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含混是西方文論的重要術語之一,是文學創作的一種策略。含混所產生的藝術效果賦予了文學作品無限豐富的內涵,使之具有多重的可闡釋空間。含混性是亨利·詹姆斯作品的一大特點,其作品中的含混性可從主題的曖昧性、人物性格的模糊性、敘事手法的多元化及結局的開放性來加以解讀。
關鍵詞:亨利·詹姆斯 含混性 曖昧性 模糊性 多元化 開放性
亨利·詹姆斯是享譽全球的著名作家。他對小說的藝術做出了大量的實踐和革新,含混性是其作品的顯著特征。保羅·盧卡斯就曾指出含混性是詹姆斯小說創作趨于成熟的標志,代表了真正的創新?!昂臁保ˋmbiguity)一詞源于拉丁文“ambiguitas”,指代文本表達意義的不確定或模棱兩可。該詞產生的模糊性、歧義性和游移性效果使其在普遍使用中往往帶有貶義。然而,作為文學批評術語的“含混”是一種審美趣味,能反映出語言的豐富性、深度性與復雜性,通常飽含褒義。威爾弗雷德認為,“含混常常是故意采用的一種表達方式,以便產生多種可能的解釋,從而豐富作者所要表達的意義,加強戲劇性效果和審美效果?!比鹎∑澲赋觯翰煌诳茖W語言,文學語言本質上是較為模糊的、含混的,因為文學語言具有多義性與復雜性,可以激起人們多方面的想象及描繪。對含混理論貢獻最大的莫過于英國批評家威廉·燕卜蓀。在其名著《七種類型的含混》中,他提出含混是作家通過有限文本來表達多種態度和情感的方式。換而言之,文學語言的含混性既可通過簡短的語句體現豐富多彩的含義,使其具有言外之意,又能給讀者帶來美感,使其揣摩玩味,在撲朔迷離的意象中把握真義。詹姆斯作品中的含混性可從主題的曖昧性、人物性格的模糊性、敘事手法的多元化及結局的開放性來加以解讀。
一 主題的曖昧性
詹姆斯在《小說的藝術》中提出現實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客觀現實,而是作家對生活的個人的直接印象。生活本身復雜多樣,個人印象也因人而異。從客觀現實到主觀現實的轉變標志著藝術的肯定性本質逐漸消退并逐步被不確定性所占據。阿多諾就曾提出,“藝術的肯定性本質盡管是藝術的一個組成部分,卻已變得令人難以容忍了。真正的藝術向其自身的本質提出挑戰,從而增強了蘊含在藝術家頭腦中的不確定感?!闭材匪箤κ澜绾腿松牟淮_定性認識充分體現在其作品主題的曖昧性上。正是現實不確定性的特點導致了詹姆斯作品中的主題可從多個角度加以闡釋。
中篇小說《螺絲在擰緊》被視為詹姆斯書寫現實不確定性的杰作。該書存在諸多的空白、含混和模糊,是詹姆斯小說的晦澀和對生活多種可能性的匯集,無論從哪個角度閱讀都會發現其深度無法窮盡。關于此書主題的解讀大致存在兩種觀點:一是認為這是一個純粹的鬼故事。維多利亞時代人們相信鬼魂存在的習俗導致其被視為鬼故事。鬼魂真實地存在并象征著邪惡,家庭女教師是可靠的敘述者,敢于同邪惡的鬼魂作斗爭。二是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角度解讀,書中的鬼魂并不存在,它只是患神經官能癥的家庭女教師由于性壓抑而導致的幻想。鬼魂的不斷出現折射出女教師內心對性的焦慮意識,因此,她的敘述并不可靠。兩種主題解讀的理論立足點不同,出發角度不一樣,但都能彰顯其合理性。文學批評界對《阿斯彭文稿》中關于手稿是否存在也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到底是唯利是圖的朱麗安娜利用不存在的手稿把敘述者騙得團團轉,還是敘述者為了得到手稿逼死了朱麗安娜,而后因無法滿足蒂娜的無理要求而導致手稿被毀?敘述者究竟是騙人不成反被騙的文學愛好者,還是不擇手段的“出版界惡棍”?眾說紛紜的觀點一度讓讀者的判斷陷入混亂,使之難以從中得出清晰而肯定的答案。事實上,這些撲朔迷離的故事隱含的一系列謎團凸顯出現實多樣性的本質。這正是詹姆斯對處于變化中的不確定世界的體驗的直接反映。
二 人物性格的模糊性
人物性格的模糊性是體現詹姆斯作品含混性的重要表征。在傳統小說中,人物形象的道德判斷通常是以清晰的姿態存在,正義與邪惡有著明顯的界定。然而,詹姆斯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并非呈現單一化的個性特征,不能用非好即壞這一簡單道德標準來寓于衡量。在他看來,人類行為中的不確定性消融了善惡的界限,好壞不能簡單地加以對峙。詹姆斯對道德判斷的曖昧性滲透著他對人類生存狀態的思考,使其在人物形象的刻畫上趨于朦朧和模糊。在他筆下,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任何正面人物都有其致命的弱點,任何反面形象也有值得被同情與諒解的地方。
《一位女士的畫像》中的伊莎貝爾聰慧善良,具有強烈的自主意識和道德責任感,但自負及對生活中陰暗面視而不見的致命弱點導致其痛苦的婚姻。梅爾夫人雖然欺騙了伊莎貝爾,讓其陷入與奧斯蒙德的悲劇婚姻,但她并非十惡不赦。在從容優雅的表象下,她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有著迫不得已的苦衷,是奧斯蒙德利己主義的受害者,值得讀者同情?!栋⑺古砦母濉分校瑪⑹稣咛幮姆e慮地接近阿斯彭的遺孀朱麗安娜和她的侄女蒂娜,為得到手稿不惜偽造身份、欺騙蒂娜的感情、甚至還實施了偷竊。然而,作為受害者的朱麗安娜也并非善類,唯利是圖的她以似是而非的態度不斷地向敘述者暗示手稿的存在,從而想榨取更多的金錢??此评蠈嵉睦闲〗愕倌纫舶抵幸獟稊⑹稣撸枰曰橐鰹榇鷥r來換取手稿。詹姆斯認為當惡有了正當的合法性,便開始變得模糊。在善惡交織的斗爭中,它們不再鮮明對立,二者的邊界開始消融并相互滲透。為此,游離于其間的人物形象雖然被塑造的模糊朦朧,但卻更顯真實立體、更加豐滿逼真。與此同時,人物形象呈現出的不確定性和難以把握的特征又進一步折射出社會與人性的復雜。
三 敘事手法的多元化
在敘述視角的選擇上,詹姆斯主張讓書中人物來自我表現,以他們的意識作為作品的主題和中心。換而言之,作者置身事外,不再充當全知全能的敘述者,而是和讀者一樣的旁觀者。他提出第三人稱有限敘述視角,即:“作品使用第三人稱來敘事,敘述者所采用的視角是作品中人物的視角,作品只能描寫這個人物的所見、所聞、所想、所做,通過他的視角來反映客觀現實。”這種敘述模式限制了作者個人的主觀認識,讓讀者直接面對人物的內心世界去體驗判斷?!睹肺髦朗裁础肥且孕闹遣怀墒斓奈闯赡昱⒚肺鞯囊庾R為中心,透過她的眼睛描述了以離婚父母為代表的成人世界的陰暗和腐化,展示了現實社會道德的沉淪與人性的褻瀆。單一視角的選用雖然避免了全知敘述者無所不知所帶來的主觀臆斷,但由于敘述視角的限制,增加了敘述的不確定性,需要讀者在字里行間去思考判斷。
詹姆斯認為在有限視角敘事模式中,若某一人物一直充當意識中心,其他人物的視覺就難以得到展示,會處于相對被動的地位。針對單一視角不能傳達足夠的信息,他又提出雙重和多重視角?!督鹜搿分械碾p重視角使其在展示人物意識活動上更具立體感。小說前半部分以阿梅里格的意識為中心,描述了他與梅吉的婚姻以及他與夏洛蒂的情人關系;后半部分又以梅吉的意識為中心,反映她從被蒙在鼓里到逐漸明白丈夫與夏洛蒂真實關系的過程。雙重視角給讀者提供了重新審視和判斷推測的空間。《鴿翼》采用多重視角,通過多個反應者人物將讀者相繼帶入主要人物的不同視角。多個意識中心感知的相互疊加充分展示出人物多元化的精神世界和動態的人物關系。從單個人物意識中心到多個人物意識中心的運用,意味著詹姆斯的作品從描寫事件對個人產生的心理意義轉到了刻畫個人在面臨紛繁復雜的現實時意識的交流和沖突。
此外,敘事手法的多元化還體現在敘述結構的層次化和立體化?!堵萁z在擰緊》的敘述結構呈嵌套式。小說共有三個不同的講述者:以第一人稱寫就手稿的家庭女教師居于敘述結構的最內層。次外層的道格拉斯是女教師的朋友,他根據女教師的手稿向朋友們講述了這一故事。作為當年道格拉斯講述故事的聽眾之一,最外層的“我”抄錄了他臨終前贈與“我”的女教師手稿,撰寫了前言并把這一故事講述給真實的讀者。通過三個不同敘述者的講述,詹姆斯巧妙地制造了模糊和不確定的效果,為讀者對《螺絲在擰緊》的開放式多重闡釋留下了空間,體現了其對生活不確定性的詮釋??偠灾?,詹氏敘事手法使人物和事件失去了單一、明確的定義,增加了故事的可能性,豐富了讀者的認識層面。
四 結局的開放性
詹姆斯給予小說人物獨立思考的意識,賦予他們自由選擇的權利。他大部分作品中人物的歸屬呈現開放式結局,不明晰的結尾進一步加深了其作品的含混性。豪維爾斯指出,“他的人物的性格而不是命運才是他關注的焦點;當他充分刻畫了性格之后,他把人物的命運留給讀者隨便去決定。”為此,《鴿翼》中的米麗將遺產留給丹歇后,丹歇和凱特是再聚前緣還是分道揚鑣?《一位女士的畫像》中的伊莎貝爾在拒絕戈德伍德,回歸婚姻之后又將與奧斯蒙德如何相處?對于這些問題,作者刻意回避,留出空白交予讀者,希望他們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去加以判斷。
開放式多重闡釋的結局給讀者留下了諸多想象的空間。在《梅西知道什么》的結尾,對于梅西到底知道什么?詹姆斯并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蛟S梅西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遭受了諸多的委屈和欺騙,她始終不明白成人世界的陰暗與狡詐,自私和卑劣。她只知道本能地趨近溫暖,渴望被愛,努力做個討人喜愛的好孩子。又或許梅西什么都知道。她的無知只是一種偽裝,假裝糊涂只是出于能在明爭暗斗的成人世界中生存下來的自我保護。對于梅西到底知道多少,對知道的東西了解又有多么的透徹,她是否已經看清了成人世界的黑暗和狡詐、大人們的自私與卑鄙,讀者很難做出準確的判斷。模棱兩可的知與不知體現了撲朔迷離的現實生活。正是這種知與不知的模糊性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間。事實上,梅西到底知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透過梅西坎坷艱難的成長歷程,讀者能否認識到現實世界的錯綜復雜,是否具備足夠的耐心和智性去應付富有內涵的生活。在詹姆斯看來,生活千變萬化,人的認識不盡相同,只有對紛繁的表象進行思考、判斷才具有普遍意義。
五 結語
詹姆斯用嚴謹復雜的藝術形式去把握變幻不居的現代世界,通過作品把人類生活的不確定性呈現在讀者面前。主題的曖昧性、人物性格的模糊性、敘事手法的多元化以及結局的開放性是含混性在其作品中的具體表現。含混性并不代表詹姆斯在思想和藝術上的含糊不清,相反,含混性所產生的藝術效果賦予了文本無限豐富的可闡釋空間,增強了人物形象的立體感和真實感,營造出了一個符合動蕩時代、包含多種可能性的現實世界。詹姆斯所提出的小說理論使他當之無愧地被奉為“現代小說”的先驅。
參考文獻:
[1] Lukacs,Paul.“Unambiguous Ambiguity:The International Theme of Daisy Miller”[J].Studies in American Fiction,1988,16(2):209.
[2] 威爾弗雷德·L·古爾靈等,姚錦清等譯:《文學批評方法手冊》,春風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
[3] 胡經之、王岳川:《文藝學美學方法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4] 阿多諾,王柯平譯:《美學理論》,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5] 王敏琴:《亨利·詹姆斯小說理論與實踐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6] Gard,Roger.Henry James:The Critical Heritage[M].London:Routledge Kegan Paul,1968.
(聞莉,內江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