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小說《老人與海》中的主人公老漁夫桑提亞哥是作者海明威精心塑造的悲劇英雄,同時也是作者一生硬漢性格的總結(jié)。在《老人與海》中,無論是故事還是人物形象都洋溢著悲劇的味道,主人公意識到了這種悲劇,可是還要繼續(xù)走下去,這是命運的安排,更是宗教力量在世間的展現(xiàn)。
關鍵詞:歐內(nèi)斯特·海明威 《老人與海》 悲劇 文學分析
《老人與海》是美國20世紀小說家歐內(nèi)斯特·海明威所創(chuàng)作的一部中篇小說,該小說一經(jīng)發(fā)表,就取得了讀者及專業(yè)書評人的一致認可。海明威自己也認為:這是我一輩子所能夠創(chuàng)作出的“最好一篇作品”。實際上,《老人與海》的故事情節(jié)并不復雜:老漁夫桑提亞哥在經(jīng)歷了八十四天的毫無所獲之后,終于在第八十五天釣到一條體形巨大的馬林魚。他用了三天兩夜把大馬林魚制服,然而卻受到了鯊魚群的攻擊,老人和鯊魚群展開搏斗,最終只能將一條巨大的魚骨拖回家。讀到這個故事的人都會為它的情節(jié)所吸引,老漁夫桑提亞哥、大馬林魚等形象會在讀者心中留下較深刻的印象,就像一幅幅悲壯的畫面長久揮之不去,使人感動、使人震撼。這篇小說之所以穿透力如此之強,其行文方式的沉著生動、優(yōu)美簡練固然是必不可少的因素,而其中蘊含的悲劇形象,以及悲劇形象之后深藏的宗教意識,則更讓讀者的感動得以深化和持久。
一 悲劇形象的簡要述說
小說《老人與海》講述了老漁夫桑提亞哥只身一人在荒無人煙的遠海上和大馬林魚、鯊魚搏斗幾個日夜的故事。老人每天都去打魚,可是接連八十四均沒有收獲,所以受到了別的漁夫嘲笑。他的運氣不好,一直跟著他的小瑪諾林也迫于父母壓力離他而去,到了別的船上。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桑提亞哥進入到了灣流深處,發(fā)現(xiàn)了大馬林魚。桑提亞哥和馬林魚相持了兩天兩夜,最終將這個大塊頭征服。然而情節(jié)到此處一轉(zhuǎn),回航途中,桑提亞哥遇到了鯊魚,老人努力搏斗,但是最終馬林魚卻仍然被咬得只剩下骨架。這個故事較容易使人想到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同樣都是越想逃避不幸卻越接近不幸,很容易令人心生憐憫。
亞里士多德在其所創(chuàng)作的《詩學》里面提到:“憐憫起源于人所遇到不屬于他的厄運;恐懼起源于人所遇到與自己相似的厄運……除了憐憫和恐懼的人,還有一種人介于此兩者之間,不非常善良,也不非常公正,他們的厄運來源于錯誤,而不是來源于作惡。”這是亞里士多德有名的“錯誤說”,桑提亞哥并非亞里士多德提到的聲名顯赫者,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漁夫,“憔悴的人,脖子上有深深的皺紋,雙手經(jīng)常拉繩索、網(wǎng)大魚,傷疤在經(jīng)年累月間留下來,像沙漠里被侵蝕的地方那樣古老”,可是這樣不起眼的人,同樣要面對謀生問題、尊嚴問題,要與非常強大的大魚相抗衡,正是因為人物普通,才與普通讀者相接近,正是因為對比顯著,才能引起讀者共鳴,讓讀者在閱讀中產(chǎn)生命運的恐懼感、生命的悲劇感。
亞里士多德說:主人公的悲劇多源自于自己所犯的錯誤,看起來,桑提亞哥正是犯了引發(fā)悲劇的錯誤,他曾經(jīng)是一個善良、自信的老人,所以才有孩子做他的學徒,而現(xiàn)在老人一個人去深海捕魚的原因無法是想證明自我、尋找尊嚴,這在多數(shù)時候無可厚非的想法,在面對嚴酷深海時卻無疑是錯誤與荒謬的。衰老的人與浩瀚的海,這本身就是一對很難調(diào)和的矛盾,是悲劇產(chǎn)生的根源。
二 悲劇味道的自我認知
桑提亞哥本人也逐漸了解到了自身悲劇的原因,在鯊魚將馬林魚瓜分將盡之時,他也處在筋疲力盡的狀態(tài),他將心聲表達出來:“只能怪我自己出海太遠”。實際上,在和大馬林魚對峙的時間里,桑提亞哥一直在思考自己行為的悲劇性后果。他對魚的崇高與優(yōu)雅是持尊敬與欣賞態(tài)度的,將魚看作是朋友,認為誰都不配吃它,雖然過程中沒有退讓,可是卻也認為魚同樣有權利害死自己,兩個人是平等的,自己之所以要堅持下去,是由于征服的欲望。最終,桑提亞哥降服了大魚,卻在返回的過程中遭遇了鯊魚,他和馬林魚都成為失敗者:馬林魚只剩下了尺骨,自己的一場努力落空。在小說里面,桑提亞哥不止一次祈禱天主,請求憐憫,希望前幾天發(fā)生的都是一場夢,可是矛盾已經(jīng)存在、已經(jīng)發(fā)生,悲劇已經(jīng)上演。桑提亞哥的行為恰恰符合亞里士多德所謂有意識犯錯的悲劇,也就是主人公即使在認識到自身行為的錯誤時依然自主地走向是悲劇,“悲劇不是別人給的,悲劇是自己創(chuàng)造的”,正是求得勝利的愿望將桑提亞哥帶到悲劇的境地。
桑提亞哥極不情愿被動接受他人的嘲笑,因此選擇去世界上從沒有人去的地方尋找大魚。這種欲望和謀生有關,更和尊嚴有關。所以他才會說:“人的出生不是為了選擇失敗,人可以被毀滅,然而卻不能被打敗。”這種自覺的信念,導致的結(jié)果是大馬林魚的抵抗,還有接下來鯊魚的進攻。老人在深海里和馬林魚抗衡,和鯊魚斗爭,證明了自己對力量與智慧的無限渴望,但最終卻悲劇般地徒勞無獲。
對于這樣的故事情節(jié)安排,有些學者的看法是:這表明了桑提亞哥此前的所有選擇都產(chǎn)生了不良的后果,都沒有成果。這種先期選擇與后期成果之間的巨大反差,讓整個故事呈現(xiàn)出強烈的悲劇效果。然而從時代的、環(huán)境的背景來看,我們對于特定條件下的桑提亞哥,卻不能要求太多,他的故事并沒有絲毫愚蠢之處,反而顯出了蠻荒背景下的可歌可泣。桑提亞哥所展現(xiàn)的是人類自強不息、英勇頑強的品質(zhì),這種品質(zhì)是所有人均需要具有的,盡管氛圍可能有一種悲劇感,但是他身邊的人仍然被他所感動,最后,那個小男孩又回到他身邊來,而他本人也在夢里見到了獅子。最后的這種情節(jié)安排提醒人們,桑提亞哥依然還會做出屬于他自己的選擇,選擇之后的結(jié)果可能仍然是悲劇,但這并不妨礙奮發(fā)有為的活動一幕幕上演。
三 悲劇性在宗教觀照下的升華
在《老人與海》中,海明威用特有的敘事藝術將桑提亞哥老人塑造成悲劇式的英雄,甚至在小說行文中也飽含著朝圣式的語言,其目的在于讓桑提亞哥的自覺悲劇富有崇高的感覺。在敘述的過程中,作者始終在思考與探尋,希望找到人類存在的理想方式,最終海明威給出的答案是:人能夠被毀滅,然而卻不能被打敗。這樣的結(jié)論既有人類中心主義的觀念,同時又不失宗教的虔誠。在這里,悲劇性同宗教性結(jié)合起來,讓小說的意味更加深長。如果僅是對自身與自然關系的粗淺反思,桑提亞哥的硬漢形象會多少顯得有些刻意追求的做作之感,看其行徑也只不過是對大自然的簡單侵犯,是對人類倫理的粗暴放棄,由此受到懲罰顯得理所當然。而實際上,桑提亞哥這個悲劇性的英雄,是被作者當作一個宗教觀念下神化的漁夫來寫的。西方的悲劇藝術與宿命論有很大關系,從古希臘開始,原始人類在自身的自然欲求受到阻礙時,沒有辦法解釋悲歡禍福的緣由,沒有辦法理解為什么一個人沒有倫理規(guī)范的錯誤依然會遭遇不幸,便只能將所有的現(xiàn)象歸結(jié)為命中注定。正是因為有了一種命中注定的意味,讓作者筆下的這一形象多了一種無可奈何,也多了一種直指人心的感染力量,這種力量的存在,如果沒有宗教的感覺包裹,是不容易做到的。
再者,《老人與海》繼承了從希臘神話傳說中沿襲下來的敘事手法,在這種手法中,無論是偉人還是英雄,其悲慘命運皆富有強烈的悲劇色彩,他們一方面希望神的正義,另一方面也控訴神的專橫,這在基督教體系里面明顯含有強烈的瀆神色彩。在基督教的觀念中,神完美無缺、至高無上,當前的苦難能夠滌清罪惡以便升入天堂,這種贖罪觀念讓悲劇感受力受到一定程度的沖擊,也就是說,宗教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悲劇的存在空間。而從文藝復興之后,人的理性得以發(fā)展,造成了基督教觀念的沒落,而與此同時,人類意識里面的諸神與宿命論也消失了,轉(zhuǎn)而服膺于唯物論,主觀能動性得到增強,不再相信命運,轉(zhuǎn)而相信自己的勇敢付出,人變?yōu)樽约旱纳瘛!独先伺c海》正是這種觀念下的產(chǎn)物。從表面上看來,人受自己的意愿影響,決定接下來怎么做,悲劇應該沒有了存在的土壤。然而實際上,人類仿佛繞過宗教,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人類的無奈和悲愴感從自主的抉擇中依然能夠清晰發(fā)現(xiàn)。
我們可以將《老人與海》同莎翁的經(jīng)典著作《李爾王》進行對比,桑提亞哥在遭受到困難時,沒有祈求上天,亦沒有歸責于上天,而只是對自己說:都怪我出海太遠。由此可以說明:老人的宿命論觀念是不存在的,很難找到宗教對悲劇性的抵消力。再看李爾王,他在向神請求懲罰自己的女兒時,在暴風驟雨與電閃雷鳴之下,觀眾所感覺到的恐懼感與憐憫感實際上是要超過悲劇感的。與之相比,桑提亞哥一個人搏擊強大的馬林魚,一個人和鯊魚拼斗,并沒有向神祈求什么,并沒有訴諸宗教的感受,其崇高與自豪的感覺從文中閃現(xiàn)出來,那種自身行為導致的悲劇后果,也給人以無窮啟示。可以說,宗教不是這部小說想主要表達的,而我們在讀這部小說時,卻不能不考慮到宗教的角色,這種角色是逐漸淡出的,宗教味道越淡出,小說越有人文精神的味道,其之所以產(chǎn)生悲劇,也完全是人的悲劇,而不是神影響下的悲劇。
最后要說明的是,小說中屬于人的悲劇現(xiàn)象,并不是憑空杜撰,而是自有其淵源,作者海明威歷經(jīng)兩次世界大戰(zhàn),而且在戰(zhàn)時負了重傷,得以親見人類的殘暴,這使他身心俱困。雖然他始終刻意回避悲觀,然而悲劇意識仍然能夠在作品中滲透出來。有評論家說:海明威寫的故事更像是對古老神話的改編。這樣說是有道理的,正是對傳說的沿襲、對宗教的反思,才能讓悲劇和希望同在,殘酷現(xiàn)實和美好意識共存,也才能使語言應用、形象創(chuàng)造、謀篇布局等屬于小說的技巧發(fā)揮到十分理想的狀態(tài)。
四 結(jié)語
數(shù)十年滄桑已過,時至今日,《老人與海》依舊有其獨特的吸引力,它的確可以稱之為一部不朽之作。所有讀過這篇小說的讀者均會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會產(chǎn)生非常強烈的震撼感。而深入思考之下,可以發(fā)現(xiàn),作品之所以具備這樣巨大的藝術感染力,一方面是由于作品本身簡練、不事雕琢,還有一個原因則在于作品悲劇氣質(zhì)的獨特性,里面永不言敗的精神與情節(jié)交織得恰到好處,而背后則有宗教精神的隱約昭示。這種宗教、悲劇、情節(jié)的結(jié)合,極大地增強了作品的閱讀效果與文學境界,增強了作品的表現(xiàn)力,讓讀者在閱讀時始終能夠感覺到崇高與優(yōu)雅,感覺到悲壯與希望。應該說,海明威在《老人與海》里面利用展現(xiàn)英雄精神和悲劇形象的機會,讓美國文學的頹然之勢一掃而空,甚至給世界文學的發(fā)展也帶來了深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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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向紅,廣西財經(jīng)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