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白鹿原》流露出敘述者一定的性別偏見,本文將從男性意識中的女性地位、女性形象的文化意蘊、敘述者對性與道德關系的處理三個方面來剖析小說中的男權文化意識。
關鍵詞:《白鹿原》 "中國男權文化 "女性地位 "文化
一 "男性意識中的女性地位
一個社會文明水平的程度,其中一個指標便是女性解放的程度,抑或說是社會中兩性關系的平等、和諧度。中國從19世紀末20世紀初開始了現代轉型,但是在白鹿原一樣落后偏僻的原上空間,傳統的力量依然強大,時代的更新似乎并沒有深入浸潤這片土地,強烈地改變人們的價值觀念,傳統意義上的家族家庭仍是原上人的精神寄所,在一片秩序安好的仁義族訓背后,依舊是父權、男權的現實統治。在小說中,無論是白嘉軒、冷先生、朱先生這幾位代表傳統文化人格的典型人物形象,還是鹿子霖這樣有違傳統文化精神的負面人物,盡管他們在價值追求上迥然不同,但在對待女性的態度上卻相當一致。
白嘉軒,白鹿村的族長,始終堅守儒家人格操守,奉行儒家的修齊理念,以治好家業、理好族,贏不朽聲名為其人生信念,但在他的意識中,卻沒有女人的位置。《白鹿原》在開篇即說白嘉軒引以為豪的是他娶過七房女人,但女人只是展現他強大雄性力量的證明,至于女性本身的存在價值和生命意義幾乎被忽略。小說開始時寫到,三姑娘嫁給白嘉軒,對行房之事極度恐懼,當她哀求白嘉軒饒命時,白嘉軒非但沒有產生同情,反而覺得傷了他的“自尊”。可見,在白嘉軒眼里,女性的生命竟抵不住他那一點點自尊,也正由于他枉顧“自尊”對三姑娘實施了性侵犯直接導致了三姑娘精神受創而慘死。白孝文,白嘉軒的長子,因沉迷女色而行為墮落,揮霍成性,不惜賣掉家中耕地,將妻兒的生死置之度外。饑荒年月,白嘉軒只顧及孫子而不管兒媳以至兒媳被活活餓死。還有白嘉軒的妻子仙草,可謂是給白家做了貢獻的人,但在臨死前想見因反對包辦婚姻而出逃的女兒白靈一面卻被白嘉軒拒絕,理由便是白靈讓他在原上失了面子,在白靈出走的那一刻,他們之間的父女情誼已盡。田小娥與黑娃并非包辦婚姻,而是自由戀愛結合,白嘉軒非但不允許田小娥進祠堂,還極力勸說黑娃離開田小娥,直至田小娥慘死白嘉軒也沒有放過她,他將田小娥的陰魂置于鎮妖塔下,永世不得翻身。白嘉軒男尊女卑的男權意識直接或間接地將女性的生命、價值、情感扼殺殆盡,這樣一個男權意識濃重的封建制家長卻被敘述者視為理想人格的代表,可見敘述者的男權意識之深。
除了白嘉軒,冷先生與鹿子霖也是男權意識深厚的代表。白、冷、鹿三家可謂原上門望世家,三家之間為了平衡現有勢力格局,相互之間都有互通姻親,將兒女婚姻大事作為其維持世交情誼,實現利益延伸的工具。例如,冷先生,為與白鹿兩家交好,以鞏固其家族在白鹿原的地位,將兩個女兒分別婚配給了兩家的兒子。冷先生這樣做,看重的是白鹿兩家的勢力和影響力,以及姻親結合所帶來的家族利好,而且,冷先生明白,在白鹿原上,白鹿兩家他哪家都不能得罪,否則無法在這鎮上立足。當然,對于作為對手的白鹿兩家而言,拉取中間勢力的支持對其家族地位的鞏固和發展也是相當有益的,所以,盡管白嘉軒對其與冷家的親事不甚滿意,但還是出于自身考慮,同意了這門親事。鹿子霖家,兒子鹿兆鵬雖然在壓力之下也與冷先生女兒成了親,但接受了新式教育的他新婚沒幾天便出走了。其實,在封建制度下,男子是有權休掉自己不喜歡的女子的,但鹿子霖擔心這會導致與冷先生關系的不睦。為了維持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鹿子霖可謂煞費苦心,想盡各種辦法瞞著冷先生,即使被冷家知道了真相,他依然表示會處理好這件事。冷先生的大女兒自與鹿兆鵬結婚后便獨守空房,忍受著生理的煎熬和精神的痛楚,一個正處于生理和生命欲求旺盛的年輕女性,在生命剛剛開始綻放時卻被置于空房,她只能靠自我壓抑來苦苦度日,但壓抑越久,爆發力越大,生命欲求也就越強烈,所以,當醉酒的鹿子霖觸碰了她的乳房后,她迸發出了對性的幻想,但在受到鹿子霖的斥責后,她羞愧難當,在抑郁中逐漸變得瘋狂,且患上了淫瘋病。對于冷先生大女兒的病源,無論是作為父親的冷先生還是作為公公的鹿子霖,他們都明白其根由,但為了維護彼此的利益,只能心照不宣地不聞不問,尤其是冷先生,可以說,正是他直接將女兒推向了死亡之路。但在小說中,這位德高望重的冷先生對待女兒的冷酷卻被敘述人一筆帶過,這足以見出其男權意識之深。
二 "女性形象的文化意蘊
《白鹿原》小說中的主要男性形象,無論是作為人格典范的白嘉軒、冷先生,還有作為有違儒家倫常道德的鹿子霖,都體現出了濃重的男權意識,女性在他們的眼中從未有過地位,也從未有過尊嚴,只不過是他們實現男權統治的工具和附屬。而小說中女性形象的呈現也同樣投射出了敘述者的男權意味。
《白鹿原》中有一類符合傳統道德的母性形象,以白趙氏、鹿賀氏、仙草為代表,她們以男尊女卑的儒家倫常規范為本,努力實踐著男性家族中女性服從、犧牲的美德,以此來博得男權社會的認可和贊美,以及與男性共同性地維持著傳統的等級秩序。當家庭處于困難或危難之際時,她更以不怕吃苦、不怕犧牲的精神擔起重任,以助家庭安然度過危機。小說中寫到,當白嘉軒的父親白秉德患病去世,母親白趙氏一人承擔起了家庭事務,尤其在白嘉軒的婚事上,母親的辦事能力讓白嘉軒深感其果斷和專注。此外,小說中還寫到,當鹿子霖被監押期間,妻子鹿賀氏上下打點,疏通關系,同樣表現出了連男性也鮮有的干練和果斷,從不瞻前顧后,猶豫不決。白趙氏、鹿賀氏,以其對家庭的貢獻而得到了男權社會的肯定,但是在她們的意識中,男人是天,兒女是精神的寄托,她們可以為了家庭中的其他成員忍辱負重、無私忘我,卻始終沒有安放自己的位置,所以,我們看到,當仙草臨死之際,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生命,擔心的也不是自己,她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丈夫身上,擔心自己去世后誰來照顧丈夫。這種忘我和自我犧牲的意識正是男權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性別期待,她們的意識中是沒有自我和自我意識的,她們以維護男權統治為己任,甚至成為其幫兇,成為歧視女性和踐踏女性的實施者,小說中,白趙氏對女人有過一個比喻,女人只是“糊窗子的紙”,“破了爛了”可以再去“糊一層新的”,這種對女性的歧視相對男性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即使男性在外面風流成性,作為社會和家庭邊緣角色的女性也仍然無條件地支持著男性,維護著男性在家庭中的中心地位。女性的自我認知和自我意識的盲目可見一斑。
《白鹿原》中除了被男性社會認可的具有傳統母性精神和自我犧牲精神的女性,還有一類是遭到男權社會抵制和壓抑的女性,其中代表便是田小娥。田小娥是一位充滿生命欲求的女性,她性感、妖嬈,具有野性,尤其她身上強烈的欲望訴求和不顧后果的瘋狂使其對男性統治的倫常秩序構成了巨大的破壞力。田小娥原是一個老財主家的妾,成為其生理需求的發泄對象和養生的工具,顯然,田小娥對這樣的生活極為不滿,當她遇到黑娃時,她便不顧綱常名利與黑娃交好,在她看來,禮俗、名利都可以不顧,只要兩人兩情相悅,她就可以將自己的身心交付出去。但田小娥的這種自我意識和瘋狂舉動卻遭到傳統禮教的壓制,她沒被族長和公公接受,后來與黑娃去鬧革命,最后失敗,黑娃自己逃走而撇下了她,讓她一個人承受著白鹿原上人們的嘲笑和鄙視,經受著鹿子霖對她肉體的污辱和占有,甚至鹿子霖還將她作為復仇的工具,而這些都是有違田小娥的自我意愿的。即使在色誘白孝文的事上,田小娥并非無辜,但白孝文本身也是有相當一部分的責任。但在敘述者的筆下,田小娥似乎成了罪魁禍首,當她被鹿三殺死后,白鹿原上的一場瘟疫也成了田小娥的罪過,白嘉軒甚至還修建了鎮妖塔想要將田小娥的陰魂置于塔下,永世不得超生,而對此,敘述者也并未有所微辭,反而流露出了女人禍水的男權意識。
《白鹿原》中,傳統母性形象是得到敘述者肯定的,而具有反叛精神的田小娥卻在一定程度上被否定,小說中還有一個人物則是作者筆下的理想型女性,即白靈。白靈聰明美麗,形神兼備,具有一種傲氣,卻并不外露,她自小接受私塾教育,讀書的能力讓她的哥哥都自嘆不如,她的美是一種真醇之美,美而不妖,美而不艷,時時散發一種年輕而灑脫的活力。白靈反對包辦婚姻,主張婚姻自主,與鹿兆海互生情愫,后因二人之間志不同道不合而分開,之后在革命中又與鹿兆鵬建立了感情,便自主性地與之攜手,在這個過程中,白靈沒有受到其他外力因素的左右,本于自我的意識,始終堅持自己的想法和情感,既不壓抑自我的生命欲求,也不沉湎于性,體現出了獨立的意志,達到靈與肉、情與理的完美結合。這是敘述者最為推崇的理想人物。
三 "敘述者對性與道德關系的處理
在中國傳統男權社會中,性是被壓抑的對象,性的目的也只是為了繁衍后代,而性的合法性只存在于婚姻之內,婚姻之外的皆被視為不守禮法,受到道德上的批判,所以,對于作為人類正常需求的性在傳統社會尤其是儒家禮教觀念的束縛下被認為是一種不潔的行為,甚至是一種罪過。《白鹿原》的敘述者是要試圖扭轉這些民族文化心理的,但在實際的敘述中卻似乎又走向了對傳統的性認知的回歸。
兩性關系的參與者是男女雙方,但在傳統觀念中,對于淫亂的責任都一邊倒地推向了女性,而這一觀念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敘述者對性的認知。小說寫田小娥和黑娃的事被郭將軍發現后,郭將軍并沒有全部責怪黑娃,而是將責任推給了田小娥,認為是她“肉臭”,這正是女人禍水的老調重彈。還有白嘉軒將家世的興衰、男人命途的走向也歸到了女人身上,認定黑娃落為土匪正是田小娥“那種貨色”導致的。當然,郭將軍和白嘉軒這樣的小說人物對女性有如此認識也是小說人物所處時代造成的,但小說敘述似乎順應了這一認知,使情節在發展中成為這種認知的闡釋。由此可見,敘述者的兩性敘述依舊有著傳統的兩性認知,女性的自我意識、自我認知并未得到肯定和張揚,卻成為男性或偉大、或墮落的襯托工具。傳統中以淫為惡之首的觀念在現代社會早已被摒棄,無論何種身份何種地位的人都有對性的需求,而由此形成的不同人對性的不同態度也可以成為挖掘人物內心情感世界的藝術手段,而倘若將性與從之道德相系并做出簡單的是非斷論,則是受到作家創作觀念的影響,而非藝術手段。例如,小說中在道德上有污點的人物在性行為上也同樣存在污點,就像碗客對初婚女性的占有和蹂躪,老和尚對農民兼經濟和性上的壓迫,還有鹿子霖、陳舍娃等,都是道德與性行為有污點的人。而作為正面人物形象的白嘉軒、冷先生等則嚴格遵守著對性的倫理規范。現實生活中,當然有道德與性愛觀同一的人,但也有更復雜的人性存在,如果僅僅簡單地將道德與性掛等號,不免顯得作者的觀念有所偏頗和落后。另外,對于性與婚姻、生殖的關系,儒家將性生殖的意義幾乎絕對化地進行強調,女性成為傳宗接代的工具,而生育子嗣則成女性最大的使命。當仙草為白嘉軒誕下三個孩子,她成為了丈夫眼中的有功之人。正因為對生殖的重視,白家才不惜傾盡財產以完成香火的綿延。
總之,無論從男女形象所折射出的敘述者的認知傾向,還是面對兩性關系尤其是性與道德關系的處理,都傳達出了傳統社會的男權意識,當然,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將小說人物的性別觀念、性觀念與創作者的觀念劃等號,但小說人物的行為和言語特征也映射了創作者的價值觀。
參考文獻:
[1] 陳忠實:《白鹿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
[2] 趙錄旺:《〈白鹿原〉寫作中的文化敘事研究》,陜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李君玲,河南牧業經濟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