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穿條紋衣服的男孩》是以二戰為背景,以奧斯維辛集中營司令官九歲的兒子布魯諾的所見、所聞、所感為視角,編織了隱含作者與理想讀者,不同民族、成人與兒童、不同階層等之間的“對話”,對人類看似理性的“非理性”行為進行質疑,譜寫了一曲個人悲劇、家庭悲劇、民族悲劇和人類悲劇。
關鍵詞:兒童視角 對話 悲劇
一 引言
約翰·伯恩(John Boyne,1971-)是愛爾蘭新銳作家,《穿條紋衣服的男孩》(The Boy in the Striped Pajamas,2006)是他的第四部小說,一經發表就得到全球范圍內的廣泛關注與贊譽,并且獲得了英國圖書獎、波克夏圖書獎等多個獎項,還成為中國教育部推薦的中小學生的必讀叢書之一;2008年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在美國上映。故事描述了小主人公布魯諾隨父母、姐姐搬到奧斯維辛集中營之后,在百無聊賴的一天,他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觀察到他家花園外圍有鐵絲網向遠處無限延伸,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像電線桿一樣的柱子支撐著鐵絲網,鐵絲網頂部又有無數個帶刺的鐵絲球。鐵絲網里面只有低矮的小屋以及兩三個煙囪,到處都是高、矮、老、小的人走來走去,有士兵似乎在大聲喊著對他們發出命令。有的人還拄著拐杖,纏著繃帶,有的人被士兵列隊行進到另一個地方就消失不見了,還有一群擠在一起的小孩子。這些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 一身條紋睡衣和一頂條紋帽子。沒有人告訴他那是什么地方。布魯諾喜歡探險故事,渴望成為一名真正的探險家,于是他開始了自己的探險之旅,在探險中遇見了鐵絲網里住著的猶太小男孩希姆爾,也揭開那段歷史下的個人、家庭、民族以及人類悲劇。
二 小說中的對話
巴赫金認為對話式的對立是一切的中心,在人類生活中,一切關系和表現形式都是由對話所組成。在對話小說中,每個角色都具有獨立的自我意識和話語的獨立主體,從而在各個角色之間,主角與作者,甚至是作者與讀者之間展開對話,從而在對話中揭示一個時代的深層圖景?!洞l紋衣服的男孩》這部小說從兒童視角描繪了隱含作者與隱含讀者,不同民族、不同階層、不同年紀之間的大型意識對話。
1 隱含作者與隱含讀者之間的對話
“隱含作者”就是處于某種創作狀態、以某種立場來寫作的作者,與“真實作者”的區別就是處于創作過程中的人和處于日常生活中的這個人的區分。
“隱含讀者”就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讀者,或者說文本中預設的讀者,這是一種跟隱含作者完全保持一致、完全能夠理解作品理想化的閱讀位置。
這部小說基本上是作者以小主人公布魯諾為視角來描述他所看到、所聽到、所感受的事情,讀者需要自己體會由各種片段所拼貼的故事,體會人類戰爭的荒誕與殘忍。
布魯諾把他們所住的地方叫做“一起出去”(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口誤),他和他姐姐對“一起出去”鐵絲網那邊的世界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農場,可是為什么既沒有奶牛、豬、羊、馬、雞、鴨,也沒有任何農作物?布魯諾對于這個未知的世界十分向往,認為命運對他來說太不公平:為什么他只能住三層樓而鐵絲網里面的希姆爾卻有那么大的地方?為什么他沒有玩伴兒,希姆爾卻有好幾百個孩子一起“玩”?書中沒有向讀者透露小布魯諾視聽之外的事情,而了解歷史真相的讀者讀到這兒,卻會明白布魯諾所抱怨的“不公平”是多么的幼稚天真。這就是孩子的視角,是孩子的視、聽所拼貼的世界。
布魯諾對家里的仆人侍者帕維爾的身份也很困惑。一個醫生怎么成了一個削土豆、端茶倒水的仆人侍者?為什么無論餐桌需要什么都能第一時間送到的他有一天卻連連出錯?“他臉頰上的顏色好像完全被抽干了一樣”,“他的眼睛飽含淚水,只要一眨眼,眼淚就會如山洪般傾瀉出來”。至于帕維爾為什么會這樣?布魯諾當然不敢詢問,作者也沒有交代,只能靠讀者自己去想象。
當然還有很多問題。比如,“一起出去”里面的煙囪是用來干什么的?人在列隊前進后去了什么地方了?希姆爾的父親為什么會“不告而別”?真相需要理相讀者去想象。在同名電影中,導演的解釋是,這些煙囪是焚燒猶太人的焚尸爐,列隊行進的人就是進入毒氣室后然后被焚燒,希姆爾的父親恐怕難逃厄運。作者雖然沒有直接交代布魯諾的結局,對于理想讀者來說卻不難想象,他穿上和希姆爾一樣的條紋衣服鉆到了鐵絲網的那一邊,成為了像希姆爾一樣的“猶太人”,列隊行進到一間屋子,門被關上,所有的行進者都發出了大聲的喘息聲,屋外則傳來了刺耳的金屬鈴聲,而天真的布魯諾認為這一切都是讓人防雨以免感冒。
2 不同民族之間的對話
猶太與納粹之間已經是個老話題了,大屠殺和后大屠殺書寫“似乎已經成為了當代人的‘基本教養’”。奧斯威辛集中營這一極端事件超出了任何道德和倫理底線,甚至施暴者都覺得這是只能做不能說的行為。這部小說描述了布魯諾在奧斯維辛集中營附件的所見所聞,以及他和一個在集中營的猶太小男孩之間的友情和悲劇。
布魯諾開始與他新朋友之間有著分歧與懷疑,比如布魯諾問希姆爾是哪個國家的,希姆爾回答是波蘭。
“波蘭,”布魯諾小心地用舌尖體會著發音,“它沒有德國好,是嗎?”
希姆爾皺皺眉。“為什么沒有德國好?”他問。
“嗯,因為德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布魯諾回答,他記得他父親和祖父經常這么談論,“我們至高無上。”
當布魯諾問他姐姐自己是不是猶太人的時候,他的姐姐很震驚,當布魯諾問“那我們是什么人?”的時候,他姐姐對于這個問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說他們不是猶太人,他們是和猶太人相反的人。相反的人是沒法和猶太人友好相處的。
這些話雖然是從孩子們嘴里說出來,代表的卻是成人的理念。布魯諾知道這些言論是不友好的,因此盡量避免這些話題,而是尋求與朋友之間的“共同點”。希姆爾告訴布魯諾說他父親是個鐘表匠,有一天一家人坐著一輛擁擠不堪的火車輾轉到了這里。布魯諾覺得自己找到知己:他也是因為“炎首”(元首的口誤)到他們家后才被迫坐著火車來到這里的,只不過他們坐的火車很寬敞。
布魯諾一直向往鐵絲網的另一邊希姆爾的生活,雖然希姆爾告訴他沒人會想來這兒。最后在布魯諾即將返回柏林的時候,希姆爾告訴布魯諾自己的父親失蹤了,為了幫助朋友找到父親,也為了能和朋友能在共同的“探險”中留下美好回憶,他決定進行終極探險:穿上了希姆爾拿給他的衣服,戴上了條紋帽子,幾乎與希姆爾一模一樣,不再分彼此。
童心相通,布魯諾與希姆爾雖然是來自不同的民族,有分歧,有困惑,卻能夠求同存異,在特殊的背景下建立特殊的友情,這讓成人的屠殺顯得尤為殘忍瘋狂。
3 成人與兒童之間的對話
在這部小說中,成人高高在上,就像布魯諾父親書房門口所掛的牌子:“禁止入內,絕無例外”。成人是規則的制定者,也是可以打破規則的人,兒童只能遵從成人的意志。大人說話布魯諾不許插嘴,但是父母卻可以讓他閉嘴。布魯諾被要求要有教養,可是父親卻對女傭甚至母親卻很粗魯?!把资住毕L乩帐撬娺^的最粗魯、最可怕的男人:打斷別人的話,吼自己的女伴,不感謝別人的招待,不為自己的女伴開門。成人自作聰明地認為兒童是容易欺騙的,比如,父親告訴他“一起出去”里面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人,至于為什么,他則讓布魯諾不要操心。由于溝通的困難,布魯諾心里的疑問自然也無法解開,他不懂卻也不敢問。當他的好朋友希姆爾告訴他自己的父親失蹤了后,他說如果希姆爾需要,他可以問問自己的父親,畢竟他父親是“一起出去”的司令官,但在內心里他卻希望希姆爾沒有這個愿望,這并非是他不愿意幫助朋友,而是源于與父親交流的恐懼。兒童成長中的冷暴力使他們怯懦屈服。布魯諾的父親原本是慈愛的,但卻認為嚴厲地要求孩子是應該的,因為他自己的父親也是這樣要求自己的,他也是按照要求做的,這樣有助于孩子的“成長”。孩子需要無條件地服從父親,崇拜父親,為父親而驕傲,這就是“納粹”的童年?
4 不同階層之間的對話
在這部小說中,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身份,也存在著不同的階層,主要體現在布魯諾一家與“薪水太高”的女傭瑪麗亞等仆人之間。
強勢階層對弱勢群體的壓迫,以及弱勢群體的逆來順受在小說的對話中體現明顯。女仆瑪麗亞和他們家有淵源關系,她的母親為布魯諾的祖母工作,退休之后領到了一筆小小的撫恤金。因為生活所迫,瑪麗亞在布魯諾三歲的時候也來到他們家工作。布魯諾父親對瑪麗亞是粗魯的,這方面雖然沒有直接描述,卻有間接體現,比如,母親告訴他不要像父親那樣對待瑪麗亞——“把你的手從我的東西上拿開!”。因為有樣學樣,布魯諾的姐姐也對瑪麗亞頤指氣使,甚至給13歲的她洗澡,她認為瑪麗亞在這里就是為了干活,是一個只會干活沒什么感情的機器人。布魯諾開始也沒有把瑪麗亞當成一個有生命與經歷的人,甚至認為她沒有自己的前半生,因此她從來不講自己的事情,只管做各種家務,接送布魯諾上下學等,她唯一的角色就是女仆。她和布魯諾說話都要小心謹慎,字斟句酌。當布魯諾為瑪麗亞鳴不平時,瑪麗亞卻告訴他,即使是對的也不要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因為這會給所有的人帶來非常大的麻煩。
瑪麗亞認為布魯諾的父親是一個好人,因為他給了她這份工作,布魯諾的父親成了瑪麗亞口中“靈魂很仁慈”的人,卻做了讓人悲憤的事情(暗指在奧斯維辛集中營所做的事情)?,旣悂喰睦砩弦呀浾J同了她的生活模式,認為得到了女仆工作是天大的恩情,即使做了非常大的錯事在靈魂上也是仁慈的,值得尊敬的,內心的自我被迫隱藏了起來,接受了主/奴范式關系。
三 不是結局的結局
每個孩子都是一個探險家,支配他們感受世界的不是所謂的黑暗理性,而是他們的所看、所聽與所感。對真相的渴求讓他們去探索,可是真相對他們來說又太過殘酷,是他們所不能理解的,這個真相不但毀滅了猶太的孩子,也毀滅了納粹的孩子,而童話的毀滅也是人們不愿意看到的,因為它太讓人絕望。這部小說就是以布魯諾為視角,以他的眼光所觀察的世界,編織了作者與讀者、不同民族、不同階層、不同年齡等之間的“對話”,對人類看似理性的“非理性”行為進行質疑,譜寫了一曲個人悲劇、家庭悲劇、民族悲劇和人類悲劇,體現了文化隔閡與人性善惡。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12YJA752005)成果;河南省軟科學研究項目(142400410291)成果;河南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點項目(2015-ZD-153)。
參考文獻:
[1] 約翰·伯恩,羅冉譯:《穿條紋衣服的男孩》,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2] 駱蓮蓮:《淺析〈名利場〉中的復調藝術特色》,《湘潭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2年第3期。
[3] 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4] 約瑟夫·康拉德:《黑暗的心》,花城出版社,2014年版。
[5] 王焱:《奧斯威辛之后》,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
(刁曼云,河南安陽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