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老舍是中國近現代作家當中具有強烈悲劇意識的一位,在老舍筆下,悲劇意識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世界,他用平凡的人物、事件及劇情內在的悲劇性,勾勒出人們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情景藝術,從而更直接地觸動人們的內心世界,喚起人們的深刻思考。老舍小說中的悲劇意識以特殊的年代和社會為背景對人類生存環境和未來發展表現出強烈的憂患感和危機感。本文主要分析探討了老舍小說中悲劇意識的根源和悲劇意識的體現,旨在幫助讀者更好地把握老舍小說的獨特魅力。
關鍵詞:老舍 老舍小說 悲劇意識
老舍是中國現當代文壇上一位有著突出貢獻的作家,《四世同堂》《駱駝祥子》《茶館》等都是老舍的代表作,他作品中所描繪的是中西文化撞擊下的歷史沉淀,是讓人嚼出忍俊不禁的幽默詼諧和深刻諷刺,是浸潤著陰郁悲涼和辛酸的痛楚。老舍被譽為幽默大師、笑匠,但在他輕松俏皮、詼諧幽默的喜劇外皮下卻深藏著悲劇的內核,幽默的笑臉背后流淌著的是痛苦的熱淚,幽默和諷刺使得他的作品具有了喜劇的傾向,而對社會人生的悲劇揭示,又增添了作品的悲劇色彩,這種獨特的寫作手法使得其作品形成看悲喜交融的特點。作為前清末世人和滿族旗人的身份不僅使老舍的悲劇意識帶有自身的獨特感受,也使他的悲劇意識更為深沉。
一 老舍小說中悲劇意識的根源
老舍小說中浸潤著的陰郁悲涼和辛酸的痛楚是具有深刻根源的,這當中不僅源于老舍的人生經歷以及他對社會人生的深刻思考,還源于老舍當時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和同一時期西方悲劇文學文化的影響。
1 特殊的生活經歷
作家的思想和創作或多或少地會受到自己生活經歷的制約和影響。老舍小說中悲劇意識的形成與他特殊的生活經歷有著密切的聯系。老舍出生在一個處處醞釀著悲劇的時代和一個破落的滿族旗人家庭,父親在抵抗八國聯軍的巷戰中受傷而死,饑餓、恐懼成為老舍幼小心靈中的主題,這給老舍的童年乃至一生都蒙上了凄慘的、黑暗的陰影,也使他過早地品嘗到了生活的艱辛和磨難。生活的艱辛不僅使老舍深深體會到人生的酸甜苦辣,也使他始終關注著社會底層貧民深陷貧窮境地的種種遭遇,將他與社會底層的貧苦人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正是對貧窮和苦難生活的深刻體驗,促成了其悲劇意識的形成。與窮人境遇相比,末世人的境遇帶給老舍的是更為沉重的精神壓抑。身為前清末世人,老舍筆下的北京不再是雍容華貴的帝王之都,而是輝煌不再、日漸衰落、喪失陽剛大氣、掙扎在內憂外患的殘燈末廟。“滾滾橫流水,茫茫末世人”,這種末世人的境遇使他深深地體味到被“遺棄”的迷茫和苦悶,因而,老舍筆下的悲劇往往是更深層次的精神性悲劇,充盈著震撼人心的悲劇力量。前清末世人的境遇、窮困的生活、混亂的時局使他產生了徘徊、苦悶的悲劇心態。老舍不僅是一個窮人,還是一個沒落的滿族旗人后代,這種特殊的身份使得他長期處于一種卑微的境地,促使他產生了強烈的悲劇意識。在推翻清朝封建統治的過程中出現了盲目、持久而廣泛的反滿、排滿潮流,身為滿族子孫的老舍心中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民族滄桑感與滿族情結,這種與生俱來的悲劇性逐漸在心底扎根,成為其悲劇意識形成的重要因素。
2 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
老舍雖然出身滿族,但他從小是在滿漢文學的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其悲劇意識的形成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老舍從小就對中國古典詩詞有著濃厚的興趣,他不僅喜愛讀詩、作詩,也學習中國古代文人在國家危難之際懷有的悲劇意識和悲劇精神。《離騷》《陸放翁詩集》等詩詞中體現的愛國思想以及詩人們身上可貴的精神氣節不僅激勵了老舍的愛國主義情操,也培養了他憂國憂民、經世濟世的責任感、使命感和人道主義情懷。儒家文化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雖然抑制人的悲劇精神,但它的理論基點卻是憂國憂民的悲劇意識,尤其是儒家文化中以“天下為己任”的入世心態和以死報國的文人氣節更是鑄造了老舍強烈的憂國憂民的悲劇意識。中國知識分子的憂患意識是與生俱來的,尤其是在國家危難時,這種意識表現得尤為強烈,他們將郁積在心中的憂愁和苦難、熱忱的愛國情結抒發在自己的作品中,形成了強烈的憂國憂民的悲劇意識,這種悲劇意識不僅促使老舍達到氣節風骨與浩然正氣的高度統一,而且還促使他努力探索救國救民的道路。
3 西方悲劇文學的影響
老舍對外國文學有著廣泛的興趣和深刻的理解,他在英國講學期間接觸的大量悲劇文學作品和理論對其悲劇意識的形成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旅居英國的五年時間里,老舍接受了大量的外國文學作品,古希臘悲劇、莎士比亞、康德拉等人的悲劇作品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對古希臘悲劇給予很高的評價:“古希臘悲劇不僅使我看到最活潑、最悲郁的希臘人的理智與情感的沖突,也看到了文藝形式與內容的協調。”20世紀30年代,老舍編寫了《文學概述講義》,闡述了西方悲劇理論并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形成了他對悲劇的認識,也是在同一時期,老舍作品涂抹了一種濃郁的悲劇色彩,這不僅說明老舍很早就開始關注悲劇理論,也說明其悲劇作品深受西方悲劇美學的深刻影響。莎士比亞悲劇中人物性格悲劇對老舍啟發極大,他的小說《鐵牛和病鴨》《新韓穆烈德》《大悲寺外》等作品都屬于性格悲劇,“借引起憐憫與恐懼來使情感得到陶冶”成為老舍小說悲劇情感的主要表現。英國近代小說家康德拉小說中絢爛多彩的圖像畫面、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以及個性化的人物形象都給老舍留下很深的印象,尤其是康德拉將人物放在自然的驚濤駭浪中接受各種困難磨練,從而展示他們復雜多變的內心世界“將人物與景物打成一片,而顯出些神秘氣味”的藝術手法更使老舍深受啟發。老舍小說的悲劇意識融合了作家獨特的人生體驗和生命哲學,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
二 老舍小說中悲劇意識的體現
老舍小說中的悲劇意識集中體現在20世紀30、40年代的小說創作中,在這一時期,老舍處于窮困生存磨難期的中國,對普通民眾的背景命運有著深刻的體會,世態炎涼、人性扭曲、理想破滅充斥著社會,這些都促使老舍這時期的小說蘊涵了濃厚的悲劇意識。
1 愚昧麻木的社會底層市民與現實抗爭中蘊涵的悲劇
在中國現代作家中,將現實生活描寫得最殘酷、最黑暗、最令人恐懼、最充分的是老舍。老舍小說多描寫下層市民最卑微的生活要求都達不到的生存悲劇,關注對他們生存狀態和價值的揭示。人無法選擇自己的生存環境,為了生存下層勞動者努力勞作著,掙扎在死亡線上,他們深陷在低賤、可悲、荒唐、愚昧的人生形態中,男人們拼命奔波卻掙不回養活一家的飯食,女人們的命運則更加悲慘,缺吃少穿的孩子們就像野草般自生自滅。人間慘劇就像黑影一樣難以擺脫,命運的不公“安排著”悲劇一幕幕地上演。《柳家大院》中小媳婦的娘家將好好的姑娘養成了“窩窩頭”,老王為了給兒子續娶、給自己留點棺材本兒錢打算賣女兒;《駱駝祥子》中小福子被父親賣給軍官又被軍官拋棄后回到家中,為養活弟弟們被迫做了暗娼;《我這一輩》中聰明謹慎的年輕人掙扎一生還是無法擺脫命運的圈套。“巡警和洋車夫是城里給苦人們安好的兩條火車道”,巡警的子孫萬代都得當巡警,洋車夫的命運也好不到哪里,他們的命不值半分錢,辛辛苦苦不但不能養家糊口,到頭來耗盡體力也是死路一條。老巡警的兒子為了多掙錢,病了也舍不得吃藥,不久就死了,而他在承受喪子之痛的同時還得拼命養活孫子。《駱駝祥子》中與小孫子相依為命的車夫老馬,因為沒錢買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孫子病死在自己的懷里。改變命運比登天還難,但更可怕的是,即使這些人已經認命,“苦也好悲也好活著就好,除此之外不敢有所苛求”,可絕望的生活猶如一條毒蛇緊緊地纏著這些苦命人,在生活的重壓下生命黯然失色,貧窮造成無盡的苦難,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貧民為尋求一種理想的生存方式拼命,但追尋的結果卻越陷越深,唯有死去才是苦難的結束。這些表現生命的苦難增添了作品悲劇的普遍性和現實性,也折射出老舍小說的悲劇意識。
2 人性扭曲體現的悲劇
人的自由受到人性弱點的制約,歪曲人存在的真實性,這就是人的悲哀。《鄰居們》中明家故意讓孩子們破壞鄰居楊家的花草,楊家禮貌客氣地與明家交涉,不但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還使得明家得寸進尺,更加肆無忌憚、兇惡。忍無可忍的楊家用磚頭砸碎了明家幾塊玻璃,明家退步認輸了。文明在野蠻面前顯得如此無力。《駱駝祥子》中楊宅更換傭人十分勤,只有蠻悍的張媽五六年來一直跟著他們,原因很簡單:不管先生,還是太太,只要招惹了她,她就破口大罵。對弱者的欺凌,文明受到壓制,不僅制造了人類的悲劇,也將人性的扭曲表現得淋漓盡致。
3 理想幻滅突顯的悲劇
個體生命的自由是老舍人學思想的核心。老舍一生經歷了退婚、辭職等重大選擇,作為知識分子,他清醒地看到覺醒的知識分子在追求人生價值過程中是如何堅持、動搖和幻滅地掙扎著。《老張的哲學》中,陷入婚姻圍城的老李想離婚卻不敢;追求靈與肉結合的理想婚姻卻得不到;他不想隨俗卻只能敷衍著過日子;想與暗戀的馬少奶奶私奔卻被馬少爺的歸來打破;無奈之下,厭棄了固有生活的他只好攜家眷逃離北平,以尋求解脫。知識智慧使他的靈魂站在高處,但現實的社會卻決定了他的靈魂不可能無負擔的站立,希望和希望的無法實現造成了實現的矛盾,使他陷入理想無法實現的幻滅。《四世同堂》中受過良好教育的祁瑞痛恨日本侵略者,但為了家人的安危,他不能承擔起救國的重任;他痛心缺乏民族氣節的民族敗類,但又不能投身抗戰。面對“盡忠”與“盡孝”,他自責、徘徊,缺乏果斷和自信,怯于行動無力作出選擇,可喜的是他最終找到了斗爭的道路。知識分子頭腦清醒卻無力擺脫社會的壓迫、不能沖破精神的樊籬,只能在幻滅中逐漸消沉下去,這與社會底層愚昧麻木的市民相比,他們的悲劇更具震撼力。
悲劇文學的產生和發展能夠極大地刺激和推動社會的進步與發展。作為一個充滿歷史憂患和社會使命感的偉大作家,老舍站在廣闊的歷史背景和文化的哲理高度嚴肅審視和敘寫著滿族人乃至整個古老中華民族的悲劇歷史與悲劇人生。這一切構成了老舍精神世界無可替代的悲劇意識,因而,對老舍小說中悲劇意識的解讀,不僅對推動中國悲劇文學創作具有深遠意義,對促進社會發展也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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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菁莉,新鄉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