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一樣的《欲望號街車》

摘要 《欲望號街車》是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最著名的劇作之一，一直以來以其典型生動的人物刻畫，隱晦神秘的象征藝術手法，使人著迷。本文試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從該劇寓意深刻的劇名、富有象征意義的人名、昏暗的燈光、殘酷的賭博游戲、留下時代烙印的女權運動、謎一樣的結局等多個角度來剖析該劇的象征意義，解析獨特、不乏新意。

關鍵詞：南方種植園文明 北方工業文明 象征 布蘭琪

《欲望號街車》是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最著名的劇作之一，后被改編成電影，贏得了美國奧斯卡包括最佳女主角在內的多項大獎。《欲望號街車》的成功有其多方面的因素，其中作者成功大量使用象征這一藝術手法，使得全劇始終籠罩在迷霧一般的氛圍當中，引人入勝。

象征是藝術創作的基本藝術手法，通常是借助于某一具體事物的外在特征，寄寓藝術家某種深邃的思想，或表達某種富有特殊意義的事理。象征的本體意義和象征意義之間往往沒有必然的聯系，但通過藝術家對本體事物特征的突出描繪，會使藝術欣賞者產生由此及彼的聯想，從而領悟到藝術家所要表達的含義。正因為象征手法的這一特性，使得人們在分析評論一部作品中作者運用象征藝術手法到底想要表達什么，常常是各執一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田納西·威廉斯是運用象征藝術手法的大師，而《欲望號街車》可以說是他所有作品中運用象征藝術手法最多最成功的一部作品了，迄今仍為世人所津津樂道。

一 寓意深刻的劇名

《欲望號街車》這個劇名本身就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揭示了全劇兩處重點。先來分析“欲望”，這個詞可以說全劇的“文眼”，涵蓋全劇，奠定了全劇的感情基調。劇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彼此纏繞在一起，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彰顯了人性的深刻與復雜，賦予了角色極為重要的象征意義。

女主角布蘭琪具有強烈的欲望和性欲。在南方，布蘭琪目睹了丈夫艾倫與一年長男子發生性關系以后，莽撞地逼死了為其深愛的丈夫，內疚和情欲交織使得她墮入了濫交無法自拔。而艾倫也有欲望，盡管他深愛妻子布蘭琪，但他還存有更強烈的畸形欲望——不為時代所容許的同性戀。

這一幕最大的象征意義在于喻示了在大時代背景下南方種植園文明已經走到了末路，出現了分化，艾倫代表了固守傳統的頑固派，就象同性戀只喜歡同性一樣，南方種植園文明中的頑固派只接納同質的文化，自我封閉，裹足不前，抗拒與北方工業文明的交流融合，最后只能自絕于時代的滾滾車輪。布蘭琪則代表了南方貴族最后的尊嚴，雖然意識到固守傳統是死路一條，卻對新興的北方工業文明有著本能的恐懼和抵觸，妄圖在不放棄傳統的同時融入時代，這就是布蘭琪到新奧爾良來投親靠友、尋找出路的最大象征意義。

斯坦利有欲望，他的一舉一動都顯示出他那強烈的情欲、野獸般的占有欲、掌控欲。當他發現布蘭琪對他的領地構成威脅，她的存在危及到他與斯黛拉的家庭及米奇的友誼時，他果斷地決定把她從他的地盤清除出去：他刻意調查了她可疑的過去，暗中收集證據，以斬斷布蘭琪與斯黛拉的姐妹之情，破壞她與米奇的戀情。劇尾，斯坦利對布蘭琪的強奸是他各種欲望總的爆發，徹底摧毀了布蘭琪最后的防線，最終布蘭琪被送去瘋人院，斯坦利重新獲得了對局勢的掌控，保持了領地的完整。這一切象征了北方工業文明與南方種植園文明的沖突是不可調和的，妄圖保留南方貴族榮光與舊傳統的下場只能是被強奸。

斯黛拉也有欲望，她殘留著南方貴族的回憶和依戀，卻又對斯坦利的強壯迷戀渴望，一度在布蘭琪的煽動下試圖奪取這個家庭的話語權，卻遭到了斯坦利簡單粗暴而又犀利無情的反擊。對斯坦利的性欲以及對安定生活的追求最終促使她成為斯坦利的幫兇，把姐姐送進了精神病院。斯黛拉象征了南方種植園文明中分化出來的早已妥協順從北方工業文明的那一部分，這一部分人成為雙方爭奪的對象，有過彷徨動搖反復，最終還是站在了代表北方工業文明的斯坦利一方，象征著兩種文明經過碰撞后以南方種植園文明的妥協為代價而融合了。

米奇也有欲望，他的欲望叫野心，他并不甘心屈服于斯坦利之下，在公司他是斯坦利事業上的競爭對手，在劇中他很有主見，這從他經常脫離斯坦利主持的牌局，動不動就要回家不陪斯坦利玩，并且敢于與斯坦利掐架就可以看出來。此外，他也深深被布蘭琪的貴族范兒吸引，這都象征了米奇雖然也代表了北方工業文明，卻不是其中的主流，正如斯黛拉對布蘭琪炫耀的，“他那伙人當中，恐怕只有斯坦利有希望”。如果把斯坦利比喻鷹派，米奇就是鴿派。斯坦利竭力阻止米奇與布蘭琪結合，象征了在北方工業文明中鷹派的反對下，鴿派與南方種植園舊文明的和平結合注定不會成功。

而劇名的另一個關鍵詞“街車”，作為一種交通工具，則象征了流動與不安定。布蘭琪在家鄉無立足之地，投親靠友，從欲望號街車，再轉墓地號，然后在樂土街下車。從生的欲望到死亡的墓地，而樂土并不安樂，布蘭琪的個人遭遇象征了歷史的步伐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始終按照既定的規律運行著，整個時代在變遷，從南方種植園文明到北方工業文明，從美麗的鄉村到污濁的城市，從鄉村貴族到產業工人，從優雅到野蠻，從舊世界的虛幻而富有到現代生活現實而貧窮，從欲望到死亡。街車把布蘭琪從美夢莊園（Belle Reve）帶到了新奧爾良，帶到樂土街，這里似乎應該是布蘭琪人生的終點，然而退回自己精神世界的布蘭琪，誰又敢說她不是開啟了人生的新的起點呢？

二 富有象征意義的人名

布蘭琪·杜波伊斯（BlanchDuBois）在法語中意為白色的森林，白色一方面代表高貴、純潔，象征了布蘭琪大家庭的出身與純真無暇的心靈；另一方面也含有蒼白、無力的意思。森林本來應該是綠色充滿生機的，代表布蘭琪豐富的內心世界，“就像春天的果園”，然而加上蒼白來修飾，則象征她在世俗的打壓下只能壓抑蓬勃的情欲，顯得蒼白無力。

妹妹的名字斯黛拉（Stella）在拉丁語中意為星星，這里有兩層意思，微弱的光與希望。作為布蘭琪最親的人，斯黛拉嘗試保護姐姐，是布蘭琪的希望和依靠，然而面對可怕的輿論，她只能服從根深蒂固的傳統道德，只能向現實妥協，在斯坦利的強勢下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雖然給人以希望，卻終究無法照亮布蘭琪的前程。

三 昏暗的燈光

劇作對燈光的運用也很好地象征了主題。壓抑的背景展現了布蘭琪內心世界的陰郁，更暗示了布蘭琪暗淡的前途。布蘭琪討厭明亮的燈光，睹物思人，這讓她想起了艾倫，“曾照亮世界的強光燈熄滅了，從那以后，再沒有比那盞黃燈更亮的燈了。”

布蘭琪喜歡黑暗，因為黑暗給她以安全的感覺，當她看到燈泡沒有燈罩就不自在，要用燈罩把燈泡罩起來。這象征了她生活在內心的陰影中，懼怕南方發生的丑聞被察覺，意圖躲避，遠離公眾的視線。在她的潛意識里，紙燈籠是掩蓋丑惡的飾物，然而在第八幕中，卻被米奇無情地揭去了，“布蘭琪十分恐懼：燈？開哪盞燈？為什么開燈？米奇粗魯地把紙罩扯掉，布蘭琪嚇得喘了口氣。”象征著布蘭琪的丑事已經暴光，徹底打破了她嫁給米奇走上新生活的美夢。

四 殘酷的賭博

《欲望號街車》劇最初的名字叫“撲克之夜”（PokerNight），撲克游戲是該劇中的一個重要象征。雖然只有兩幕出現過撲克游戲的場景（第三幕和第十一幕），但實際上，布蘭琪與斯坦利的賭斗從一開始就押上了雙方所有的賭注。斯坦利固然是賭場老手，布蘭琪也是經驗豐富，雙方爭的是斯黛拉，爭的是話語權，爭的是誰將帶領家庭前進。對于斯坦利，輸了就失去原本馴服順從的斯黛拉，整天要生活在布蘭琪姐妹規劃的所謂優雅的南方貴族情調中，布蘭琪輸掉的卻不僅是南方的最后榮光，更是自己的一切。

布蘭琪曾經一度占優勢，妹妹站在她這一邊要用貴族的優雅來改造斯坦利，就象撲克牌一對Q要打敗一張老K。然而充滿精力的、強壯而兇猛的斯坦利笑到了最后，盡管布蘭琪千方百計封鎖隱瞞過往歷史，還是被斯坦利通過業務上的熟人關系弄到了整倒布蘭琪的材料，在這場游戲當中國王（撲克牌老K）戰勝了皇后（撲克牌Q），象征著自我封閉的農莊經濟不可避免地要被以開放、交流、高效率產業合作為基礎的工業文明所打垮打敗。

五 留下時代烙印的女權運動

事實上，新女權運動在劇中屢有體現，在南北戰爭期間，美國婦女將爭取女權運動與黑奴解放運動相結合，從而將美國的婦女參政運動推向一個高潮。1848年《美國婦女獨立宣言》的誕生使美國女權運動有了比較明確的方向。《欲望號街車》中的婦女不再是逆來順受，完全依附于丈夫的角色了，她們也敢于辱罵、追打丈夫，也可以威脅去找警察報警，布蘭琪在精神崩潰前也是堅持與斯坦利進行針鋒相對的斗爭，連斯坦利這個莽夫也要搬出《拿破侖法典》來和布蘭琪說事，這些都充分反映了當時女權運動的蓬勃開展。

當然，作者還是把《欲望號街車》的基調定位于女性于弱勢地位：即使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世界里，布蘭琪仍然把求助的雙手伸向男性，她告訴斯坦利往日的一個崇拜者（男性）打電報來“邀她去加勒比海乘游艇游弋”。這一點使作者遭到女權主義者的批評，不過這卻是當時社會現實的客觀反映。

六 謎一樣的結局

一般的看法是全劇以布蘭琪被醫院當作精神病抓走的悲劇結尾，然而對于布蘭琪這樣一個注定夢碎沒有可能恢復南方莊園榮光的可憐人而言，在精神病院自閉于自己創造的天堂未必是最壞的結局，這從地名天堂福地（Elysian Fields）也能體會到這種暗示。天堂福地在古希臘神話中是死后能成神的人們所去的地方，到了那里，過去的一切都將被忘記，開始的將是另一種生活。

而全劇以斯黛拉的孩子新生結尾，也強烈地象征了代表南方舊的種植園文明和代表北方新的工業文明的成功融合，斯黛拉懷抱新生兒最后念叨的臺詞，“不會再回來了”，象征了對布蘭琪、南方舊文明時代的最后告別。

在《欲望號街車》中，田納西·威廉斯熟練運用象征這一藝術手法，源于深受克蘭和契訶夫的影響。在本劇開頭，作者引用了克蘭《破碎的塔樓》中的詩句：“是我進入了這個破碎的世界追尋夢幻般愛的伴侶，其聲響在風中稍縱即折，但不久緊抓住每次近乎絕望的機會”。而契訶夫抒情劇中悒郁的調子、絕望的悲哀，以及對往日光榮無限的追念，都可在田納西·威廉斯自己的劇中尋到。不過，雖深受克蘭和契訶夫的影響，田納西·威廉斯卻能夠最終脫出窠臼，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正是這樣的個人氣質才成就了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戲劇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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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詠梅，河北經貿大學外語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