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提出“向后站”這樣一個尋找原型的方法,源自現代版的“亞里士多德”——諾思羅普·弗萊,他在描述莎士比亞喜劇作品的時候,用了“綠色世界”這一專業術語進行了評價的總結,從而開辟了一種原型分析的新型領域。對于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這部“綠色世界”的代表作,劇中的原型特征以及神話的儀式都深層次發掘出了神話思想中的“集體無意識”。
關鍵詞:原型 莎士比亞 《皆大歡喜》
“原型”出于希臘文“archetypos”,本義包涵兩方面的內容:原始、初起的意義和永久規范性的開端,原型批評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流行于西方的一個重要批評流派,由弗萊最先提出,是通過探求、歸納、梳理文學中的各種原型,如意象、母題、表現方式等,發現文學發展演變規律的一種批評方法。莎士比亞作為人類偉大的戲劇大師,在創作戲劇時吸收了大量前人的藝術經驗,其喜劇利用故事原型、主題原型、人物原型呈現了大量古希臘神話原型,并通過這些蘊含著深意的原型,折射出作者的人文主義熱情和理想?!督源髿g喜》是莎士比亞戲劇的高峰期之作,本文即以這一作品為例,從原型批評理論視野下,試對莎士比亞的喜劇進行分析。
一 《皆大歡喜》的原型
“向后站”是弗萊在“原型”概念的基礎上,提出的一種尋找和闡釋原型的最佳視角向度,在《批評的解剖》一書中,弗萊以繪畫欣賞作比較,形象解釋了“向后站”理論,指出在文學批評中,越向后站,就越可見作者整體思路,進而從整體上把握一部作品。而文學作品的分析中,所謂的“向后站”并非指實際的距離,而是指心理距離。
《皆大歡喜》中集中了莎士比亞戲劇大部分的特點,作品以充滿夢幻色彩的亞登森林為背景,巧妙地運用多線情節,呈現了一段以“愛情戰勝一切”為主題的故事,宣揚了人類的真、善、美,通過惡人被寬恕、好人和惡人互相和解達到和諧統一的美好結局,反映了莎士比亞理想中的以善戰勝惡的美好境界。在藝術表現上,使用了多種喜劇藝術技巧,如獨白、喬裝等;在塑造人物時,應用了映襯手法,用風趣的小丑“試金石”的形象映襯劇中的男女主角。從這部喜劇的背景來看,利用原型分析理論中“向后站”的方法觀看,生動人物和情節變得模糊后,只剩下一片綠色的大森林,這一古老森林原型,象征著永恒,代表了萬物生長、繁殖、再生的機制。在原型理論中,與喜劇對應的是春天,這部喜劇的背景也因此披上了綠色,在這個遠離塵世、田園牧歌式的“綠色世界”中,人們可以回歸自然,呼吸淳樸、幸福、平和的空氣,重獲新生。從作品設定的情節來看,整部劇表現了兩個不同世界的對立:充滿和諧的春天般的綠色世界——亞登森林和冬天般灰暗的人類世界——法蘭西某國,其原型是春天與冬天、善與惡、恨與愛之間的對立,而這種二元對立的模式又與神話中天堂與地獄、晝與夜、生與死等相對應。而劇中人物無一例外地從法蘭西某國走向亞登森林,并在這一綠色的世界中,重新認識世界、認識自我,獲得新生,象征著春天戰勝了冬天、善戰勝了惡、愛戰勝了恨。
二 嘲諷下的和諧世界
這是莎士比亞在《皆大歡喜》劇中使用的第一種原型特點:以諷刺人物為主。被諷刺的是老公爵和他的隨從。老公爵的爵位被弟弟弗里德里克篡奪,放逐到了亞登森林,但是老公爵沒有怨天尤人,反而在這里過著很安詳的隱居生活。從生活中可以看出儼然一副看破紅塵的隱士。封建的等級觀念被拋棄,完全是一個平等和諧的樂園。隨之附和的還有他的群臣,沒有社會中的爾虞我詐,更沒有權利的熏陶。但他們正在以狩獵為趣、田園生活快樂的時候,諷刺也就悄然進來了。在杰奎斯的眼中,老公爵就是一群暴徒。亞登森林原是野生動物繁衍的家園,但老公爵和他的群臣闖了進來,他們狩獵動物,讓它們在自己的家園中“后腿領略箭鏃的滋味”。這種在某種意義上屬于暴力的行為,受到了杰奎斯毫不留情的嘲諷,說他們只是些“篡位者、暴君或者比這更壞的人物”。這也說明是客觀事實的存在,與出世的精神追求間形成了無法圓說的悖論,構成了對人物絕佳的諷刺。
劇中通過對老公爵的諷刺,進行了全面的批判,說明了《皆大歡喜》中,莎士比亞所運用的諷刺效果是非常獨特的。
三 主仆關系看狂歡色彩
中世紀黑暗的人權統治,完全壓制了人性,文藝復興運動到來后,人們開始恢復本性,行使人的權利,要求自由解放、平等,擺脫倫理束縛。從上述材料中可以看出,莎士比亞的作品不僅描寫了正反兩派的沖突,其實在主仆之間,還有一種平等的關系,這也是莎士比亞人文主義情懷的體現。在《皆大歡喜》本劇中,在創建主仆關系的時候所體現出來的狂歡色彩,主要包括:一,和諧的主仆關系反映出具有相對主義的狂歡思想;二,平等自由的主仆關系,體現在強調平等的狂歡理念中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在《皆大歡喜》中,莎士比亞為我們創設的主仆關系,仆人不再是簡單沒有思想的隨從,而是被賦予高度智慧和自由,極大程度上體現出了強調平等的狂歡世界觀。《皆大歡喜》正是莎士比亞依據自己的人文理念,設置出的一個美好的世界,就是為了更好、更精妙地吸納人性的自由和平等。還特意設計了一個“綠色森林世界”,一個沒有喧囂、沒有勾心斗角,有的是仁愛、和諧和自由。最后的婚禮將狂歡的盛典推向頂峰。從文中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面,和主仆的關系,我們可以看出莎士比亞把自己飽滿的人文思想注入到了其中,而且非常巧合地應用了狂歡的表達方式,逃跑、吵架、諷刺和小丑的表演,有一種置身其中的感覺。在主仆關系的塑造上面,《皆大歡喜》充分糅合了狂歡的色彩,并且結合了時代的精神,形成了人生觀和世界觀上的“狂歡”。
四 象征的結構
具體來說,《皆大歡喜》關系到“轉型”問題的兩個場景:第一是篡位的奸王弗萊德里克改邪歸正,另一個就是奧列弗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兩個“轉型”場景的背景都是古老、充滿綠色的“亞登森林”,表現古老森林神奇的精華功能。奧列弗形象的轉變屬于愛情戰勝了仇恨:他被逼無奈奉奸王之命把弟弟奧蘭多和西利亞,還有羅瑟琳抓回去,沒想到奧蘭多以德報怨,將他從毒蛇和獅子的口中救了出來,奧蘭多因此還被母獅咬掉了一塊肉。面對弟弟的高尚情操,哥哥奧列弗決定痛改前非,并在后來與西利亞結婚。在處理奧利弗的轉型時,莎士比亞作了大量的鋪墊,使得人物的轉型水到渠成,十分自然。但對于弗萊德里克的“轉型”則顯得突兀一些,因為每天都有很多的才士去森林中投奔老公爵,弗萊德里克一怒之下,準備攻打亞登森林,但在出兵去往這個古老綠色世界的途中遇到了高僧,席地而坐一番詳談讓他頓時悔悟,將王權又還給了老公爵。
從上述的材料中關于轉變的過程中,我們得出一個新的詮釋。哥哥奧列費改邪歸正,是因為受到弟弟奧蘭多以德報怨的感悟,最初他讓慫恿弟弟奧蘭多參加決斗,想要送他去死,但在森林中遇險時,弟弟并未計較以前,而是拼死相救。奧利弗轉變的過程也暗示著亞登森林充滿愛與和諧的綠色世界的凈化功能;弗萊德里克的突然轉變,則是為了營造全劇的喜劇氛圍,雖然亞登森林中充滿了愛,但若森林外面仍是黑暗,森林中的光明最終也會被外面的黑暗侵蝕。從傳統文學批評表層敘事的結構來看,弗萊德里克的突然轉變是不合寫作邏輯的,但從原型理論來看,這一突然轉變是一種純粹的象征結構藝術,突出了綠色的亞登森林和灰色的法蘭西某國這兩個世界對峙的原型意義,表現了綠色世界的神奇功能,蘊含著強烈的神話儀式思想。這也正是莎士比亞喜劇思想的一種特質。
五 原型的意義
神話原型的批判是與文化人類學和現代心理學密切相關的,弗萊原型理論的創建主要受到兩個人的影響,一個蘇格蘭人類學家的J·G·弗雷澤,受到弗雷澤神話研究奠基之作《金枝》的啟示,在神話中尋找構成深化的普遍形式。另一個創立了“榮格人格分析心理學理論”的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弗萊將自己原型批評理論稱為榮格的批評理論,稱其原型理論的創建是受到榮格集體無意識理論的啟發。原型批評從神話和象征儀式的視角對文學進行審視,認為作為一種精神產品,文學全部關注的主題是人類從何而來、命運如何,蘊藏的是讀者和創作者集體無意識思想中對大自然的神秘體驗。
從原型批評的視角來看,《皆大歡喜》中人物的轉型是神話儀式的一種置換,劇中兩個人物的改邪歸正,象征著再生的意識。集體無意識理論中,神話原始思維中春與冬是相相呼應的,劇中分別與春與冬相對應的森林和森林外世界的置換,暗自契合了大自然春天與冬天的置換,是大自然中的一種再生儀式,也是春天戰勝冬天,善良戰勝邪惡的象征性儀式。同時標志著《皆大歡喜》藝術發展的軌跡,即從最初的悲劇到最后的喜劇,而劇中熱鬧、歡慶的結局,也蘊含著萬物萌發的意義。由此可知,《皆大歡喜》堪稱是莎士比亞“綠色世界喜劇”的代表作品,它通過儀式和象征結構向人們揭示了一個道理:“愛和生命戰勝荒原。”
文本間性是評論一部作品與相類似作品時的核心,也即指文本的互文性。在文學批評中,“新批評”以作品為中心,著眼于文本,而不著眼于創作者的“文本自足”的評論方法與文本間性“不自足”互補,但新批評完全忽略了作品的歷史、社會等外部范疇,不再重視文化心理,造成評論的片面性和狹隘性。而從視野較為開闊的原型批判和結構主義對文本間性進行分析,是從宏觀層面上對《皆大歡喜》和其他代表綠色世界的喜劇的關聯性進行把握,從相當寬闊的語境著手,綜合考慮文化理念、社會歷史、美學及結構模式,無限接近文本,在整體上把握文本?!督源髿g喜》這部喜劇,不僅與中古英國喜劇以及同時代下的喜劇文本相互參照,也與莎士比亞劇中的人文思想和丑陋現實的主題相聯系在一起,已經遠遠超過了文學本身的因素。一方面,弗萊德里克和同類反映了原始社會的丑陋和殘酷現實,另一方面羅瑟琳一系列具有理想色彩的形象,呼吁人文主義價值的取向。劇中所代表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方面,也正是文藝復興時期黑暗的人權統治和人文主義要求自由平等的正反兩面。因此,《皆大歡喜》中的綠色世界/灰色人生、春天/冬天、善良/邪惡等一系列的原型意向和象征結構模式,既是傳承歷史文化信息,加以升華和改變,也是神話思想的“集體無意識”的思維沉淀,同時也是文藝復興時期社會真實的寫照。通過相對等元素的轉換,反映出莎士比亞喜劇的深厚文化內涵,賦予了其喜劇獨特的藝術魅力。
六 結語
《皆大歡喜》這部莎士比亞的“喜劇世界代表作”,在很大的程度上,作者把自己的思想和理念毫不保留地融入到了其中,在文藝復興時代的影響下。莎士比亞超前的理念和人文思想的獨特性,造就了他在世界文壇不可撼動的地位。從《皆大歡喜》里面我們可以看到,莎士比亞追求的人文理念、平等自由、原型的特點和象征的結構,都反映出莎士比亞追求個性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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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娟,銅仁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