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新穎獨特的敘事藝術

摘要 《百年孤獨》不僅在魔幻現實主義手法的運用上達到了極高的藝術頂峰，而且創造了新穎獨特的敘事藝術。它運用的倒敘敘事線索，高度密集的故事和高度濃縮的信息，始終保持故事敘述的一個固定基點的敘述方法，形成了自己特色的敘事風格，進一步增加了作品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百年孤獨》 獨特 敘事藝術

《百年孤獨》是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代表作，他為此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部作品是繼《創世紀》之后，首部值得全人類閱讀的文學巨著。他在作品中圍繞虛構的小鎮馬孔多，創造了一個獨特的天地。加西亞·馬爾克斯以小說創建了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濃縮的宇宙，其中喧囂紛亂卻又生動可信的現實，映射了一片大陸及其人民的富足與貧困。《百年孤獨》是聳立在魔幻現實主義文學高峰上的一顆光彩奪目的明珠。它不僅在魔幻手法的運用上達到了極高的藝術頂峰，而且創造了新穎獨特的敘事藝術，進一步增加了作品的魅力，對世界當代文學創作產生了巨大影響。

一 獨特的倒敘敘事線索

《百年孤獨》中最鮮明的敘述特點就是運用倒敘，把后發生的事情放在前面來寫，以此作為敘述線索推進情節發展、展開故事內容、揭示人物性格。有的研究者把這種敘述方法稱作“前瞻性敘事”。《百年孤獨》的開頭寫得很有特色：“多年以后，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面前，準會想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一下子把讀者的思緒引導到多年以前，然后作者筆鋒一轉，描述馬孔多初建時期的情景。這樣就開始了馬孔多一百年的輪回史：這個小鎮本來不存在，那里最初是一片荒原，渺無人煙。這個地方是新開墾的沼澤地，很多東西都沒有名字，人們介紹這些東西時不得不用手指著說。村子建立之后，馬孔多在幾年內就變成了一個秩序井然、干凈整潔、與眾不同的美麗村莊。這個村莊里活躍的都是青年人，朝氣蓬勃、其樂融融，沒有疾病，沒有死亡。是布恩蒂亞一世創建了它，使之一步步走向繁榮，他的家族也一代代繁衍生息，經歷了種種事變。再如文本第9頁寫道：“多年以后，奧雷連諾上校也來到這個地區的時候（那時這兒已經開辟了驛道），他在帆船失事的地方只能看見一片罌粟花中間燒糊的船骨。那時他才相信，這整個故事并不是他父親虛構的。”接著介紹他父親怎樣探險，來到大海邊，“馬孔多四面八方都給海水圍住啦！”于是，他的父親計劃把村子遷出去，遷到更安全更合適的地方。他的母親烏蘇娜不贊成這個計劃，發動村子里的女人進行阻擾，使父親的荒唐計劃無法實行。再如，第11頁寫道：“多年以后，政府軍的軍官命令行刑隊開槍之前的片刻間，奧雷連諾上校重新憶起了那個暖和的三月的下午”。那天下午聽到遠處吉卜賽人的笛鼓聲，父親就讓他中斷了正在進行的物理課，帶他去參觀冰塊，他的父親大惑不解，嘟囔這說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鉆石。“這是冰塊。”吉卜賽人糾正他。他父親大惑不解，把手放在冰塊上，說道：“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發明。”文本第56頁寫道：“幾年以后，奧雷連諾站在行刑隊面前的時候，想到的最后一個人就是雷麥黛斯。”然后，才開始敘述雷麥黛斯之死。奧雷連諾的母親烏蘇娜宣布了嚴格的喪事，關閉了所有的門窗；烏蘇娜一年中不許大家高聲講話；殯喪日停放棺材的地方，墻上掛了雷麥黛斯的相片，她身著百褶裙，頭戴沙花巾，腳穿白皮鞋，使后代無法相信這就是他們的曾祖母。小說中描寫了阿瑪蘭塔自愿收養了雷麥黛斯的兒子，并把她的兒子奧雷連諾·霍塞看作自己的子女，通過與他的相處排解自己的孤獨與憂傷，緩解內心深處的罪惡感，因為她曾經做過對不起雷麥黛斯的丑事。類似這樣的先倒敘，然后轉入順敘，展開故事的敘述方法，在書中比比皆是。“多年以后”這句話，成為書中的標簽式用語，在書中反復使用，以此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大大增強了作品的吸引力、感染力和可讀性。

二 高度密集的故事和高度濃縮的信息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在《捍衛長篇小說的尊嚴》一文中曾說過，長篇小說要有密度。密度是指密集的事件，密集的人物，密集的思想。思想之潮洶涌澎湃，裹挾著事件、人物，排山倒海而來，讓人目不暇接，不是那種用幾句話就能說清的小說。《百年孤獨》正是這種密集的故事、密集的人物、密集的思想小說的經典之作。作者僅用了26萬字的篇幅，就反映了一個家族、一個市鎮，乃至折射一個國家和拉美地區的百年歷史，作者敘述了大量的故事，傳遞了高密度的信息。作者時而簡要敘述，時而詳盡描寫，時而高度概括，使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一個情節連著一個情節，把大量的密集的信息鋪天蓋地向讀者灌輸過來，讓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比如寫霍·阿·布恩蒂亞創業建村，就是通過故事表現的。他與表妹烏蘇娜結婚，因為表妹烏蘇娜擔心近親結婚會生下帶豬尾巴的孩子一年不與他同房，他受到了鄰居的嘲笑，一怒之下殺死了鄰居。鄰居死得冤屈，陰魂經常去他家糾纏。他被迫離家出走，帶著妻子和村里的其他一些人，躲藏到遙遠偏僻的沼澤地另建村莊。霍·阿·布恩蒂亞具有狂熱的想象力和經常超過大自然的創造力，他用從吉普賽人手里換來的磁鐵去勘探金子。失敗以后，又用金幣從吉普賽人那里買了放大鏡，試圖用太陽光聚焦燃火用于作戰，研究出太陽戰的整套實施方案，結果又失敗了。吉普賽人歸還了他的金幣，換回了放大鏡，并且給了他葡萄牙航海圖和各種航海儀器。他用航海儀器進行試驗，完全拋棄了家務，整夜整夜呆在院子里觀察星星的運行，陷入一種神魂顛倒的狀態。最后，他被捆在栗樹下，遭受雨淋日曬，悲慘地死去。他的性格、他的精神、他內心的孤獨，都是通過這樣一個一個的故事展現出來的。

再如，奧雷連諾上校的軍事生涯，文本中敘述他發動了三十二次起義，但都全部失敗；遭遇過十四次暗殺，七十三次埋伏和一次槍決，但每次都大難不死。還有一次他喝了一杯摻有士的寧（一種毒藥）的咖啡，毒藥劑量完全可以使奧雷連諾上校喪命，烏蘇娜把他弄到家里，給他洗胃，養了一個星期，他居然又活過來了。他跟十七個女人生了十七個兒子，且在一個悲傷的夜晚被陸續殺死。他因為戰爭顯赫的業績，共和國總統授予他榮譽勛章，但他選擇了放棄，拒不接受。在他的革命生涯中，曾擔任過革命軍總司令，成為政府當權者最頭疼、最畏懼的人物。他對戰爭感到厭倦，不知道為什么而打仗，心中充滿苦悶。所以戰爭結束以后，他拒絕了政府發給他的終身養老金，回到家鄉制作小金魚為生。作者對他一生的故事進行了高度濃縮，展現了他艱難曲折、不平凡的一生。小說文本第82頁，“從這時起，又開始了一場戰爭”到“奧雷連諾看了電報卻意外地高興”，不到一頁的篇幅，記述了奧雷連諾上校的十六個故事，可見小說的內涵之豐富、信息之密集。第一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帶領羅克·卡尼瑟洛上尉和六名士兵，在列奧阿察營救維克多里奧·麥丁納將軍。第二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他們從正面進攻受阻，不得不從山上危險的地方悄悄地過去，但是他們的子彈已經不多了，他們明白營救活動可能做不到了。第三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帶領部隊在城鎮附近駐扎，并派人與臥底的自由黨人進行聯系。第四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被其崇拜者宣告為總司令，借此鼓舞士氣，振奮精神的故事。第五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愿意擔當加勒比海沿岸革命軍總司令，卻不愿接受將軍頭銜的故事。第六個故事，敘述了奧雷連諾上校三個月之后開展武裝斗爭，因戰爭失敗，一千多人所剩無幾。第七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帶領殘余部下穿過了東部邊境，繼續堅持戰斗。第八個故事，敘述他們離開了安的列斯群島，在維拉角登陸，重新回到國內。第九個故事，敘述他們在南部平原上發動了新的起義。第十個故事，敘述對奧雷連諾上校起義結果的種種傳說。第十一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不屈不撓，再次發動起義的故事。第十二個故事，敘述了自由黨人為進入國會和政府進行談判的事件，政府反而以奧雷連諾多次參與起義為由，不愿和與他談判。第十三個故事，敘述政府以國家的名義，把奧雷連諾上校視為強盜，懸賞巨款進行追殺。第十四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起義失敗之后，率領余部逃往并進攻列奧阿察的故事。第十五個故事，敘述奧雷連諾上校在列奧阿察建立司令部，開展抵制保守黨的戰爭。第十六個故事，敘述政府以將在兩日之內槍殺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為由，要挾起義軍撤到東部邊境，奧雷連諾看后卻意外地高興。在如此簡短的篇幅內，敘述這樣多的故事，在別的小說中是不多見的。在對其他人物和事件的敘述中，作者同樣運用了大量密集的故事，這是《百年孤獨》敘事的一個顯著特點。

三 始終保持故事敘述的一個固定基點

作者敘述故事，一直以馬孔多為圓心，自始至終不離開馬孔多，從而使讀者的視野一直不脫離馬孔多，以增強作品的真實性和可信度。不論是寫馬孔多建立村莊、市鎮，還是寫自由黨和保守黨之間的戰爭，以及吉卜賽人和美國香蕉公司進入馬孔多、布恩蒂亞家族的興衰，都是以馬孔多為圓心進行敘述的，始終保持故事敘述的一個固定基點。如吉普賽人多次到馬孔多來，給馬孔多帶來了外部世界科技發展的許多信息，影響和改變了馬孔多人的生活。神奇的磁鐵讓馬孔多人吃驚，望遠鏡和放大鏡讓馬孔多人著迷，吉普賽人還傳授了煉金術。另一批年輕的吉普賽人帶來了各種東西：有會唱意大利抒情歌曲的彩色鸚鵡；隨著鼓聲一次至少能下100只金蛋的母雞；能夠猜出人意的猴子；既能縫紐扣又能退燒的多用機器；能夠使人忘卻辛酸往事的機器，能夠幫助人消磨時間的膏藥等等。吉普賽人中有一個主要人物叫梅爾加德斯，他身軀高大，滿臉絡腮胡子，手指瘦得象鳥的爪子。但是，他有非凡的力氣，能揪住馬耳朵把馬拉倒。他的一生都在世界各地流浪，得過各種罕見的疾病。他在波斯患過癩病，在馬來西亞群島患過壞血病，在亞歷山大患過麻風病，還患過腳氣病、鼠疫，遇到過地震、輪船失事等等災難，但是他都活過來了。他面貌陰沉，落落寡歡，無比聰明和神秘莫測，戴著一頂大帽子，黑色寬邊帽沿宛如烏鴉的翅膀，身上的絲絨坎肩布滿了多年的綠霉。這些敘述都始終圍繞著馬孔多這個基點進行，從而使小說的內容既豐富又顯得緊湊集中，不枝不蔓。中間有些地方以插敘方式介紹戰爭，也是以主人翁在馬孔多的回憶來敘述的。作者最后以補敘方式給小說一個精彩的結尾，還是以馬孔多為基點的敘述。這個結尾是預言式的，布恩蒂亞譯完羊皮紙手稿，馬孔多將遭受一場颶風的襲擊，颶風過后馬孔多小鎮和遭受百年孤獨的布恩蒂亞家族將從地面上一掃而光，羊皮紙手稿所記載的一切將永遠不會重現，注定不會在大地第二次出現了。

加西亞·馬爾克斯以他獨特的敘事方法，真實、生動記述了孤獨家族的百年歷史。小說雖然描寫了拉丁美洲的百年歷史，但是它的重點不在交代事件、敘述過程，而在塑造人物，更確切地講，是在描寫人物的心靈，刻畫人物群體中的不同個性以及他們的總體特征——孤獨。馬爾克斯筆下的那些人物，就其外形和經歷來講，往往是模糊不清的，而就其心理和性格特征來講，卻是極其鮮明而突出的。從這個意義上講，《百年孤獨》是一部描寫拉丁美洲人的心靈歷史的小說。

參考文獻：

[1] [哥倫比亞]加西亞·馬爾克斯，范曄譯：《百年孤獨》，南海出版公司，2013年版。

[2] 莫言：《莫言精品集》，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

（周會霞，周口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