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張愛玲文學作品中所展現的“蒼涼美”風格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中具有重要的地位與作用。本文以《半生緣》為基礎,從故事背景、敘事方式以及小說中情感的缺失三個方面論述了張愛玲文學作品中對蒼涼意味的體現以及張愛玲對蒼涼意味的追求。
關鍵詞:張愛玲 "蒼涼意味 "《半生緣》 "背景 "敘事方式 "情感缺失
在張愛玲所創作的文學作品中,悲劇色彩就像是烙印一樣獨特而強烈。這種悲劇色彩體現出了張愛玲在文學創作中所具有的蒼涼意識,同時推動了“張氏”蒼涼美學基調的構建與形成。《半生緣》作為張愛玲為數不多的長篇小說作品,無論是布局謀篇還是主題意蘊都對“張氏”蒼涼美學基調進行了充分的體現,因此,在張愛玲眾多的文學作品中,《半生緣》具有極大的代表意義與研究價值。
一 "《半生緣》故事發生背景塑造的蒼涼氛圍
在《半生緣》所講述的故事中,祝鴻才靠著在抗戰中囤積居奇而發家,顧家上下,包括曼楨的母親,為了在戰亂中保證這張長期飯票,竟都默許了拿曼楨做犧牲品,于是,他們聯手毀掉了曼楨的幸福,這又可以說是那個戰亂時代引發的悲劇。在《半生緣》描述男女之間的癡愛怨情的同時,中國社會也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九一八”事件、“一二八”事件、抗日戰爭勝利、國民黨對政府進行接管、上海得到解放等背景都為《半生緣》中所講述的愛情故事增添了動亂色彩,而這種背景與背景所帶來的動亂色彩,讓《半生緣》處在濃烈的蒼涼氛圍之中,同時也體現出了張愛玲對“蒼涼”意味的追求。張愛玲本身所處的時代就充滿著戰亂與社會動蕩。在中學時期的張愛玲受到母親以及西式教育的影響而希望能夠出國深造,然而太平洋戰爭與香港被日本入侵使她不得不選擇回到上海,這正是這段充滿無奈與悲苦意味的生活經歷,不僅打亂了張愛玲自身的人生規劃,同時也開啟了張愛玲的寫作生涯。尤其是在張愛玲開展文學創作的過程中,爆發多年的抗日戰爭使戰爭陰影影響著所有的社會大眾,在這種背景下,個體生命的渺小以及迷茫的前途使張愛玲不禁產生生存危機意識,并發出了“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這樣的感嘆。張愛玲半生情感的缺失以及人生理想所經受的挫折使張愛玲體驗到了命運的難以把握和現實與愿望之間的沖突,特別是對香港戰火的印象使張愛玲對人性的冷漠、自私與孤獨產生了悲劇性的認知。從文化層面來看,張愛玲所處的時代同時也是中西文化激烈碰撞的時代,在這種社會中,張愛玲不僅能夠獲得悲劇性的文學創作題材,同時能夠感受到悲涼的生活情懷,另外,西式教育也讓張愛玲和她的作品具有了西方悲觀主義哲學色彩。所以,從《半生緣》可以看出,張愛玲以人性的普遍性為出發點,對生命意志與生命個體進行強調,并突顯出了生命個體在生存過程中所面臨的悲劇性境遇。張愛玲通過《半生緣》所描寫的情感糾葛真實反映了亂世當中社會大眾的掙扎、孤獨與自私,并反映出了他們生活中充滿的無可奈何與悲涼境遇。同時在此基礎上表達了對這些人,特別是對女性生命的關懷與憂慮,這種關懷與憂慮是面對生命個體所承受的悲劇性命運而發出的充滿同情又無可奈何的感嘆。社會動亂與戰亂深深影響著張愛玲,童年在家庭中的失落、家庭在時代中的失落以及時代背景本身所具有的失落感讓張愛玲產生了失落悲觀的心態,這種心態始終貫穿在《半生緣》的背后,而包括《半生緣》在內的所有張愛玲所創作的文學作品也無一例外的具有一種無家可歸的蒼涼感以及亂世之感。
二 "《半生緣》敘事方式體現的蒼涼意味
在文學作品的創作中,作者會根據情感表達與思想表達的需要來選擇合適的敘事方式。由于張愛玲出身于沒落的貴族家庭,所以長期積淀的傳統文化意識和道德意識使張愛玲產生了無意識的念舊情懷,對于張愛玲而言,過去比未來更加親切。因此,在張愛玲所創作的文學作品中,經常會使用古典小說式的敘事方式與敘事結構,從而使自身的文學作品彰顯出舊時的氛圍。而根據敘事學理論,在時間方面所產生的距離感容易產生悲劇效果,并容易讓讀者體驗到這種悲劇效果,同時這種文本可以激發讀者的聯想與好奇,從而不留痕跡地塑造出淡淡的憂郁氛圍。從《半生緣》來看,小說使用了這樣的開端:“他和曼楨認識,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這種倒敘的方式與《金鎖記》所使用的“三十年前的傷害,一個有月亮的晚上……”十分相似,而這種開端所塑造的悲劇氛圍也如出一轍。《半生緣》中的敘述人通過追憶往事來引出故事內容,讀者首先感受到的是敘述人所宣泄的情緒,而并非跌宕的情節。敘述人這種感嘆的語調中蘊含著成年人的徹悟以及對往事的調侃與戲謔,這不僅讓悲劇氛圍本身成為了讀者接觸文學作品的第一感覺,同時也為整部文學作品奠定了蒼涼的主基調。
另外,在文學作品的創作中,講述和描述是最為主要的文學創作手法,但是這兩種文學創作手法所產生的效應是完全不同的。其中講述會使讀者認為自身所掌握的信息與講述者所掌握的信息并不對等,從而導致讀者與文本之間產生距離感。而描述則能夠讓讀者與描述者一起去發現,從而拉近讀者與文本之間的距離。顯然,在悲劇感的塑造中,描述手法具有更加明顯的優勢。張愛玲的《半生緣》主要采用描述的寫作手法,特別是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中,使用描述手法的傾向十分明顯。例如,《半生緣》通過對曼璐所做出的描寫:“她扳住那沉重的電話簿子連連搖撼著,身體便隨著那勢子連連扭了兩扭。她穿著一件蘋果綠軟緞長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際有一個黑隱隱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時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現出這樣一只淡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卻有一些恐怖的意味。頭發亂蓬蓬的還沒梳過,臉上卻已經是全部舞臺化妝,紅的鮮紅,黑的墨黑,眼圈上抹著藍色的油膏,遠看固然是美麗的,近看便覺得面目猙獰。”這種描寫呈現出了曼璐的衣著、神情、動作以及體態。這些細致的刻畫使讀者能夠直觀地感知曼璐所具有的形象,同時也讓讀者對曼璐生活的艱辛產生同情。曼璐為了家庭而犧牲自己,面對悄然而逝的青春,曼璐已經一無所有,于是曼璐不得不尋找屬于自己的人生規律與生活依靠。而越是強裝嬌滴,越是做作扭捏,越是想掩飾自身衰老的容顏,越是顯得衰老。張愛玲用這種細致的描寫體現出了對曼璐的諷刺與嘲弄,同時也體現出了曼璐命運的哀愁與辛酸,相對于直接塑造悲涼感而言,諷刺與哀愁的結合能夠對讀者閱讀心理造成更大的沖擊,從而使蒼涼意味油然而生。
三 "情感缺失彰顯的蒼涼意味
婚姻與愛情是文學作品中重要的主題,婚姻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還是建立在物質的基礎上也是不同時期的文學家熱衷討論的內容。就如同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里面描述的一樣:我寫不好、也不會打算去寫那些所謂的“時代紀念碑”式的文章,我只愿寫那些人與人之間、特別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小事情、小情感,這樣的文章盡管沒有戰爭和革命的轟烈,但更能反映真實的人性,因為在戀愛中人更樸素、更生活、更放恣,也更真實。因此,普通男女之間的婚姻和情感故事成為了張愛玲作品創作的主要題材。在張愛玲的筆端,許多婚姻都欠缺愛情基礎,并且具有明確的目的性,同時婚姻是可以被操控和買賣的。盡管張愛玲通過文學作品所講述的故事并不缺乏愛情因素,但是愛情因素往往難以成為成就婚姻的決定性內容。在欠缺愛情基礎的情況下,婚姻成為了束縛女性的枷鎖,即便是女性也希望能夠通過婚姻來鎖住男性以及愛情,但是這種愿望也往往會得到相反的效果,即婚姻不僅沒有如在《半生緣》中,極端婚姻都是欠缺愛情作為基礎的婚姻,其中世均與曼楨的愛情在張愛玲的文學作品中并不多見,二人之間的愛情并沒有摻和雜質,沒有攪拌利益,也沒有物質牽掛,但是這種純潔的愛情依舊注定成為一場悲劇。為了鎖住自身的婚姻以及男人,曼楨的姐姐親手設下陷阱并將曼楨推入火坑,受盡凌辱的曼楨滿懷心酸和期待的去找世均,但是早已經在絕望中選擇放棄的世均已經走出了欠缺愛情基礎的婚姻。對于曼楨而言,這種打擊顯然是難以接受的,欲訴無門的曼楨只能孤苦地面對自身充滿悲劇性的命運。而對于與世均共同走入婚姻的翠芝而言,由于翠芝愛著叔惠而并非世均,所以翠芝同樣是不幸的。翠芝作為典型的舊社會中養在深閨中的小姐,雖然她遇到了自己傾心的男性并希望與這個男性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但是,門第差距導致了現實、命運和自身的期望漸行漸遠,這種社會觀念問題是翠芝憑借自身力量難以解決的。同時叔惠作為新派人物也不會產生接納翠芝這一舊派家庭千金小姐的想法,因此,最終走入這樣的婚姻,也是翠芝無可奈何的選擇。從《半生緣》中主要人物的婚姻來看,有愛情并不意味一定能夠成就婚姻,而最終推動婚姻成為事實的過程中,愛情也并不是主要的決定因素。在《半生緣》所呈現的婚姻中,婚姻沒有蘊含著幸福與美滿,反而突顯著妥協與無奈。這種婚姻最終注定不會以喜劇收尾,而對這些婚姻的塑造,也可以體現出張愛玲對婚姻以及生活所持有的悲觀態度,在這種態度基礎上所創作出的文字也讓讀者能夠感受到蒼涼的悲劇氛圍。
另外,在《半生緣》中,張愛玲不僅塑造了讓讀者蒼涼感閱讀體驗倍增的愛情故事,同時也對人性的冷酷與自私進行了揭露。在這部作品中,封建人倫所具有的虛偽性可以通過家庭親情的缺失甚至手足同胞的相殘體現出來。例如,曾經為了生活而從事舞女行業的曼璐逐漸年老色衰,并與投機商人祝鴻才結婚。雖然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曼楨與沈世均相戀,但是她卻親手謀劃讓自己的丈夫強暴了自己的妹妹,這種行為導致曼楨失去了自身所愛,同時也毀掉了曼楨的婚姻。顯然,曼楨的命運悲劇是多種因素共同造成的,但是卻不能否定曼璐在這一過程中所發揮的決定性作用。曼璐所承受的屈辱生活已經消磨了曼璐的人性與良知,對于妹妹的幸福,曼璐產生了濃烈的嫉妒心理,在這種心理的驅動下,曼璐斷送了曼楨的愛情、青春乃至一生,而手足相殘的悲哀與恐怖也莫過于此。張愛玲在文學作品的創作中,無論是描寫家庭還是描寫人倫都會突顯出特有的蒼涼之感,在包括《半生緣》在內的張愛玲作品中,凋落與凄涼比人倫親情更加常見,她通過展現陰謀與算計而構筑了廢墟一般的情感世界,并從這種視角出發對人性的虛偽與自私進行了揭露,從而呈現出蒼涼的情感荒漠,使讀者能夠感受到這種失望、悲觀以及消極的情緒。
四 "結語
綜上所述,無論是在小說背景、敘事方式還是內容構建方面,《半生緣》都體現出了濃厚的蒼涼之感。張愛玲對“蒼涼”意味的追求,表現出了張愛玲對人生悲劇的同情與關注。雖然蒼涼感會使文學作品顯得更加凝重,但是這并不能證明張愛玲是悲觀主義者,因為張愛玲在展現蒼涼的過程中,她也在對人性開展深入的挖掘與冷靜的審視,而這是很多文學評論家將艾琳與魯迅相提并論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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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斯蓓,滄州醫學高等專科學校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