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呼蘭河傳》作品的藝術風格與鄉土情結

摘要 《呼蘭河傳》是中國女作家蕭紅于20世紀30年代創作的一部小說，至今有關這部作品的諸多鮮明藝術特色，仍是評論家或讀者評論的重點。鑒于許多評論所采取的角度往往受制于體裁形式，或流于對語言特點、抒情方式、思想內涵等范圍的研究，似不足以探析到作者創作的心理狀態，對該作的藝術風格就無法做到較高層次的賞析。本文試圖從作者的鄉土情結與歸依心理來重新審視這一問題。

關鍵詞：《呼蘭河傳》 "鄉土情結 "藝術風格

一部在評論家看來成功的作品，一部在讀者看來感人的作品，內容和形式必然達到了自然、和諧與統一，這樣的作品也一定達到了某種程度的藝術高度，并因這種藝術品質的突出而光芒四射、魅力無窮。被譽為“30年代文學洛神”的中國女作家蕭紅的《呼蘭河傳》就是這樣一部作品。有關《呼蘭河傳》的藝術風格已經有過無數人的評論，顯然這是對其藝術成就的最好褒獎。但一部作品的藝術風格并非只是外在的結構方式、語言特征等創作手法上的問題，它與作品的內容、作者的情感甚至作者的人格心態關系更為密切。有關《呼蘭河傳》藝術風格的各種定論大多關乎這部作品的形式，作者心中積郁的鄉土情結才是呈現這些藝術風格的載體，而在這一載體之中所蘊含的歸依心理，才是真正造就這部作品獨特風格的內在根源。正因為作者鄉土情結與作品形式的自然、和諧與統一，《呼蘭河傳》的藝術風格才能夠自然天成，并煥發出永久的生命力。

那么，鄉土情結中的“情結”又指所何呢？在切入正文之前，這也是首先要搞清的問題。這里有三個關乎作者鄉土“情結”的因素所在：一是作者創作時的年齡;二是作者創作時的處境;三是作者創作時的心態。《呼蘭河傳》出版于1941年，也是作者逝世的前一年，那年她整整30歲。但此時的蕭紅不僅游離他鄉、遠漂香港，而且病體纏身，從她逝世前所留下的“半生盡遭白眼冷遇”這句遺言可以分明感到她人生的凄涼與寂寞之狀。因此，在《呼蘭河傳》這部作品中，作者最魂牽夢繞的自然是她最為溫馨與難忘的童年回憶，這份鄉土之情真是“我愿意忘卻，而又不能且不忍輕易忘卻”。童年、鄉土、祖父、馮歪嘴子、火燒云……所有這些散亂的、殘缺不全的、看似無關實則相連的人、景、物、事、情等，也許就是作者一生，特別是成年后流落他鄉的時候，最難以抹去的情結。這樣的鄉土情結，這樣的童年情愫，如果不以這樣的藝術風格加以承載，作者又怎能做到傾情相訴呢？可見，作品的藝術風格和作品內在情蘊是必須自然、和諧而統一的。從作者的鄉土情結來分析作者的創作藝術風格，是本文研究采取的思路。

一 "散文般的敘寫——出自鄉土之憶

顯然，蕭紅的《呼蘭河傳》是一部最不像小說的小說，這是被普遍認可了的一個特征，這一特征正是這部作品被諸多評論家以及讀者反復品味與咀嚼的原因。《呼蘭河傳》不像小說倒也罷了，關鍵是它有著“比像一部小說更為誘人的東西”，這才是這部作品成功的關鍵，也是這部作品被反復咀嚼仍然余味無窮的原因。它雖然不像小說，沒有通常小說概念上的那些要求，如貫穿始終的明線或暗線，相對完整的故事情節，居于主體地位的中心人物或輔助角色等;也不是自傳，不講家史、不說自己的生活履歷，甚至自己的出生年月也不詳，并“不符合傳記的寫法和要求”。那么，它到底像什么呢？這一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更為誘人的東西”——“它是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一串凄婉的歌謠”。也就是說，不管它像什么或不像什么，它的詩情畫意與凄婉悲情都已經被淋漓盡致地發揮與表現了，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形式嗎？也有人因此感覺到《呼蘭河傳》更像一部散文化的小說，或者詩化的小說，亦未嘗不可，因為整部小說的凝聚力雖不在形，但在于情，“情者文之經”，形散神不散，所以又可以得出這樣一種結論：《呼蘭河傳》是一部介于小說、散文、詩歌之間的體裁作品，這也是它獨特的藝術風格所在，實為作者的藝術創新之成就。

也許，作者并沒有刻意追求過寫作的方式，并沒有以技巧運用作為表達效果的主要手段，即便作者有這樣的文學能力;也許，作者年長后的心酸悲涼與童年的記憶、故鄉的情愫、祖父的溫情……始終交織在一起，即使在睡夢之中，也無法排解、揮之不去，故而匯集成了一份凄婉的河流，正如呼蘭河水的奔涌，再也阻擋不住，就這樣自然、真切的流淌而出？身在異鄉，作者的鄉土記憶使她的心早已飛越萬水千山，最終無限地接近故鄉，接近萬物之源（海德格爾），沒有什么與寫作技巧有關的形式能夠表現這些，只有鄉土情結的解開，猶如打開了心緒的閘門——那“整天飛著清雪”的灰色天空，那馬車在“曠野上成串的一輛挨著一輛地跑，打著燈籠，甩著大鞭子”;那些被火燒云照耀的世界，“把大白狗變成紅色的了，紅公雞變成金色的了，黑母雞變成紫色的了”;祖父蹲在地上拔草，“我”在他的草帽上插上紅彤彤二三十朵玫瑰花;還有那東二道街的大泥坑，五六尺深，不下雨那泥漿好像粥一樣……在此應該能夠想到，作者的童年回憶雖然是散淡的，但在她的情感世界里，所有記憶中依稀存在的東西都是那樣的美好難忘，無論大事小情，還是雞毛蒜皮，亦或村東村西，都被作者以始終不斷的“情”線給“綰”成了“結”，并渾然成為一個整體，從而構成了一種散文般的敘寫方式，使作者所要表達的內容與這種順其自然的方式自然、和諧地統一了起來。

二 "圖畫般的描寫——源自鄉土之美

無疑，在作者的記憶中，她那遙遠的邊陲小鎮，那流淌不息的生命河流，是其鄉土情結中，至美至愛的所在。熱愛美和追求美是任何人天生固有的心性，而在他所擁有的各種美好的記憶當中，童年、親人與故土是永遠也抹不去的精神寄托。因此，在蕭紅的筆下，在她的《呼蘭河傳》之中，那個幾乎不為外人所知的小鎮，竟然也如此的美麗無限、魅力無窮，這與它特有的風土人情有很大關系，與作者特殊的感情維系有很大關系。在作者的人生陷入極度的困惑與迷茫之時，對童年生活的追憶，對家鄉故土的眷戀，都能幫助她“換回一縷情感與精神的希冀與慰藉”。于是，用手中的這支筆去盡情地描繪故土之美，鄉情之郁，這便是她唯一能夠做的了。盡管作者對幼年故土的風土民情、百姓心態、愚昧荒誕等不乏批判態度，但“都顯得漫不經心和微不足道”，“遠沒有所曾享有的生活的溫馨安穩來得沁人心脾”。因此可以說，在作者童年生活的記憶中，她所曾享有的那種生活在精神上浸潤著作者的心緒，因此才會那樣的溫馨與讓人眷念。所以，在作者的筆下，那些充滿溫情的回憶都是鄉土之美的組成元素與構成色彩，都是她的畫筆不愿意漏掉的部分。

詩情畫意般的描寫，作為一本散文化的小說來講，不僅相當適宜，而且完全具備這樣的情緒空間，內容與形式的自然、和諧與統一又一次得到了體現，使這部小說在藝術風格方面又多了一個亮點。蕭紅曾經要做一名畫家，但最終卻不是通過畫筆，而是運用文字作起畫來，并且相當成功。在蕭紅眼中，鄉土之美不僅投影了東北小鎮的自然風光，而且上映著鮮活百態的社會人生，這些都化作作者心中濃濃的鄉土情結。在書中寫到的“后花園”里，“花開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鳥飛了，就像飛上天了似的蟲子叫了”……作者看似質樸無華的語言實則是詩意般的濃郁與馨香，這使她的童年世界猶如一個童話王國。作者的童年也不乏親情與溫暖的回憶，盡管彌足珍貴，但卻在她的心靈之地留下眷戀的根：“祖父就帶著滿頭紅彤彤的花朵進入家門，祖母大笑，父母親笑，祖父則笑了十多分鐘，我在炕上打滾笑……”《呼蘭河傳》里的人民生活是貧苦的，但也是滿足的;是愚昧的，但又是麻木的。這樣的生活狀態在小說里也是記憶中的一部分，同樣是能夠攪動作者鄉土情結的元素：害死了很多人畜的大泥坑;養豬的雨天上房采蘑菇，在炫耀大蘑菇的同時卻把腳掉了下去;漏粉的那一群;逼死了團圓媳婦的老胡家;娶了媳婦有了孩子的馮歪嘴子……這些的人和事，讓作者嘆息、無奈甚至不平，但同樣被“綰”在了蕭紅的鄉土情結里。

三 "詩意般的抒寫——發自鄉土之情

蕭紅在《呼蘭河傳》里那詩意般的抒寫，正是發自永遠割舍不掉的鄉土之情，并將這濃郁的鄉土之情以詩一樣的語言醞釀為一種詩一樣的意境。家鄉故土，親情難卻;童年記憶，魂牽夢繞，一個遠離家鄉的游子，一個四處漂泊的靈魂，一支將要燃盡的燭火，病痛著的軀體，孤寂著的精神……生命在最后的時光里始終被一種遙遠的聲音所呼喚，始終被一種無限的鄉思所牽引，她的身體雖然遠隔千山萬水，她的思緒卻早已飛躍山峰，跳越山澗，跨過江河，無聲地飄落在那方生她養她的寒冷土地上。在那里，蕭紅揀回了自己童稚的夢，然后化作詩意般抒情的文字，這就是深深打動讀者的《呼蘭河傳》。盡管蕭紅的幼年說不上溫暖幸福，甚至是暗淡、孤零和無助的，但仍有彌足珍貴的溫馨記憶浸潤著她的心靈。從蕭紅的生活歷程來看，至少有三個人在蕭紅的感情世界里不可或缺：祖父、蕭軍以及魯迅。而對蕭紅的幼年來說，她的祖父無疑是她最感親近的親人了，在《呼蘭河傳》里，可以說這也是維系作者濃郁感情的根，而正是依靠這條根的輸送“營養”，使蕭紅孤寂凄涼的心才得到些許的補償與慰藉。

在《呼蘭河傳》中，作者夢中的故鄉是令人難忘的，因為那是她充滿了感情的記憶;作者夢中的故鄉是美麗的，還是因為那是她充滿了感情的記憶。那么，蕭紅就自然而然地以感情去澆注她的記憶了，以感情去重新回顧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件物，每一片景，即使那些愚昧、無知與麻木的丑惡言辭與行為，作者也是在以一種充滿感情的筆調去敘寫，自然而從容。作者此時的創造心態是極為純凈的，一點也沒有摻入雜念，她只讓記憶中的一幕幕在情感的溶解下從筆端流瀉而出。當然，為作者的抒情提綱挈領的，還是發自對祖父的思念，這讓這部小說有了一種讓讀者思緒萬千、掩卷不盡的力量。在小說即將煞尾的時候，作者的感情潮水也漲到了極限，一連用了七個“祖父”，在看似平靜的語氣之下，爆發了洪水般的鄉土之戀與親情呼喚。“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心無所歸的哀傷使這種思鄉之情再也無以控制，最終達到了感人至深的文學藝術效果。

一部文學作品是否成功并非關鍵，優美而感人是首要的。其實，當這部作品真的感人至深時，它距離成功也就不再遙遠了。無論對文學作品有著怎樣不同的評價標準，其思想的純凈、內容的流暢、感情的真摯、抒寫的自然都是愉悅閱讀的重要因素，而不必用文學體裁去套用它的歸類，也不必非涂上政治色彩不可。純凈的閱讀心理非常重要，正如作者純凈的創作心理。作者真的不想通過她的作品來左右我們的思想，更不想得出什么結論，她只想講出她“難以忘卻”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就會留給讀者無限的感受空間——這應該是《呼蘭河傳》最突出的藝術風格吧。

注：本文系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現代東北作家鄉土小說研究》。

參考文獻：

[1] 茅盾：《〈呼蘭河傳〉序》，《呼蘭河傳》，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2] 蔣愛潔：《蕭紅文學之路》，《求是學刊》，1992年第5期。

[3] 張麗：《從〈呼蘭河傳〉看蕭紅小說的藝術風格》，《華章》，2010年第10期。

[4] 顧曉紅：《〈呼蘭河傳〉及創作心態分析》，《文學教育》（下半月），2007年第1期。

[5] 汪洵：《試論蕭紅小說〈呼蘭河傳〉的主題意蘊》，《云夢學刊》，2008年第F07期。

（梁際華，牡丹江師范學院文學院2014級在讀研究生，牡丹江師范學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