過濾”或限制了在敘述文本中所表現的一切。熱奈特將聚焦類型劃分為三類:零聚焦或無聚焦、外聚焦、內聚焦。內聚焦敘事中,敘述者只說出某個特定人物所知道的事情,并深入這個人物的內心,讀者通過這個人物去了解一切。熱奈特把內聚焦敘事分為固定式、不定式和多重式內聚焦。艾麗絲·門羅的短篇小說《播弄》采用了第三人稱固定式內聚焦模式,這種模式成功地呈現了女性內心的秘密花園,顯示了女性作品獨特的魅力。
《播弄》由時間跨度很大的兩個部分組成。第一部分中,年輕的若冰是一位護士,有一年看了戲出來發現她的手包不見了,陌生男人丹尼洛樂意借錢給她買回程火車票,邀請她到他的店鋪吃點東西再走。那天晚上,兩人在火車站相擁親吻,約定來年的夏天若冰還來看戲,還穿同樣的衣服,還到店鋪里去找他。可是當若冰按照約定來到店鋪門前,店鋪里的那人卻相當反感地當著她的面關上了店門。第二部分講述四十年后的事情。年過六旬的若冰已經成了精神病人專區的一個上司,但是她仍然單身,一天她上班時無意間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四十年前當著她的面關上門的是丹尼洛的雙胞胎兄弟,一個患有精神疾病的人。
一 "《播弄》的內聚焦敘述者的可靠敘述
先來看看內聚焦敘述者的可靠性問題。內聚焦的核心在于視點或眼光的限制,最大的特點是敘述者不再扮演上帝的角色,而將自己的感官限定在了某個或某些人物的意識中,其權利和活動范圍受限。巴爾認為,“如果聚焦者與人物重合,那么,這個人物將具有超越其他人物的技巧上的有事。讀者以這一人物的眼睛去觀察,原則上將會傾向于接受由這一人物所提供的視覺。”同時,巴爾也注意到,“這樣一個與人物相連的聚焦者,會產生偏見與限制。”人物—聚焦者所提供的“視覺”,讀者一般來說可以接受,因為這是由一個特定的人物—聚焦者將他或她眼里所看到的傳達給人們,至于人們如何對他或她傳達的東西進行解釋,或如何去理解,則是另一個問題。
學術界普遍認為,對于可靠敘述者和不可靠敘述者的確定主要取決于敘述者與隱含作者的思想規范的一致性。敘述者與隱含作者的最大區別在于隱含作者不承擔敘事任務,“沒有聲音,沒有直接交流的手段。它通過整體的設計,借助于所有的聲音,采用它所選擇的使我們得以理解的所有手段,無聲地指導著我們”。
《播弄》中,零聚焦、外聚焦和內聚焦三種敘事模式結合給讀者講述了戀愛中的若冰毫無預兆地被拒門外和四十年后的若冰發現了被拒門外的真相,這種由雙胞胎引起的鬧劇聽上去是不可思議的,可是由于全知敘述者和人物敘述者相互融合,隱含作者的思想規范通過人物敘述者的心理活動在字里行間顯示了出來:人們難逃命運的播弄,可是也很難說清這種播弄是幸還是不幸。隱含作者的思想規范跟若冰的幡然醒悟是一致的,也就是說,《播弄》中的人物——聚焦者是可靠的敘述者。
第三人稱內聚焦者若冰是可靠敘述者還有兩個原因:第一,《播弄》采用了有限異故事敘事,而不是全知全能的零聚焦敘事。傳統小說大多采用全知敘事,用上帝的眼光告訴讀者一切,這種敘事模式大大降低了敘事的真實性。《播弄》中的全知視角被限制在了最大范圍之內,隱含作者更多的時候讓人物自身去聚焦,發出自己的聲音,因此作品有了最大程度的真實性。其次,由于人物—聚焦者的偏見和限制會因為年齡、階層、受教育程度、價值觀念、智力因素等等的不同而出現,因此有必要對若冰這個人物做個簡要的分析。若冰是一位護士,喜歡看莎士比亞戲劇,這讓她在生活圈子里與眾不同,還要常年照顧一位生病的姐姐,因此不管從受教育程度還是智力因素等方面來講,若冰這一人物內聚焦敘事的可靠性都毋庸置疑。
二 "《播弄》的內聚焦敘事
《播弄》中,若冰從劇場出來,路上發現手包不見了,好不容易記起了手包應該是在洗手間的洗手臺上,她一路奔跑來到劇場,天氣很熱,她的汗珠從上唇周圍冒了出來。由于擔心洗手間已經關門,或手包已經被人拿走了,她緊張地心都在怦怦直跳。
但愿那兒的門還沒鎖上吧,但愿那兒的門還沒鎖上吧,但愿手包還在那兒吧。
盡管三句話的前后并沒有諸如“若冰想”,“若冰說”,“若冰祈禱”之類的詞語表示聚焦者是若冰,但是讀者能直接感受到這幾句自由間接思維的主體一定是焦急如焚的若冰。三個“但愿”組成的排比句單獨成一段,表現出了若冰想要找回包的迫切心情。前兩句話是一模一樣的重復,強調如果門鎖了,就進不了洗手間了,就不能到洗手臺邊了,沒有鎖門是若冰的第一希望。手包里有錢和回程的火車票,丟了手包,可是大事兒。
若冰在陌生男人丹尼洛的幫助下買到了火車票,離別之前,兩人相擁親吻。若冰第一次有了戀人。而回到家,若冰卻不敢跟姐姐分享她的喜悅,她深知姐姐肯定會用尖酸刻薄的話給自己潑一盆冷水的。因此,跟姐姐簡短打過招呼之后,若冰提出自己要趕快上床。
“我想我要立刻上床了。”
“我想你最好這樣。”
是踩在榮耀的云朵之上呀,若冰拾級上樓時一邊這么想。是上帝賜予的云彩呀,上帝是我們的家宅啊。
這是多么的愚蠢啊,簡直都是褻瀆神靈了,如果你相信有瀆圣這樣事情的話。在火車月臺上任別人親吻,而且被通知一年之后報到。如果喬安妮知道這事,她會怎么說呢?一個外國人。外國人才會揀拾沒人要的女孩的呀。
第三人稱內聚焦將若冰戀愛中的喜悅和激動表現得淋漓盡致。文中直接指出這就是若冰上樓時的想法,若冰的喜悅是隱秘的,是不為人所知的,只能留在心里一個人慢慢回味。人稱代詞“你”的出現,暗示下一段文字也是若冰對自己所說,或是對想象中的聽眾所說。如果換做全知敘述者來敘說若冰隱秘的喜悅,其喜悅程度的表達將會大打折扣。
若冰在接下來的一年的時間,都沉浸在對他們見面的回憶和再次見面的期待中。她查閱了很多丹尼洛的國家——門的內哥羅的資料,發現自己在任何時候做任何事情都有了心靈的寄托。
她感覺到有一種光芒在照亮著她,照著她的身體、她的聲音以及她在做著的一切事情……她覺得那是她的愉快:能在同一時間內既惦念著一件事,又做她的日常工作……
“她感覺”、“她覺得”顯示了聚焦模式是典型的第三人稱人物內聚焦。門羅讓女性人物展現自己的所看所想,讀者對女性的心理和經驗世界一覽無遺,從而拉進了讀者與女性人物的距離。
最能體現內聚焦模式的一種形式就是“意識流”。關于丹尼洛和若冰見面的回憶,一直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那面散漫都沒掛的墻,透過百葉窗,一行行的光線映照在墻上。那些雜志的粗糙紙頁,上面的插圖是老式的線條畫,而不是照片。那只厚重的粗瓷碗,周圍有一道黃圈,他用這碗給她成了斯特柔伽諾夫。朱諾鼻吻上的巧克力顏色,它那細細的卻很結實的腿。還有街上那涼爽的空氣,市政園林部門花壇上飄過來的香氣,河邊的路燈,以及圍著它們橫沖直撞與盤旋的一群群小蟲子。
這些文字無邏輯無情節,只是事物的簡單羅列和堆砌:墻、雜志紙頁、瓷碗、朱諾、空氣、香氣、路燈、小蟲子,卻極好地表現了若冰的頭腦被回憶填得滿滿的,讀者也通過意識流感受到了年輕的若冰的浪漫和純情。
第二年,若冰如約來到店鋪,滿懷希望地站在門開著的店鋪外,卻被在柜臺專心修理鐘表的“他”堅決地、十分反感地關在門外。若冰感到莫大的羞辱,心里久久不能平靜。門羅專門用了單獨的一節文字來展現若冰激動和惱怒的思緒。
在內聚焦模式下的這一節,聚焦者若冰先是猜測丹尼洛去年夏天在車站所做的諾言和告別“根本就是隨口一說”,是對當時那個丟了錢包的弱女子的同情,說不定還沒等他回到家就后悔了,只希望若冰千萬別真的來找他。然后,若冰在心里進一步做了自認為更為合理的推測:丹尼洛在門的內哥羅有了新歡,把她帶回來了,若冰在店鋪外叫他的名字時,很可能這個老婆就在樓上,怪不得丹尼洛看到若冰出現在門外,一臉驚慌,對直她的臉狠狠地把門關上。
下一節文字里,第三人稱內聚焦使得小說字里行間都帶上了強烈的女性色彩。若冰紅著眼睛回到家后,一方面跟喬安妮解釋說蟲子飛進了眼睛里,一方面在內心里對自己發誓說,“永遠也不去斯特拉特福了,永遠不再在那幾條街上散步了,連別的任何一出戲也永遠不看了。再也不穿綠裙子了……任何有關門的內哥羅的消息都一概不聽,想做到這一點應該并不困難。”但凡女性求愛遭拒覺得屈辱,都會有類似極端孩子氣的想法。這段文字從若冰的視點出發,用了女性發怒時言語中常用的“永遠也不”、“永遠不再”、“再也不”等字眼,刻畫出了一個感性、自尊心強的典型女性。
若冰確實也照她發誓的那樣做到了。而四十年后,當她在醫院里看到一個新入院的病人的資料后,才恍然大悟:原來把門砰的一聲關上的是丹尼洛的雙胞胎兄弟,一位“感情上無法與人溝通的”聾啞人。門羅將這位病人的資料完整地用斜體字呈現出來,賦予了敘述者毋庸置疑的權威。緊接著是這樣的文字:
簡直不可思議。
兄弟。
雙胞胎。
若冰想把這份材料成交到某個人,某個權威部門的面前去。
這是荒謬可笑的。我不能接受。
然而。
門羅用這樣新鮮奇特的排列形式和文字完成了文學上的“陌生化”,收到了獨特的藝術效果。它表現了主人公若冰看到資料之后的直接感受,一個詞組成為一個單獨的句子,每個句子單獨成段。除了第四句是陳述一個事實之外,其余句子都是自由間接話語,直觀而強烈地表達了若冰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最后一句“然而”也單獨成段,巧妙地說明若冰在震驚之后停頓下來思考這件事情的好壞,表現了老年的若冰理性的一面。
“然而”二字引導了接下來的內聚焦模式下的自由間接引語。若冰弄清楚了當時命運是怎么樣播弄她和丹尼洛的過程。她想到了有可能那天剛好丹尼洛出去辦事了,留下這個兄弟來看管一小會兒,而她就在這個時間的縫隙里碰到這個兄弟。她也想到了如果她早一點來,或是晚一點來,跟丹尼洛如約成功見面,但是“那又能怎么樣呢?”他要管他的這個聾啞兄弟,而她還有個患嚴重哮喘病的姐姐。若冰很感謝自己發現了兄弟兩人混淆的身份,她可以把這一切歸咎于命運的播弄,而不是丹尼洛的狠心了。全文的內聚焦都固定在了若冰一人身上,第三人稱固定式內聚焦模式巧妙運用間接引語、自由間接引語、陌生化的文字排列,以獨特的方式刻畫女性人物的性格,直接呈現女性的內心世界,帶領讀者走進一個色彩絢麗的秘密花園。
參考文獻:
[1] 艾麗絲·門羅,李文俊譯:《逃離》,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2] 申丹、韓加明、王麗亞:《英美小說敘事理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3] 譚君強:《敘事理論與審美文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4] 米克·巴爾,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
(代蓮,內江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