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的詩意表達

摘要 《邊城》以散文的筆調(diào)，詩詞的意境，描繪出湘西邊城的秀麗風光，構(gòu)建了一個由自然美與人性美相融而成的“桃源世界”，反映了“優(yōu)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譜寫了一曲自然、人性、愛情、生命融會交織的樂章，是散文化小說、詩意小說、抒情小說的代表?！哆叧恰返脑娨鈦碜脏l(xiāng)土氣息濃郁的人與自然和諧之美，來自婉曲動人的東方式的愛情之美，來自湘西山鄉(xiāng)淳樸自然的人性之美，來自作者簡練而又散淡的自然靈動的行文之美，這樣的詩意表達，使小說余韻悠長，令人回味。

關(guān)鍵詞：詩意表達 《邊城》

沈從文是在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作家，《邊城》是其代表作?！哆叧恰芬再|(zhì)樸簡約、平和沖淡散文的筆調(diào)，情景交融、含蓄內(nèi)斂詩詞的意境，描繪出湘西的秀麗風光，構(gòu)建了一個由自然美與人性美相融而成的“桃源夢境”，反映了“優(yōu)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譜寫了一曲自然、人性、愛情、生命融會交織的樂章?！哆叧恰窐?gòu)建的“桃源夢境”是作家個人生命理想境界也是他為民族、為人類建構(gòu)的美好社會，雖然事實上它并不存在，但它理應(yīng)存在于現(xiàn)實社會或未來社會之中?！哆叧恰匪尸F(xiàn)的經(jīng)久不衰的藝術(shù)魅力正是在于對純真樸實、謙讓善良、至真至美人性的謳歌以及與之相應(yīng)的詩意的表達。閱讀品味，從作家沈從文的筆端汩汩流出的詩意令人沉醉，可以說是散文化小說、詩意小說、抒情小說的代表。司馬長風曾評論道：“這是古今中外最別致的一部小說，是小說中飄逸不群的仙女。它不僅是沈從文的代表作，也是30年代中國文壇的代表作?！?/p>

一 詩意表達之人與自然和諧美

《邊城》的詩意來自鄉(xiāng)土氣息濃郁的人與自然和諧之美。沈從文以抒情的筆調(diào)營造的那個田園牧歌般的世界，溢滿濃郁的古典詩意。“作者是寫景的圣手，且用最少的樸素的文字，三言兩語就把你引進一個天地里去?！泵中拗袢玺浯?、鳥鳴蟲噪如天籟、清溪薄霧如輕紗、溫柔月光如銀霜，一個靜謐、和諧、空靈、如詩如畫的世界呈現(xiàn)于讀者的眼前。沈從文在渲染大自然的美的同時，更著意贊美生活在這里的仁愛淳厚的人們。在這美麗山水中，主人公翠翠與老船夫（外公，翠翠叫“爺爺”）相依為命。作者這樣寫道：“翠翠在風日里長養(yǎng)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yǎng)她且教育她?！痹谧髡吖P下，翠翠“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fā)愁，從不動氣。”翠翠有一顆純美的赤心，“平時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便把光光的眼睛瞅著那陌生人，作成隨時皆可舉步逃入深山的神氣，但明白了人無機心后，就又從從容容的在水邊玩耍了?！贝浯浼扔型庠诘淖匀磺逍拢钟袃?nèi)心的單純善良，是美與善的統(tǒng)一。這樣的女孩該多么讓人喜愛，又該有怎樣的一份純美愛情？少女的心思也如詩。長大的翠翠有了自己的心事，面對那突如其來的分不清、道不明的心緒，美麗少女翠翠不知道是應(yīng)該快樂，還是應(yīng)該憂愁。“她有時仿佛孤獨了一點，愛坐在巖石上去，向天空一起云一顆星凝眸。”茶峒的青山綠水，碧溪岨的竹篁白塔，天空的云朵星辰是她的風景，而她又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祥和古樸的環(huán)境，善良淳樸的人，在這里人與自然是如此的和諧，《邊城》其實就是作者的主觀情思與客觀景物相交融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渾然一體的藝術(shù)境界。

二 詩意表達之愛情美

《邊城》的詩意來自婉曲動人的東方式的愛情之美。在端午節(jié)賽龍舟的盛會上，翠翠極其偶然地遇到當?shù)卮傢橅樀亩贍攦?，熱心友善的儺送不介意翠翠的誤會，派人送翠翠回家，朦朧的愛情在翠翠心里油然而生。但故事的發(fā)展卻又產(chǎn)生曲折意外：一方面是儺送的哥哥天保也喜歡清純健美的翠翠，托人向老船夫，也就是翠翠的外公求親；另一方面是地方上的王團總看上了儺送，情愿以碾坊作陪嫁把女兒嫁給儺送。儺送的選擇是：不要碾坊，要娶翠翠，寧愿作個擺渡人，愛情便因此而有了一份脫俗的純美！但兄弟倆同時愛上一人又該如何解決呢？兄弟倆沒有按照當?shù)仫L俗以決斗論勝負，而是約定采用公平而浪漫的唱山歌的方式表達感情，讓翠翠來選擇意中人——這是公平而極具詩意的解決辦法。在月下，儺送用心為翠翠唱出的情歌讓酣夢中的翠翠“靈魂也浮了起來”，她卻不知道這月下唱歌的年輕后生就是自己心里愛著的儺送。而哥哥天保知道翠翠喜歡的是弟弟儺送，帶著內(nèi)心的失落，決定外出闖灘，不想?yún)s遭遇意外導(dǎo)致溺水而亡。對于哥哥天保的死弟弟儺送在難過的同時還心生內(nèi)疚，覺得自己負有責任，同時，又由于與老船夫有了誤會，而且還得不到翠翠的一點兒暗示，加之家里人希望他接受碾坊，多種原因交織使得他負氣遠走“下桃源”。為翠翠的婚事操心擔憂的老船夫，在風雨之夜去世，留下翠翠孤獨地守著渡船。翠翠忍受著親人離去之痛、愛人出走之苦，決定留在渡船上等待心上人的歸來。沒有山盟海誓的豪言壯語，更沒有離經(jīng)叛道的駭世之舉，翠翠與儺送的愛情樸素簡單而又熱烈忠貞。

三 詩意表達之人性美

《邊城》的詩意來自湘西山鄉(xiāng)淳樸自然的人性之美。在作者沈從文的筆下，山村女孩翠翠集聰明、美麗、乖巧、單純、善良于一身，她是那樣的天真無邪，那樣的純潔美好。翠翠的外公是個老船夫，他忠于職守，對過河人分文不收，實在難以推脫就買了煙茶再招待鄉(xiāng)親。船總順順大方灑脫，仗義慷慨，誠信公道，正直和平，教育出的兩個孩子天保、儺送“結(jié)實如老虎，卻又和氣親人，不驕惰，不浮華，不依勢凌人”。在風景秀美、民風淳樸的湘西，天保、儺送和翠翠，他們的愛情自然而然地產(chǎn)生，簡單的愛情不染一點世俗塵埃。哥哥天保因為知道翠翠的心意，以遠走他鄉(xiāng)來成全有情人；弟弟儺送則因為哥哥的意外身亡而產(chǎn)生負疚之情；翠翠與爺爺（外公）的相依為命；爺爺（外公）對翠翠的憐惜擔憂；翠翠對愛人的守望等待——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而然，而在這自然之中正顯示了美好的“人性”。作者筆下的湘西人性皆真，人性皆善，人性皆美。在這里看不到邪惡、奸詐和貪欲；在這里雖有地位高低之差，物質(zhì)貧富之別，但人與人之間卻相處和睦，相互扶持。順順雖是富人，但常常體恤窮苦人，老船夫死后，他資助并組織安排料理喪事。楊馬兵曾愛過翠翠的母親，雖遭拒絕，心中全無芥蒂，在老船夫去世后決定陪伴翠翠等待心愛的人，替老船夫盡照護孤女的責任。還有坐渡船的商客、賣肉的攤販各式人等均待人以誠，表現(xiàn)出仁義厚道、爽直純樸的民俗、鄉(xiāng)風。正如劉西渭（李健吾）所說：“這些可愛的人物，各自有一個厚道然而簡單的靈魂，生息在田野晨陽的空氣。他們心口相應(yīng)，行為思想一致。他們是壯實的、沖動的，然而有的是向上的情感，掙扎而且克服了私欲的情感。對于生活沒有過分的奢望，他們的心力全用在別人身上：成人之美?！弊髡哒菓驯е嬲\溫暖的情感，淡化了社會現(xiàn)實的黑暗與痛苦，淡化了人物生活的困苦傷悲，通過對這些人物古樸淳厚性格的刻畫，著意表現(xiàn)出一種理想化的至真至純、至情至性的人性美。

四 詩意表達之行文美

《邊城》的詩意來自作者簡練而又散淡的自然靈動的行文之美。“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為‘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毙≌f開篇就用極簡極淡的敘述加白描交代了故事的主人公及其所處的環(huán)境。沈從文在小說中使用的是小品散文的筆調(diào)，質(zhì)樸簡約、平和沖淡。梳理一下故事的脈絡(luò)，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個充滿悲劇性的故事：有誤會嫌隙，有操心擔憂，有孤獨惆悵，有離家出走，有愛情破滅，而且還有非正常死亡：自殺、溺亡、突發(fā)疾病而亡，但作者并不刻意去營造驚心動魄的氛圍，也不刻意去追求扣人心弦的懸念和波瀾曲折的情節(jié)，他只是以簡練散淡的筆法，清新淡遠的風格，描繪湘西獨有的自然風光，營造主人公獨特的生活環(huán)境，細膩生動地刻畫出人物鮮明的個性，委婉含蓄地表達內(nèi)心的情感。

寫老船夫，一句“他從不思索自己的職務(wù)對于本人的意義，只是靜靜的很忠實的在那里活下去”。安貧樂道，信守天命，不求回報，但求心安的性格便躍然紙上，也帶給今天的讀者對職業(yè)道德、生命意義的思索。寫老船夫給翠翠講她父母對歌傳情的事后，翠翠問了一句：“后來怎么樣了？”老船夫答：“后來的事當然長得很，最重要的事情，這種歌唱出了你?！闭Z言輕松散淡卻含蓄而富有暖意。結(jié)尾一句“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如同國畫的留白，給讀者留下想象的空間，讓人心生惆悵，心生傷悲，也讓人心懷溫暖與希望。

沈從文筆下的一個個動人的情境，使讀者產(chǎn)生身臨其境之感，并情不自禁地融進人物的心靈世界，讀懂“背后蘊藏的熱情”和“作品背后隱伏的悲痛”。正如王國維于《人間詞話》中所言：“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嬌柔妝束之態(tài)?！本C觀整篇小說，沈從文的筆調(diào)時而含蓄婉曲，時而高亢歡悅，流動著詩的情緒、詩的韻律，創(chuàng)造出詩的意境，以其自然靈動的曲調(diào)叩擊讀者的心扉，滋潤讀者的心田。

五 結(jié)語

《邊城》的詩意來自鄉(xiāng)土氣息濃郁的人與自然和諧之美，來自婉曲動人的東方式的愛情之美，來自湘西山鄉(xiāng)淳樸自然的人性之美，來自作者簡練而又散淡的自然靈動的行文之美。這樣詩意的表達，使小說余韻悠長，令人回味?！哆叧恰芬云湓娨獾谋磉_，帶給讀者的既有隱伏的憂傷，也有溫暖的感動，更有對作者描繪的風景秀美、民風淳樸的世外桃源的悠然神往！當我們陷于現(xiàn)代文明沖擊之下呈現(xiàn)出的浮躁勢利、毫無信義、人心冷漠、貪婪欺詐、唯利是圖等丑惡之中，我們會更加向往傳統(tǒng)農(nóng)業(yè)社會的閑適與溫情，更加向往至善至美的人性，更加向往《邊城》所構(gòu)建的“桃源夢境”。即使不能有那樣詩意的生活，也可以有詩意的想象；即使不能有那樣的詩意文筆，也可以有詩意的心靈；即使我們無法擺脫命運的無常，也可以有樂天知命的豁達與堅韌。這是《邊城》詩意表達帶給我們的心靈共鳴、思想啟迪和藝術(shù)享受。

參考文獻：

[1]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xué)史》，香港昭明出版社，1978年版。

[2] 劉西渭：《〈邊城〉與〈八駿圖〉》，《文學(xué)季刊》，1935年第3期。

[3] 宋阜森、謝玉興：《〈邊城〉語言藝術(shù)特色管窺》，《蘭州學(xué)刊》，2005年第2期。

[4] 潘予霞：《談沈從文小說語言藝術(shù)的獨特性》，《電影文學(xué)》，2009年第11期。

[5] 鄧齊平：《生命體驗的詩意凝結(jié)——論沈從文的〈邊城〉》，《海南師院學(xué)報》，1998年第4期。

[6] 劉金濤：《美的〈邊城〉，美的藝術(shù)——論邊城的藝術(shù)特色》，《烏魯木齊職業(yè)大學(xué)學(xué)報》，1997年第Z1期。

（張兵，重慶工商職業(yè)學(xué)院旅游與文化學(xué)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