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犯焉識》中陸焉識的蒼涼人生

摘要 "嚴歌苓的《陸犯焉識》描寫了出身于上海舊式大家族的出類拔萃的陸焉識異國求學、歸國任教、被流放大漠的人生遭際。本文試圖從陸焉識的現(xiàn)實困境、逃離困境、追尋自由三個方面探索陸焉識的蒼涼人生及其意蘊。

關鍵詞：知識分子 "困境 "逃離 "追尋

嚴歌苓的《陸犯焉識》描寫了出身于上海舊式大家族的出類拔萃的陸焉識異國求學、歸國任教、被流放大漠的人生遭際。陸焉識這一角色是嚴歌苓第一次以男性視角展開敘事的，融宏大的歷史背景和跌宕起伏的個人命運于一體。嚴歌苓在20世紀波瀾壯闊、風云變遷的中國歷史的底布上，以超越時空的敏銳洞察力和深切、沉靜的語言書寫了知識分子陸焉識的蒼涼人生，揭示人生無休止的圍城之境，為我們訴說著現(xiàn)代人在現(xiàn)實中普遍具有的精神困境以及掙扎。

一 "人生困境

自古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對社會的發(fā)展往往有強烈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或獨善其身，或兼善天下，在靈魂深處自覺地保持自己的精神和人格獨立，守護著人生永恒的基本價值。知識分子的思想觀念和生存狀態(tài)不斷地發(fā)展變化，他們的命運和境遇也逐漸進入作家的視野被不厭其煩地言說著。《陸犯焉識》作為揭示知識分子命運軌跡的長篇小說，描繪了現(xiàn)代知識分子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困境。

1 "婚戀困境

知識分子的命運總是處于時代的風口浪尖上，和時代的特點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而婚姻作為時代文明的一面鏡子，同樣映照著知識分子的生存處境。作為兼有中西文化背景的知識分子，陸焉識不同于傳統(tǒng)社會的文人，尤其在婚姻和情愛抉擇方面。陸焉識渴望的是以愛情為基礎的琴瑟和諧的新式婚姻，而非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決定的以傳宗接代為目的的傳統(tǒng)婚姻。

陸焉識原是上海大戶人家的公子，博學多才而又風流倜儻。年輕無嗣的繼母恩娘為了維護自己在陸家的權威和地位，軟硬兼施地迫使陸焉識娶自己的侄女馮婉喻為妻。而陸焉識曾受“五四”新思想的熏陶，追求自由的人生。面對恩娘強烈的控制欲，內(nèi)心孤傲的他不可避免地產(chǎn)生叛逆情緒。這樣的傳統(tǒng)婚姻無異于一種枷鎖，扼殺了陸焉識僅有的愛情機會。陸焉識唯一的反抗方式是對新婚妻子冷淡敷衍，保留內(nèi)心的自由。陸焉識作為繼子和侄女婿的雙重身份造就了他無法擺脫恩娘控制的人生困境。給恩娘請安必須經(jīng)過的櫻桃木的樓梯“是黃山或泰山或峨嵋最難登的一段”。陸焉識只好無奈地在妻子與繼母之間艱難地生存著，用糖精般的微笑將自己的心關閉起來，任由她們將自己的前途、幸福、自由消耗與糟蹋。

2 "事業(yè)困境

在事業(yè)上，智商超群、出口成章的陸焉識經(jīng)歷了一番波折，他在學術上沒有建樹又做了時代的犧牲品。在美國，陸焉識終于穿上博士袍。美國教授出題，陸焉識寫作，署名是這個美國教授，陸焉識只是教授的影子得到了一筆當助手的費用。抗日戰(zhàn)爭時期，學有所成的陸焉識決定坐游輪回到國內(nèi)，殊不知，這正是他受監(jiān)禁的開始。陸焉識發(fā)現(xiàn)學界到處是文人們的筆墨官司，報紙雜志上都是他們躲在俏皮后面的謾罵攻擊。勤于筆耕的陸焉識本想獨立做學問，卻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凌博士和大衛(wèi)·韋的文斗漩渦。陸焉識喜歡研究人類妙趣橫生的語言，因?qū)懥艘黄P于日本語言發(fā)展的文章就慘遭惡罵和孤立。在知識貧乏的年代，高級知識分子命如草芥。1942年，陸焉識第一次為他不諳世事的自我張揚付出沉重的代價，成了反“革命”，被國民黨特務關押在重慶兩年。上海解放后，陸焉識又重返學校，他撰文諷刺當年接管官員的敲詐行為。而這時的大衛(wèi)·韋已然成了市政府教育廳的教育專員并且在報紙上污蔑陸焉識，被軍代表指責為“現(xiàn)行反革命”。次年暮春，在“肅清反革命運動”的浪潮中，陸焉識被捕入獄，他的刑期一次次延長，直至被判為無期。淵博的學識和張揚的個性并沒有給他帶來良好的事業(yè)機遇，反而陷入更深的困境，難以自拔。

在戰(zhàn)火紛飛和中西文化碰撞的年代里，知識分子平靜而恬淡的事業(yè)追求成為奢望。嚴歌苓采用大量的篇幅描繪了以陸焉識為中心的知識分子在事業(yè)困境中展開的種種勾心斗角、相互傾軋的角逐，也揭示了現(xiàn)代知識分子所面臨的浮華、自私、虛偽、丑惡的境遇。

3 "政治困境

無論中國的知識分子生于怎樣的時代，總要和政治產(chǎn)生林林總總的交集。作為知識接受和傳播精英的知識分子，其生活、學術和政治往往交織在一起，構成矛盾的共同體。陸焉識的大半輩子都是在政治的壓制下生活，小說以陸焉識為中心，通過對他常年勞改生活的細膩描繪，最大程度地將政治的嚴酷性展現(xiàn)出來。在陸焉識服刑的加工隊，處處滲透著政治的殘酷和人性的扭曲，將他華貴的自尊撕成一地碎片。

首先，是陸焉識名字的改變。一個人的名字是要伴隨這個人走過風風雨雨、歷經(jīng)人生百態(tài)的，不僅僅是代號，更是一個人與社會相互聯(lián)系的紐帶，是人的生命在社會上延續(xù)的一種形式。在西北荒漠上，在自由的馬群羊群中，囚服上標記著2868番號的陸焉識出現(xiàn)了，不再有人喊他以前的代表著尊嚴的正姓大名，取而代之的是“老陸”、“278”、“老幾”。這些稱呼遮蔽了陸焉識作為知識分子的身份，不過是他作為囚犯的符號而已。

其次，是陸焉識在嚴苛的政治壓力之下所遭受的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創(chuàng)傷。在嚴寒、缺氧、饑荒、勞累的環(huán)境中，生存成第一要務，陸焉識經(jīng)常要面對大批犯人的死亡和狼群饑渴的眼神，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人的冷漠。當陸焉識靠近受傷的16歲的梁葫蘆時，被人用一根多刺的荊棘條抽打?！罢l有塊心病，有塊暗傷，一定會有人來揭它戳它，你的痛不欲生可以舒緩大家的痛不欲生，一份不幸給大家拿去，醫(yī)治集體的不幸。”陸焉識的肉體雖存在，但卻時常看到灰色的生活是怎樣蠶食著他的青春和生命，惡濁的空氣是怎樣腐化著周圍人們的操守和靈魂。在充滿荒謬性和悲劇性的異化政治環(huán)境中，知識分子的精神追求不斷地被撕裂和考量。

二 "逃離困境

“人被宣稱為應當是不斷探究他自身的存在物——一個在他生存的每時每刻都必須查問和審視他的生存狀況的存在物?！比松畹恼嬲齼r值，恰恰就存在于這種審視中?；閼倮Ь?、事業(yè)困境、政治困境構成了陸焉識矛盾糾結(jié)的蒼涼人生。面對復雜的人生困境和狹窄的生存空間，陸焉識選擇了“出逃”的突圍方式。在逃離的過程中自我放逐，在世俗欲望的追逐和身體的釋放中獲得短暫的陶醉，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借此來彌補自己精神的空虛與殘缺。

陸焉識在華盛頓和重慶分別談了兩段不長的戀愛，試圖從中找到所謂的自由愛情。在華盛頓的日子他恰到好處地嘩眾取寵，呼風喚雨，聽各種演講，暢談國際話題學會玩馬。陸焉識忘記了自己是結(jié)過婚的人，“有暗送秋波的，他一定會推波助瀾，日記本里夾著跟她采的雛菊，或跟她拾的楓葉，或者更加露骨，一縷深栗色秀發(fā)”。陸焉識自知和意大利女子望達沒有結(jié)果，他仍然浪漫奢侈地葬送他們共聚的時間。在抗戰(zhàn)時期，陸焉識通過韓念痕來完成其對理想婚姻的幻想和對婚戀困境的逃離。在被打成“反革命”放逐大西北之后，陸焉識又有條不紊地策劃了一場逃亡，冒著生命危險回家探望妻子最后一面。歷經(jīng)千辛萬苦的陸焉識終于金蟬脫殼逃至上海，電話中女兒卻以對敵喊話的方式和拘謹?shù)挠⑽亩酱偎プ允祝钊瞬缓酰懷勺R對她們的顧念又使他放棄了團圓的機會。

陸焉識無論怎樣想逃離自己的困境，其結(jié)局都是悲劇。陸焉識突圍的失敗既有自我本身性格的原因，也有特定時代所造成的。陸焉識歷經(jīng)中國20世紀30年代到80年代特定的歷史時期，他的命運與這幾十年的政治底色緊密相連。作為在精神上沒有真正獨立的知識分子只能在困境中艱難處事。少時“囚”于繼母和家庭，中年囚于西北和牢獄，老年“囚”于愛情和懺悔?！爸袊毩⒅R分子階層是在進入近代以后逐漸形成的，是推翻帝制和西風東漸兩大因素作用下的產(chǎn)物?！?/p>

三 "追尋自由的堅守

自由，是人類內(nèi)心的原發(fā)性的渴望。陸焉識年輕時就曾意氣風發(fā)，崇尚自由，追求自由。陸焉識為了自由，他離開家庭;為了自由，他跟政府跑到重慶;為了自由，他想方設法離開大西北;為了自由，他離開上海回到大草原。陸焉識的一生恰恰實踐著人類對于自由的向往和追求。陸焉識沒有任何政治傾向，就是要做他自己想要做的事。陸焉識這個現(xiàn)代知識分子一輩子的掙扎和渴望都是圍繞著自由的，雖不是正義和真理的殉道者，陸焉識卻在感受過一次次的政治風波和放縱的生活之后不斷地成長。陸焉識雖然為自己的這種成長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卻依然保存著知識分子身份的獨立與良知。

陸焉識對自由的向往，讓他忽略了對妻子的愛。對大衛(wèi)，對凌博士，對不同時期的政府，陸焉識總是強調(diào)自己僅剩的那一點自由?？箲?zhàn)期間，陸焉識已經(jīng)因為自己的“政治覺悟”過了幾年的牢獄生活，但這并沒有使他放棄自己的原則與人格的獨立。世事變幻，陸焉識曾經(jīng)把妻子馮婉喻當作自己美好人生的羈絆，飽受牢獄之苦的他不斷地成長，終于認識到溫順善良、柔弱靜美的妻子是他凄苦生活中的唯一慰藉。心靈漂泊了多年的浪子終于醒悟，所以陸焉識不遺余力地要回家陪伴她。婉喻的失憶絲毫沒有阻擋陸焉識對她的關懷，反而是更加珍惜這份情感。放棄丈夫的身份和馮婉喻一起等待“陸焉識”的歸來，令人扼腕嘆息。陸焉識的回歸既是顛沛流離之后重獲新生，更是對愛和自由的堅守與追求。故事是從陸焉識被流放的荒漠開始的，結(jié)尾自然，陸焉識“把他的衣服帶走了，還帶走了我祖母馮婉喻的骨灰”，回到了使他飽經(jīng)風霜的大草原，回去那個禁錮了他20多年也阻隔了他和妻子半生的荒漠，因為“草原大的隨處都是自由”。嚴歌苓將陸焉識和馮婉喻晚年的相遇譜成了一曲愛的絕唱，嚴歌苓將筆觸往返于現(xiàn)實和回憶，流連于西北荒漠和浮華的美國、上海，慢慢地向我們講述著人生的悲歡離合。

嚴歌苓將陸焉識置于歷史進程之中，卻又使之游走于歷史之外。在殘酷的歷史變遷中，嚴歌苓極力還原陸焉識超越時代的作為人的特性，彌補在主流的歷史敘述中缺失的充滿人性的形象，展示其對復雜人性的理解與獨特認知。

四 "結(jié)語

嚴歌苓在《陸犯焉識》中書寫苦難的歷史和荒蕪的歲月里陸焉識面臨的諸多人生困境，描繪其逃離困境的選擇，揭示其追求自由中的堅守，多角度、全方位、持續(xù)性地展示陸焉識的蒼涼人生，彰顯了這位旅美作家創(chuàng)作的高度、深度和厚度，呈現(xiàn)出時代、政治、知識、人性、情感等多層內(nèi)涵。嚴歌苓無意于證明人生的是與非，她只是在以一種哲學的穿透力體察紛繁的人生世相，融人性的善惡、歷史的無奈、人生的惆悵悲歡于一體，對時代動蕩之中的人生價值和人生本質(zhì)進行深層的探究。嚴歌苓懷著悲憫之心關注特殊時期的現(xiàn)代知識分子，她所揭示的現(xiàn)代知識分子的蒼涼人生構成了對現(xiàn)代知識分子精英敘事的解構，促使我們?nèi)ニ伎贾R分子的人生追求和生存價值。同時，這種思考也讓我們現(xiàn)代人關注自己的存在狀態(tài)，重新審視自己的精神世界?！耙淮男≌f家戲劇家苦苦地寫了那么多，就是讓我們能了解自己，而我們還是這么不了解自己。一定要傾國傾城，一定要來一場滅頂之災，一場無期流放才能了解自己?！眹栏柢咴凇蛾懛秆勺R》中以開放式的結(jié)尾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思索。

參考文獻：

[1] 嚴歌苓：《陸犯焉識》，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2] [德]卡西爾，甘陽譯：《人論：人類文化哲學導引》，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

[3] 騰訊文化：《知識分子與中國社會》，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

（周巖，鄭州旅游職業(yè)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