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體的膨脹與瓦解

摘要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在其小說《羚羊與秧雞》中，通過敘述者“雪人”對過去的回憶展現了人類主體性的不斷膨脹，隨著“秧雞”毀滅人類與造人計劃的實現到達頂點而淪于瓦解，劫后余生的“雪人”在當下的遭遇是對人類沙文主義的反諷與解構。作品體現了作者的生態整體觀。

關鍵詞：主體 人類沙文主義 《羚羊與秧雞》 解構 生態整體觀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是一位有強烈使命感的加拿大現代作家。她所創作的極富生態內涵與警世意義的作品，表達了對人類社會未來的關切與憂慮。其代表作《羚羊與秧雞》中對未來社會的種種逆生態行為的描寫奠定了該作品21世紀生態反烏托邦小說的文學地位。阿特伍德以精妙的時空交錯手法布置情節，將人類毀滅前與毀滅后的情景靠幸存者“雪人”的回憶與感受交織融貫為一個流動的整體。《羚羊與秧雞》中的逆生態情節通過凸顯主體與他者的對立，表現了主體在工具理性與欲望的驅使下不斷膨脹直至毀滅的過程，解構了人類沙文主義思想，批判了人類社會對工具理性的盲目推崇，體現了作者的生態整體觀。

一 對人類沙文主義的解構

早在17世紀，自法國哲學家笛卡爾提出“我思故我在”始，人們就開始明確地將自我和外部世界分離開來，形成了主體與客體的二元對立關系。從此，在對未知世界的探索過程中，人類的主體性不斷膨脹，而客體則淪落為被認識、被掌握與被征服的對象。人類相信，他們可以運用理性來掌握自然界的規律，從而達到改造自然、駕馭自然的目的。自然成了被客體化的“他者”。人類沙文主義是對自然與自然中的萬物采取的一種狹隘的實踐態度，片面強調人和自然的對立與主體對他者的征服，忽視了人與自然的統一；片面強調人的主觀性，不顧客觀規律對自然與萬物進行利用與破壞；片面強調實踐的直接有限目的，為滿足人類眼前的欲望不顧生態系統長遠穩定的發展。《羚羊與秧雞》充分體現了在人類沙文主義肆虐、工具理性成為主宰、人文道德關懷缺失的社會中，人類主體性的膨脹與瓦解的過程。

1 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破壞

在小說所塑造的社會中，人類的生物科技高度發達，但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卻顯出了嚴重的生態危機。作為故事背景，小說中描寫了未來已被人破壞的自然環境：氣候變暖，土地沙化，城市被海浪沖走，各種災害不斷等等問題的出現使地球的生態嚴重失調。人類所居住的城市也呈現一片破敗不堪的景象：工業有毒氣體的排放污染了空氣，垃圾隨意填埋，生活垃圾的焚燒更加劇了大氣的污染。小說中對自然環境的描寫雖然不多，卻勾勒出了一幅不遠將來的人類灰色生存圖景。由于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世代對自然的過度掠奪使污染加劇、氣候異常、災難不斷，人類失去了過去美好平靜的家園，而當自然的盛怒勃發之時，人類終將品嘗自己行為造成的苦果。小說中的關鍵人物“雪人”作為人造瘟疫“紅死病”的幸存者，見證了人類為了貪欲毀滅自己的過程。災后，昔日光彩明麗的大院已然成為廢墟，尸體隨處可見，到處是破敗凌亂的景象。此時，人類妄自尊大征服自然的主體性遭到了諷刺性的顛覆，只剩下連生存都難以維持的“雪人”茍活并見證著人類自身的悲劇。人類破壞自然的蠻力此刻再也無法發揮，狹隘的人類沙文主義在大自然的威嚴下被解構。

2 人類對動物的物種改造

小說中對人類沙文主義解構的另一個切入點體現在人類對動物的基因改造上。由于彼時生物科技十分發達，科學家常為經濟利益對動物基因片段進行恣意嫁接，隨意拼貼出新的物種以滿足人類的各種需求。如出于醫學需要培育出“器官豬”，為公司警培育出“狼犬獸”，人們甚至為了提高利潤，培育出一種怪異生物“雞肉球”來專門快速生產雞脯或雞腿肉。對于這些無視自然界基本生長規律、肆意改變動物基因進行物種創造的行為，借小說中主人公之口，阿特伍德深表憂慮：“你們在干涉構造生命的基礎材料。這是不道德的。是一種……瀆圣行為。”小說中，自然界中的動物淪為人類改造自然的工具，人以造物者自居，任意改變構成生命的基礎構造，將生命元素隨意分解、拼貼，不顧動物本身感受，肆意進行動物實驗為人類牟利，這種對物種價值的漠視和生態倫理下種際正義的缺失是違背自然的基本規律的。作為人類主體性極度膨脹的見證者與承受者，“雪人”在劫后的生存感受也對這種創造動物行為進行了反諷。

由于人類理性的有限性，實踐中人們只看到眼前的物質利益，卻未能預見未來潛在的隱患。當公司大院內的科學家創造動物時，信誓旦旦這些動物不會跑出大院，不會失控。然而“紅死病”爆發時，某些“心懷怨恨的人”放出了器官豬、狼犬獸、蛇鼠等變種動物，導致人造動物潛入自然界，不斷繁殖壯大，甚至威脅到人類幸存者的安全。“雪人”便是這一切的承受者，為了躲避狼犬獸的襲擊，他只得棲居在樹上，生命受到威脅，在回大院取物資的路上又受到器官豬的襲擊，周旋許久才險中逃生。極具反諷意義的是，由于器官豬體內被植入了人類的大腦皮層細胞，具備了人的智慧，在圍攻“雪人”時，分工合作，群策群力，“它們如果有了手指，便會統治世界”。作為人的杰作，豬被異化成具有人類的生物，而真正的人卻要躲避它們的群體獵殺，人從不可一世的造物者蛻變成了渺小的求生者；而豬的地位從真正的動物上升到了具備智慧和謀略的進攻者，這種傳統的人類與動物的主客體的位置顛倒正是對人類沙文主義的諷刺。如果不計后果的任意破壞大自然物種的既定秩序，種種不可預見性的危險將使人類處于顛覆的境地。阿特伍德從人與動物的種際關系上完成了對人類沙文主義的解構。

3 “秧雞”對人的毀滅與改造

小說中物種種際關系的人類沙文主義也蔓延到對人類自身的危害，其極致表現即科學天才“秧雞”毀滅人類與再造人類的計劃。出于對人類的怨恨與絕望，“秧雞”研制出有延時爆發機制的“劇腐”病毒，將其藏匿在“喜福多”藥丸內，通過有計劃地在全球各區域的銷售將藥丸的服用人群全面鋪開，結果“紅死病”全面爆發，人類在短時間內覆滅。“秧雞”妄求用自己所造“秧雞人”代替被滅亡的人類在地球上生存。但值得注意的是，其所造“秧雞人”和真正的人類有著本質區別：真正的人有著人固有的天性和情感，有著對事物的決斷力，有著正常的喜怒哀樂，雖然人的身體會有疾病與衰老，但人的人性是豐滿、充實的。而“秧雞”出于自身狹隘的視角，將整個人類列為復仇的對象，在造“秧雞人”的過程中摒棄了人的創造力，否定了人的諸多固有特點，片面夸大動物的優越性，從各種動物身上提取其認為有利的基因構成“秧雞人”的生命元素，如仿擬猩猩的行為模式設計“秧雞人”的交配行為，甚至模仿兔類動物食用自身盲腸分解物的特點使“秧雞人”具有將自己糞便回收食用的習性。更具諷刺性的是，“秧雞”讓這些“秧雞人”與林肯等歷史上的名人同名，企圖為所造之物賦予正當性與優越性，然而光彩的名字只是符號，掩蓋不了光鮮外表下空洞的、非人的實質。

小說中人類滅亡的直接原因是掌握技術與權力的“精英”的復仇行動，是價值理性缺失下主體性膨脹到達極致的直接結果，后果是人類顛覆性的滅亡。作為人類主體性膨脹的惡果的見證人，在代表主體的人的“雪人”面對這些人造人時，“雪人”內心有一種難以克服的自卑感，這是極具反諷意味的。吉米在災后給自己取名為“雪人”，預示自己即將融化與消亡，而秧雞人的健康與生命力卻使他自慚形穢，于秧雞人而言，他是“活在陰霾和黃昏里的生物”。人對自身價值產生了懷疑，顛覆了自身的存在性，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群非人的生物上，似乎將來作為真正意義的人即將滅絕，大地將成為人造人的家園。至此，人的主體性徹底瓦解，尖銳地解構了人類沙文主義思想。

二 對工具理性的批判

人類沙文主義思想得以肆虐，其重要原因在于對人類工具理性的過分推崇上。韋伯認為，人的理性行為分為工具行為和價值行為。工具理性為講究利益、追求有用性；而價值理性不計結果，只認道德義務。在歷史發展中，人類通過工具理性認識并征服世界，但工具理性的功利性與霸權性也帶來嚴重的問題。在小說描述的社會狀態中，人們片面的推崇科技，而文學、藝術等人文領域則遭到冷落與排斥，致使人類社會畸形發展。小說中以科技見長的沃特森-克里克學院的富麗堂皇的和象征人文藝術的瑪莎·格雷厄姆學院的破敗不堪則反映了以工具理性替代價值理性的社會價值領域的分裂，理性蛻變成為工具理性，技術上升為社會的統治原則，以色情、網絡游戲、暴力為主導的異化文化更加劇了人們精神生活的萎靡與頹敗。然而《羚羊與秧雞》里這個技術反烏托邦道德的淪落、人文關懷的缺失與人們對文學藝術的淡漠正警示人們過分盲目推崇工具理性，導致價值理性被排擠而失衡的危險后果。隨著主體性的不斷膨脹，最終受到傷害的仍是人類自身，面臨的可怕后果便是人類為了利益與私欲為所欲為，因價值理性與道德關懷缺失而導致的主體性的全面瓦解。如不加以重視，人對自然與萬物的漠視與工具化、人心的墮落與扭曲會驅使人利用科技做出不計后果、危及人類自身的事情。

三 對生態整體觀的建構

當然，阿特伍德在小說中對人類沙文主義的解構并非要反對人類主體性的合理存在，而是借以警醒人類主體性的無度膨脹有可能帶來的危害。人類沙文主義是危及人類生存的生態系統的重要原因，它迷信理性和工具的力量，把自然完全機械化，以便人類認識、操縱和無限的利用，按照自己的尺度對自然界中的一切事物進行唯意志論的強權統治和隨意操縱，最終導致自然界受到破壞，甚至威脅人類自身的生存。為了防止全球性的生態毀滅災難的到來，人類必須反省自己，正視自身主體認識能力的客觀局限性，改變狹隘的思想，樹立生態整體觀。生態整體主義是生態文學的核心思想，其創始人利奧波德認為：“與大地和諧相處就好比與朋友和諧相處……大地是一個有機體。”卡森指出：“自然需要人類的保護，人類也需要保護自己——使自己免遭自身某些行為的侵害，因為人類也是生命世界的一部分。他損害自然的必然結局就是損害自己。他的不經意的和破壞性的行為干預了地球生態系統的大循環，最后必將反作用于自己。”

在《羚羊與秧雞》中，阿特伍德通過對逆生態的反烏托邦的描寫將當代社會已經出現的現象加以放大與延伸，影射了人類沙文主義與工具理性的泛濫可能帶來的后果，體現了作者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生態整體觀。當今人類應樹立正確的生態整體觀，重視價值理性對社會健康發展的良性調節作用，致力于人類與整個自然系統的和諧發展，這才是真正的科學的發展態度。

參考文獻：

[1]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韋清琦、袁霞譯：《羚羊與秧雞》，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

[2] Donald Worster：Nature’s Economy：A History of Ecological Ideas （2nd Edition）[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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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楊馨莉：《反烏托邦”小說的一部杰作——試論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新作〈羚羊與秧雞〉》，《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05年第2期。

[5] 黃藹明：《關于“人類中心主義”和“人類沙文主義”》，《道德與文明》，1999年第3期。

（劉怡，南京大學金陵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