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國古代史學的發達以及小說的附庸地位都促成了古代小說作家的史實意識;早期的小說創作中作家本著信其為實有的記錄觀念,歷史演義的創制中注重史實的成分,到明清小說中依然采摘時事,以達到勸懲更加有力,敘述故事更有吸引力的效果。
關鍵詞:史實意識 古代小說
與抒情文學的詩歌相比,古代小說作為敘事文學,產生的時間較晚,而其成熟更是到了唐代。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謂唐傳奇:“始有意為小說”,而長篇巨制則到了明初才出現。古代小說一誕生,就從屬于史實的附庸,古代小說作家一方面把小說作為正統經史之余的游戲筆墨,另一方面把經史的筆法用于小說創作,古代小說體現了作家們強烈的史實意識。
中國古代傳統文人往往以實錄的眼光來看待作為文學創作的小說作品,希望小說記載真實可信,可資考證,以小說補史。因此觀照古代的小說,我們可以發現,從六朝志怪到明清小說史實意識與紀實思維一直存在,影響了古代小說的發展進程。
一 信其為實有的記錄
六朝志怪志人小說一般被認為是中國古代小說的源頭,志人小說如《世說新語》為魏晉時期士人風流的記錄,是實有其事的生動描述,當然是毋庸置疑。而六朝志怪小說內容為怪奇荒誕不經的故事,然而在六朝時期的作家來看,他們是把神鬼怪奇之事當作實有之事來記錄的。《搜神記》是志怪小說的代表作,作者干寶自稱其創作目的乃是為“發明神道之不誣”,劉義慶的《宣驗記》、王琰的《冥祥記》、顏之推的《還冤志》等,則全是“釋氏輔教之書”,是出于佛教宣傳的需要,佛經故事雖然荒誕,但人們是相信的。在當時以及后來很長的時間內,小說創作者和接受者都是持以信其為有的態度。
唐初編撰的《隋書·經籍志》是成熟的四部分類法史學目錄,它在著錄六朝小說的時候,把志怪小說放在了史部雜傳類,其小序曰:“古之史官,必廣其所記,非獨人君之舉。……魏文帝又作《列異》,以序鬼物奇怪之事,嵇康作《高士傳》,以敘圣賢之風。因其事類,相繼而作者甚眾,名目轉廣,而又雜以虛誕怪妄之說。推其本源,蓋亦史官之末事也。”《隋書·經籍志》認為,六朝時期的這些書籍記載雖然為“鬼物奇怪之事”“虛誕怪妄之說”,然而這仍然是史官的職責范圍,也就是說六朝志怪小說作家創作的紀實思維符合史官記錄歷史的實錄習慣;而且在唐初,人們的鬼怪觀念仍然沒有變化,不論是作家,亦或是史官對于鬼怪故事都是信其為實有的記錄。《隋書·經籍志》史部雜傳類著錄了《宣驗記》、《應驗記》、《冥祥記》、《列異傳》、《搜神記》等三十六部志怪小說,史書作者認為宜其將這類書歸入史部。與此同時,六朝時期的志人小說,在《隋書·經籍志》則歸入了子部小說類。這一點與今人對于小說的分類相符合。從《隋書·經籍志》的著錄來看,六朝以至于唐初,小說創作者甚至一般文人都把小說作為歷史來看待,一方面說明小說還沒有取得獨立的地位,另一方面受史學的影響,沉淀了小說作家創作的紀實思維。
二 歷史演義的虛實架構
到了宋元時期,小說作家的紀實思維使得他們撇開了個人創作,開辟了以史書為基礎的說話“講史”,甚而發展成波瀾壯闊的歷史演義的潮流。宋元說話藝術中有“講史”一門,留下了講史話本諸如《三國志平話》等。到元末明初,出現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長篇巨制歷史演義著作《三國志通俗演義》,此書一出受到人們的喜愛,到明代弘治正德年間刻書業的推動,小說作家對于此種創作更是趨之若鶩,以至于明末到清初中國歷史幾千年列朝歷代都差不多被演義一遍,對此,明代的可觀道人有一段較好的概括:“自羅貫中氏《三國志》一書以國史演為通俗,汪洋百余回,為世所尚。嗣是效顰日眾,因而有《夏書》、《商書》、《列國》、《兩漢》、《唐書》、《殘唐》、《南北宋》諸刻,其浩瀚幾與正史分簽并架。”
歷史演義的創作脫離不開歷史事實,然而小說藝術即有的審美特征要求必須有虛構的成分;歷史演義小說虛實如何建構,在這一點上,小說創作者們即有的紀實思維使他們不愿意脫開歷史。
明代最先涉及到歷史小說虛實問題的是蔣大器的《三國志通俗演義序》,他肯定《三國演義》“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事紀其實,亦庶幾乎史”,并以史家的觀念贊賞羅貫中“考諸國史”、“留心損益”的創作方法;修髯子在《三國志通俗演義引》中闡發了同樣的觀點,認為演義“羽翼信史而不違”。此后又有林瀚的“正史之補”說,同樣從史學的角度持論。他補寫《隋唐志傳通俗演義》的原則就是“遍閱隋唐書所載英君名將忠臣義士,凡有關于風化者悉為編為一十二卷”,完全是據史實錄,稍加編排而已,他還特地告誡讀者此書乃“正史之補”。再如余邵魚:“庶幾后生小子,開卷批閱,雖千百年往事,莫不炳若丹青;善則知勸,惡則知戒,其視徒鑿為空言以炫人聽聞者,信天淵相隔矣。繼群史之遐縱者,舍之傳其誰歸!”反對小說“徒鑿為空言以炫人聽聞”,稱《列國志傳》為“繼群史之遐縱者”。余象斗在《題列國序》中也把《列國志傳》譽為“諸史之司南”。馮夢龍在《列國志傳》的基礎上改編的《新列國志》,其創作原則是“本諸《左》、《史》,旁及諸書,考核甚詳,搜羅極富,雖敷衍不無增添,形容不無潤色,而大要不敢盡違其實。”使某些章節變成了正史材料的聯綴和演義,“與《三國志》匯成一家言,稱歷代之全書,為雅俗之巨覽,即與‘二十一史’并列鄴架,亦復何愧?”缺乏生動的虛構情節,人物自然干癟無力,而失去其獨特價值。清代蔡元放把歷史小說創作的紀實性推到了極端。他干脆把《東周列國志》當成正史來寫,又告誡讀者“全要把作正史看,莫作小說一例看了。”
從古代小說作家及批評家那里可以看出史學觀念的根深蒂固,史學的紀實思維強調歷史演義小說符合歷史事實,這與小說文學的審美特征產生了悖離,也因此引起了后人的詬病。
三 著意采擇時事,以示勸懲
古代小說作家在進行創作的時候,受紀實思維的影響,總是力求在作品中有實際社會人生的印證,使得敘述故事真實可信,以便于達到勸懲世人、更有說服力吸引力的實際效果。
明清時期有代表性的文言小說集是《剪燈新話》和《聊齋志異》,作家在談到各自的創作動機的時候,都特意表明了創作的故事即使怪異詭奇,然而仍是有來歷出處,自覺強調了有助于勸懲的功用。瞿佑《剪燈新話序》中稱:“好事者每以近事相聞,遠不出百年,近止在數載,襞積于中,日新月盛,習氣所溺,欲罷不能,乃援筆為文以紀之。”“今余此編,雖于世教民彝,莫之或補,而勸善懲惡,哀窮悼屈,其亦庶乎言者無罪,聞者足以戒之一義云爾。客以余言有理,故書之卷首。”蒲松齡《聊齋自志》中自謂:“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瞿佑和蒲松齡在敘述各自成書的自序中都強調了搜集四方友朋言談見聞以成書的過程,使得作品雖然是談鬼說怪,由于是集眾人之言,就達到了聳人聽聞的效果。
成書于晚明的白話短篇小說集《三言》《二拍》,就其成書過程來看,依然是事有依據。《三言》的大部分篇目來源于宋元話本的改編,少部分來自于明初文言小說和馮夢龍采摘當時事件敷衍成篇。就《二拍》來看,幾乎全是凌濛初根據時事創作改編成書。凌氏的創作動因一方面是白話小說的熱銷,作為書坊主人,自然要不遺余力刊刻書籍,牟利賺錢;另一方面,作為封建時期的文人作家,凌氏在《二拍》中寄予了苦心的勸懲意愿和濃重的道德說教;因此《二拍》的現實書寫,一方面是書籍刊刻銷售的需要,一方面也使得故事具有了現實的可信性,增加了讀者群,強化了小說的勸懲效果。
四 創作史實意識的原因
探究古代小說作家創作史實意識的原因,可以發現,在中國的傳統學術分類中,經書史傳是正統學術,經學數量有限,而史學則非常發達。歷朝歷代重視修史,以史為鑒,信史可以作為一代得失成敗的借鑒,因而史官地位崇高;成為史官,留名青史,丹心汗青,則是古代文人的至高追求。與此相反,從傳統學術分類的子部小說家類來看,小說與經史就是卑下與崇高、小道與大道的關系。最早論到小說的《莊子·外物》中說:“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小說”雖可以“干縣令”,但是相比大道則遠遠不如,就太浮薄不經了。東漢班固《漢書·藝文志》記載諸子略小說家序對于小說的論述影響深遠:
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漢書·藝文志》源出于西漢劉歆《七略》,其對于小說的定義,“街談巷語,道聽涂說”,不足為人道,態度極其鄙視,孔子認為其有“可觀者”,轉而亦覺得“或一言可采”。《漢書·藝文志》之后,后世大多持類似觀點,對于小說的評價不高。因為此種原因,在小說的發展過程中,一些小說家不甘于小說的沒落、無足輕重的地位,屢屢嘗試對小說地位進行糾偏正名的努力。
古代小說作家積極將小說向史書靠近和提升,將其創作與史書聯系起來,甚而使小說抬升至史書的高度,并把它看做是對于歷史的補充。早在東晉時期,葛洪《西京雜記序》就指出:“今鈔出為二卷,名曰《西京雜記》,以裨《漢書》之闕。”唐代劉知幾《史通·雜述》篇鮮明地提出以小說補史的觀點:“是知偏記小說,自成一家,而能與正史參行,其所從來尚矣。……大抵偏記、小錄之書,皆記即日當時之事,求諸國史,最為實錄。”
紀昀等人繼承了傳統的小說補史說,以史家的標準來衡量小說的成敗優劣。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為子部小說家類所作的提要中我們可以看到:
《唐國史補》篇云:“末卷說諸典故,及下馬陵、相府蓮義,亦資考據。”
《松窗雜錄》篇云:“(書中)載李泌對德宗語論明皇得失,亦了若指掌。《通鑒》所載泌事,多采取李蘩《鄴侯家傳》,纖悉必錄,而獨不及此語,是亦足以補史闕。”
《珍席放談》篇云:“書中于朝廷典章制度、沿革損益,及士大夫言行可為法鑒者,隨所聞見,分條錄載,如王旦之友悌、呂夷簡之識度、富弼之避嫌、韓琦之折佞,其事皆本傳所未詳,可補史文之闕。”
《南窗記談》篇云:“所記多名臣言行及訂正典故,頗足以資考證。”
《總目提要》編撰者用心良苦,把小說的真實可信、史料作用放在了很高的位置。從六朝小說誕生的時候開始,關于小說地位的問題就在討論;明清時期是我國古典小說發展的高峰階段,其間不間斷地使小說竭力向史靠攏。中國古代小說始終與“史”保持著難舍難離的關系,前者總是極力向后者靠攏。所以,在詩歌領域,具有“詩史”品格的詩歌,是詩之極品;在對小說進行評價的時候,也以史為貴,認可小說的補史作用、史料價值。
參考文獻:
[1] 丁錫根:《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版。
[2] (明)瞿佑:《剪燈新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3] (東漢)班固:《漢書·藝文志》(第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4] (唐)劉知幾:《史通》(卷十),《內篇·雜述》(第三十四),《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二七九),齊魯書社,1997年版。
[5] (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華書局,1996年版。
(閔永軍,揚州大學2012級在讀博士生,黃淮學院文傳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