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諸多經典文學作品中的愛情悲劇都遵循“始亂終棄”這一文學原型,在男女兩性愛情中通常以男將女棄和女性的無奈、墮落甚至付出生命代價而告終。女性之所以受到如此愛情困境桎梏,主要是因為其性別所致的生理弱勢和天性弱點,以及男權社會的種種藩籬所致。然而,女性仍然可以通過自我主體意識的覺醒與成長,社會的教育和引導,以及社會文明程度的不斷提高,來擺脫經濟上和精神上對男性的依附,在愛情中實現與男性的人格平等,從而沖出愛情困境的牢籠,收獲愛的希望與美好。
關鍵詞:女性 愛情 悲劇 困境 突圍 主題意識
愛情悲劇是文學創作永恒的主題。愛情是全人類人性之向往與渴望,情之所動足可以感天地、泣鬼神,而悲劇則因其矛盾性和破壞性容易激起人們的憐憫同情、甚至恐懼憤怒等情愫,兩者結合便“不得其平則鳴”,引無數作者與讀者競折腰。愛情悲劇悲在何處?有男女主人公真心相愛海誓山盟,卻因為等級門第或世族恩怨等原因最終悲壯殉情,如中國古代民間故事《梁山伯與祝英臺》,英國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等。而更多的則是男將女棄,以女主人公的隱忍、無奈、困惑、絕望、甚至死亡而告終,這種愛情悲劇19世紀以來達到歷史之最,經典名著不勝枚舉,如俄國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1877),美國德萊塞的《珍妮姑娘》(1911),和中國閻真的《因為女人》(2007),等等。
一、經典文學作品中的女性愛情悲劇及其“原型”
《安娜·卡列尼娜》《珍妮姑娘》和《因為女人》三部作品中的愛情悲劇發生背景有很大差異,因此具有典型代表性。首先,故事發生的國別和時代不同,三個故事分別發生在俄國封建農奴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過渡期,美國資本主義工業快速發展期和中國社會主義經濟高速發展的當代社會。其次,三位女性原生家庭所處社會階級地位和經濟狀況不同,安娜屬于俄國上流社會的貴族階級,生活狀況較好;珍妮處于美國社會底層,家庭異常貧困;而柳依依則出生在生活水平一般的中國普通家庭。另外,女性受教育層次不一,安娜從小受到過良好教育、在思想感情和聰明才智上甚至優于其他貴族婦女;珍妮至18歲還沒學過任何手藝;而柳依依則是中國當代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知識分子。
但是,不論這些故事背景多么迥異,故事情節卻有著驚人的相似,都遵循著同一模式:女性都年輕漂亮,男性則或有權、有錢,或有知識,或兼而有之,男女兩人一見鐘情,愛情迅速升溫并很快同居,男性最終卻因為經濟地位、社會地位,或生理欲望而冷淡疏遠或絕情拋棄女性,而女性卻只能在對愛情的希冀中獨自落寞孤寂、墮落沉淪,甚至了卻生命。這種從不同的文學作品中所抽離出來的具有共同性、相通性、并不斷得以重復的深層模式,被加拿大文學批評家弗萊稱之為文學藝術作品中的“原型”,即“一個或一組文學象征,它們在文學中為作家們反復地運用因而形成為約定俗成的東西”(弗萊,1997)。中國有學者則根據唐代元稹《鶯鶯傳》中鶯鶯對張生所說“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也”而將上述愛情悲劇中的“原型”具體名之為“始亂終棄”(劉漢波等,2003)。這種“原型”表達了作家對人類、尤其是對女性命運的關注,體現了對女性命運的深切關懷與憂慮。
隨著19世紀以來女權運動持續高漲,女性社會地位也不斷提高,然而以“始亂終棄”為原型的作品數量仍在持續攀升,愛情悲劇依然在重復上演,像歷史魔咒一樣桎梏著女性。那么,為什么不同國家、不同時代、不同階級、不同知識背景的女性,在愛情悲劇里都是最終的受難者和惡果的承擔者?女性在愛情里究竟面臨著哪些困境?她們又能否突圍?
二、女性愛情的困境
三部作品中對讀者的感情造成強烈沖擊的莫過于女性對待愛情的態度:愛情是她們一生的信仰,是她們生命核心價值所在。率真勇敢的安娜為了愛情,全然不顧上流社會的排斥與嘲諷,甚至在愛情與親情的抉擇中毅然拋卻了深愛的兒子。然而,當她在愛情里漸漸受到冷落,她開始變得敏感、嫉妒與神經質,發展到極致,便是徹底的絕望。沒有了愛情,對生命也毫不在乎無所畏懼了,于是便選擇在自我毀滅的過程中延續對失愛的抗爭和愛情的渴望。善良隱忍的珍妮明知萊斯特不會與她成婚,忍受著他家人的強烈反對與無情白眼,充分發揮了只要能夠與萊斯特在一起什么都愿意的個人犧牲精神;為了讓萊斯特能保有遺產和地位,把他拱手讓人,不僅沒有絲毫的怨言和抗爭,而且在心底里仍然渴望他能歸來;甚至在他生病的時候也對他照顧有加直至送終,她把自己的犧牲精神發揮到了極致。受教育有知識的柳依依在室友們視愛情為游戲,對愛情嗤之以鼻的環境中,依然把愛情看得神圣美好,堅持自己對這份美好的幻想與向往,然而在遭到夏偉凱的無情背叛后,她在對愛的不斷希望與失望中逐漸墮落與沉淪,不再珍愛自己的身體,隨意踐踏自己的感情。
愛情讓女性或絕望到極致,或隱忍到極致,或墮落到極致,總之是犧牲到極致,極致的反面實則是她們內心深處永遠難以撼動的對愛情的熱烈渴望。在把愛情視為生活中的一部分的男人們看來,把愛情視為生命全部的女人的確讓人無法理解,她們偏執瘋狂、自我作賤、不可理喻。為什么女人會是這樣?
閻真作品的標題“因為女人”即抓住了問題的本質和核心——因為她們是女人。女人天性敏感多疑,感情豐富,視愛如命,因此“女人的命運存在著天然的悲劇性,逃不脫的”。繼孔子為代表的“女性禍水說”,曹雪芹為代表的“女性清純說”和波德萊爾的“罪惡的花朵”兩面說之后,閻真提出了“女性天性說”。他認為前三種評判的主觀性太強,沒有抓住女性客觀“天性”這一癥結,并提出女人的天性是分析女性和女性問題的最科學入口,只有抓住這個癥結,才能對女性作出正確的評判(龍長吟,2008)。
因此,針對法國女權運動創始人波伏娃的著名論斷:“女性并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在生理、心理或經濟上,沒有任何命運能決定人類女性在社會的表現形象。決定這種介于男性與閹人之間的、所謂具有女性氣質的人的,是整個文明”,閻真大膽提出質疑,并進行了有力補充:“女性的氣質和心理首先是一個生理性事實,然后才是一個文明的存在;……生理事實在最大程度上決定了女性的文化和心理狀態,而不是相反。……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性別就是文化。”閻真一語擊中要害,犀利地揭示出女性愛情悲劇“原型”的最內核原因——性別。
因為是女性,她們才會視愛情為信仰和生命,才會把男人放在生命和生活的中心,才會在愛情里迷失自我、找不到出口。情感上對男性的極度依賴,使得女性在身體上對男性具有非常強烈的獨占欲,在生活上對物質具有難以抑制的控制欲,以博得男性的喜愛與歡心。女性生理上的弱勢及天性中對愛欲和物欲的追求,使得她們在身體、經濟和精神等各個方面不得不依附于男性,從而形成了長期以來以男性為主導的男權社會。在男權社會里,女性被物化,沒有獨立人格與尊嚴,不得不深受男尊女卑傳統思想的禁錮和各種道德倫理枷鎖的束縛。在渥倫斯基、萊斯特、夏偉凱、秦一星和宋旭升們不懈追求地位、金錢、權力、或僅僅是性欲的時候,女性完全被他們當成了生活里的附屬品、裝飾品和調味品。
三、女性愛情困境的突圍
如果說由于女性性別所決定的女性生理弱勢和天性弱點注定了女性愛情天然悲劇,那么在社會文明程度日漸發達和女性社會地位明顯提升的當代歷史背景下,女性能否通過克服自身天性弱點,沖破男權社會藩籬,從愛情困境中突圍,從而破解女性愛情天然悲劇的歷史魔咒呢?
女性實現自身主體意識的覺醒與成長是問題之核心與關鍵,“自助者,天助”。女性主體意識是指“女性能夠自覺地意識并履行自己的歷史使命、社會責任、人生義務,又清醒地知道自身的特點,并以獨特的方式參與對自然與社會的改造,肯定和實現自己的需要和價值”(魏國英,2000)。它的內涵主要包括權利意識、獨立自主意識、可持續發展意識和性意識等;衡量標準主要在于女性是否能夠認識到自己是社會的主體、自覺構建自己的生活,認識到女性自身特質、塑造真正女性氣質,認識并自覺承擔平衡各種角色,正確認識男性并與男性和諧發展;發展狀態主要包括主體意識有待喚醒的自我迷失階段,覺醒和成長期的自我矛盾階段,成熟期的自我認可與平衡階段,如果自我迷失和矛盾階段缺乏自律和引導,便會出現主體意識發展的異化,自我否定、放蕩不羈(王素芳,2015)。
安娜、珍妮和柳依依們把男性放在生命中心,把愛情當做一生信仰,加之生活上、精神上和物質上對男性的過度依賴,自我主體意識處于自我迷失階段或者自我否定狀態。因此,女性要首先實現自我主體意識的覺醒與成長,發現自身優勢、不斷提升自我,體現出自己的人生價值和社會價值。以此為基礎,獲得自我的精神獨立和經濟獨立,從而實現自我的人格獨立和與男性的人格平等。如此,才能在愛情里獲得與男性平等的主動權和話語權,與男性平等和諧地相處。
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與成長除了女性內力動因之外,還需要社會的關心、教育和引導。受教育不僅可以使女性獲得能夠獨立生存所需的知識、技能和本領,而且可以培養女性具備獨立思考能力和理性處事能力,是女性獲得經濟獨立和精神獨立的基礎條件,也為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提供了前提。同時,政府和教育也應該創造條件引導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與成長,對女性開展基本的女性生理、心理、尤其是愛情和婚姻等方面的教育和咨詢,并能在女性主體意識處于自我迷失或否定時給予及時干預和幫助,從而使越來越多女性學會平衡自身多元化角色、學會與男性友好和諧相處、收獲美滿愛情婚姻,避免愛情悲劇發生。
社會整體文明程度的不斷提高也是女性從愛情困境中解圍的重要外因。工業文明的發展使女性在社會中的整體地位日益提升,然而男性中心的傳統思想卻難以剔除,女性在有形或無形中仍然被貶低和歧視。消費主義的盛行和利己主義、拜金主義、享樂主義等思想的彌漫更是加劇了女性由被物化到進一步被商品化的風險。因此,整個社會應該增強男女人格平等意識、給予女性應有的尊重和理解,以此促進男女在愛情中的平等地位和男女兩性關系的健康發展,從而避免女性愛情悲劇的發生。
注:本文系河南省科技廳2014年軟科學研究計劃項目的研究成果,批準文號:142400411171。
參考文獻:
[1] [俄]列夫·托爾斯泰,草嬰譯:《安娜·卡列尼娜》,上海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
[2] [美]西奧多·德萊塞,潘慶舲譯:《珍妮姑娘》,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
[3] 閻真:《因為女人》,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版。
[4] 吳持哲譯:《諾思洛普·弗萊文論選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
[5] 劉漢波、劉勇:《愛情悲劇:始亂終棄原型及成因》,《南昌大學學報》(人社版),2003年第7期。
[6] 龍長吟:《現代女性的天然悲劇——評閻真長篇新作〈因為女人〉》,《小說評論》,2008年第5期。
[7] 魏國英:《女性學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8] 王素芳:《覺醒與成長中的當代中國知識女性的主體意識》http://eladies.sina.com.cn/nx/2005/0603/1102164424.html,2015年1月10日。
(魏京京,河南工程學院國際教育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