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歌》中王琦瑤的愛情觀

摘要 愛情之于女人，好比魚兒和水，王安憶作為一個深諳女性心理的作家，自然是明白愛情與女人之間剝不離剪不斷的縷縷關系。相比較在《雨，沙沙沙》和《流逝》中對女性覺醒意識的強化描寫，《長恨歌》中女性意識的體現則顯得猶抱琵琶半遮面。王安憶用一支伸到上海弄堂深處的筆，在諸多的少奶奶、名媛、上海卡門等上海女人形象中樹立了一個特殊的王琦瑤形象。當我們在心田品一品王琦瑤的愛情觀，不覺就咀嚼出了一個女人四十年的情愛沉浮。

關鍵詞：《長恨歌》 王琦瑤 愛情觀

一 王琦瑤形象：前世今生

女性形象一直是古往今來詩詞歌賦、文學作品中不能忽略的一筆，只要寫到女性，好像就無法將其與愛情剝離。兩千多年前的《詩經》，描述了無數真摯淳樸的男女愛情。雖然男女授受不親等貞操觀念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男女愛情的扭曲。然而，文學作品對女性群體的關注卻并未因此削減。南北朝時期的吳聲西曲，包含了大量的情歌，描寫了許多戀愛中的女性。明清的《三言二拍》描述了大量女性故事，塑造了大量的女性形象。《聊齋志異》中更是描寫了白秋練、江城、竇女、霍女等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將女性對愛情的追求表現得淋漓盡致。這些古往今來的文學作品都把民間女子的悲歡笑淚作為創作土壤，這種文學創作之風也吸引了無數當代作家，張愛玲、沈從文都曾沿著這條足跡創造出了深入人心的作品。王安憶也傾心于民間土壤，她筆下的王琦瑤是從歷史長河中走出來的王琦瑤，是被民間土壤孕育的王琦瑤，也是上海這座城里每個弄堂里行走著的王琦瑤。

二 王琦瑤：上海弄堂里走出的集普遍性和特殊性為一身的女子

1 上海弄堂里普遍存在著的王琦瑤

王安憶用了很多鋪墊來寫上海弄堂里平常人家的女子，力圖塑造一個身份和地位都很普通的王琦瑤。每個上海弄堂里，每個夾雜著油煙和泔水氣味的早晨，都有一個王琦瑤打開后弄的門，背上花書包去上學。每個平常的下午，每個伴隨著留聲機哼響的黃昏，都有一個王琦瑤從學堂哼著四季調回來。每個去照相館照相的是王琦瑤，每個去電影院看《亂世佳人》的也是王琦瑤。就是這樣普通的王琦瑤，成為了這個城市獨有的風景。

2 上海弄堂里極個別存在的王琦瑤

上海弄堂里有許許多多相似的王琦瑤，但是每個王琦瑤選擇的路不一樣，也就造就了極個別存在的王琦瑤。1946年，那是繁華的大上海即將走入新的發展階段的歷史時期，王琦瑤四十年起伏跌宕的故事就是從那一年開啟的。王安憶用一次片場之旅在王琦瑤的心中種下了一個不甘平凡的夢。那是一次失敗的片場之旅，但是王安憶卻用細膩的筆觸讓我們感受到了王琦瑤內心燃起的火苗并未因此熄滅。王安憶筆下的王琦瑤是極其懂得自我保護的，與弄堂里很多漂亮的女孩不同，她的美中透著聰慧，透著清醒，她的美是含蓄和沉著的。正因這不作態的美，王琦瑤穿著家常花布旗袍的照片登上了《上海生活》，從此開始成為一個特殊的王琦瑤。

三 王琦瑤：四十年情感之路孕育的愛情觀

1 對程先生：征服、占有的自私主義

（1）有一個程先生

程先生是王琦瑤成為上海小姐的直接推手，他用一張連王琦瑤自己都瞧不起的有點鄉氣又有點小家子氣的照片，將王琦瑤推到了《上海生活》這本雜志上，這張并沒有給王琦瑤本人帶來多少快樂的照片卻成為她以后生活的轉折點。在上海這座創造榮譽的城市，王安憶給王琦瑤設計了一條通往榮譽的道路，讓讀者對王琦瑤的未來有了隱隱的預感和期待。王琦瑤深知自己不是影視明星，不是名門閨秀，所以她自稱“滬上淑媛”。王琦瑤是淑媛里的典范，王琦瑤是高出其他女生一等的，也正是這樣的女生，才能勾起人們的關注，才能讓人們更加滿懷期待地欣賞王琦瑤，才能讓蔣麗莉這樣班上家境最好的女孩都對她另眼相看。與蔣麗莉成為朋友就這樣理所當然的發生了，住進蔣麗莉的家也順其自然的發生了，成為“派推”的常客也就自然而然了。在上海這樣一個城市，每一天都要發生新故事的——選舉上海小姐。這個時候，王安憶又安排程先生出現了，在程先生眼里王琦瑤是那樣的舉世無雙，他堅定地相信王琦瑤就是為上海小姐而生的，而上海小姐就是為王琦瑤舉辦的。程先生的堅定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王琦瑤，將王琦瑤原本就有漣漪的心攪動了，在蔣麗莉的大肆渲染下，王琦瑤的上海小姐競選之旅也就開始了。

王安憶用了很多云淡風輕的描寫來說明程先生和王琦瑤的關系，程先生對王琦瑤一直都是“郎有意，妾無心”。王琦瑤對程先生也是沒有多余心思的，但是對王琦瑤來說，即便是程先生這樣的雞肋，她也不愿意棄之一邊。在王琦瑤心里程先生是這樣的存在，“退上一步，最后還有個程先生；萬事無成，最后也還有個程先生”，對王琦瑤來說，程先生就是個墊底的。她對程先生的征服是一種證明自己魅力的征服，她要證明，只要她王琦瑤揮一揮衣袖，程先生就會飛奔過來，她對程先生的占有則是不愿意程先生被人占了去的有些孩子氣的占有。王琦瑤也知道自己對程先生和蔣麗莉是作孽的，但是她覺得她沒給他們承諾，那么自然也就無須負責，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王琦瑤的這種征服和占有是極為自私的，雖然她給自己對程先生的感情找到了看似平衡的借口，但事實上，她這種征服和占有是對程先生和蔣麗莉的雙重傷害。

（2）還有一個程先生

當王琦瑤落魄時，當她懷著孩子和程先生相遇時，程先生依然還是那個把王琦瑤看作這世間最可心女子的男子。以吃為由頭，程先生和王琦瑤又聚到了一起，這一次，他們的相聚和王琦瑤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姑娘時的相聚是不同的。兩個人甚至過起了居家日子，白天一起做飯，晚上則各歸其所。此時的王琦瑤是把程先生作為些許依靠的，“王琦瑤曾經起過留他的念頭，卻沒有開口，因是自己懷著人家的孩子……只要程先生開口，自己決不會拒絕的”。王安憶用這段描寫讓我們看到了王琦瑤的轉變，此時，經歷了李主任、康明遜等男人的王琦瑤已經不再是那個心高氣傲的王琦瑤，在經歷了歲月和時代的洗禮之后，王琦瑤這個聰敏的人已經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同時，這種期望里還包含了一點對程先生的愧疚，這就是王琦瑤對程先生的感情，從前是自私的帶有征服欲望的占有，如今是自私的帶有讓自己良心安心的占有，她對程先生歸根結底是沒有愛的。

2 對李主任：現實歸宿主義

從王琦瑤當上上海三小姐那一天起，王安憶就埋下了王琦瑤日后定要因為這三小姐的稱號開啟人生不一樣篇章的伏筆“她是真正代表大多數的，這大多數雖是默默無聞，卻是這風流城市的艷情的最基本元素”，這樣的王琦瑤是與生活起居有關的，是能夠讓人想到婚姻和生活之類概念的人物，這樣的王琦瑤被李主任這樣叱咤政壇渴望一點溫情的男人來說無疑是最合適不過了“王琦瑤看見人們恭敬奉承的目光，雖知是狐假虎威，心里也是有點得意的”，王安憶只用這一個描寫就讓我們看到了王琦瑤的虛榮和普通及骨子里的市井氣，王琦瑤終究是個俗物，所以她走進愛麗絲公寓為自己求得一個終身受益的安慰顯得那么自然。王琦瑤對李主任是沒有愛的，至少最初她選擇李主任只是為了選擇一個現實主義的歸宿，只是為了身有所屬，心有所依。對王琦瑤來說，愛并不是最重要的，有個長久的靠山才是最重要的。然而當李主任死于空難，王琦瑤的現實夢被擊得粉碎。

3 對康明遜：平淡生活主義

王安憶用了很多章節和情節為康明遜和王琦瑤的情感做鋪墊，這種平平常常的敘述手法，似乎是為了讓讀者在平淡的生活中感受康明遜和王琦瑤慢慢滋生的愛意，也似乎為了讓讀者去發現這平淡生活中暗涌的情愫。不論是日久生情還是一見鐘情，終歸王安憶是讓我們得出康明遜愛上了王琦瑤，而王琦瑤也愛上了康明遜，這愛里有幾分真是揣測不得的，但是這愛也是順其自然的。對王琦瑤這樣的一個女子，在經歷了李主任空難噩耗之后，她原本可以選擇待在鄔橋，一輩子平平凡凡的生活，但是她終究是舍不得大上海的繁華，她就像是大上海的一只倦鳥，最后總是要歸巢的。這也注定了王琦瑤的感情世界里，會出現許許多多的過客，也會留下許許多多的故事。王琦瑤對康明遜是有欲拒還迎的態度的，她對康明遜有意，而康明遜對她也有情，但他們最初都不挑明。直到王琦瑤點出康明遜的心思，某種程度上暗示康明遜可以不用對她負責任。兩個孤單的人才開始靠在一起取暖，各取所需。從王安憶對康明遜和王琦瑤日常生活的描述中，我們可以感受的到王琦瑤對康明遜的欣賞，對康明遜的憐惜和體恤，也許在某種程度上王琦瑤對康明遜是有愛的，而這種愛滋生于平淡的生活里，滋生于不求回報的初衷和不計后果的選擇。是一種平淡的卻又顯得極為真摯的愛，是一種讓人讀了會產生些許唏噓的愛。也許這種愛讓王琦瑤自己也受了感動，所以她甘愿利用身體誘惑薩拉，讓薩拉頂替康明遜成了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所以她主動讓康明遜置身事外，并讓他和他的孩子脫離了干系。如果現實允許，王琦瑤是愿意和康明遜生活在一起繼續這平淡的愛的，然而她卻沒有選擇的權利，她只能繼續隨波逐流。

4 對老克臘：浪漫主義

美人遲暮，容顏易老，這大抵是世間女子最深的悲哀，對王琦瑤這樣自命不凡的女子來說，這種心境尤為透著凄涼，這種悲涼里還透著不甘心。所以，當王琦瑤遇到老克臘，她年輕的心被點燃了，她骨子里的浪漫主義情懷也復蘇了，她在老克臘的身上看到了年輕的影子，感受到了年輕的激情。與王琦瑤不同，老克臘這個生活在大上海新摩登時代的摩登人物，心中卻始終植根著一種懷舊情結，而王琦瑤這個舊上海走出來的三小姐卻迎合了他的這種情節，這讓他感覺跟王琦瑤在一起仿佛穿越了時光，他感動并沉醉于這種感覺。同時，老克臘這樣的摩登人物骨子里是有叛逆精神的，他認為愛就愛了，愛是沒有年齡和時空界限的，所以他迫不及待的要奔向王琦瑤。老克臘的這種熱情讓王琦瑤感覺到自己內心涌動的情愫，感覺到涌動著的向往。可以說老克臘的出現喚醒了王琦瑤在十幾歲年紀也不曾有的對愛情的浪漫主義情懷，這種情懷一旦萌生了，就顯得一發不可收拾。王琦瑤渴望老克臘能多陪陪她，讓她多感受一些這有著生氣和朝氣的浪漫主義情懷。為了這短暫的歡愉，她甚至甘愿獻出她這么多年來一直作為依靠的東西——李主任留給他的金條，而這些金條是她女兒都不知道的。她深知沒有什么可以給老克臘，但她又迫切的想給老克臘一些東西，去挽留這最后的浪漫。王琦瑤多么想在遲暮之年再多感受這種浪漫呀，然而她面對的是一個有著浪漫主義情懷的老克臘，所以她只能得到失望的回應。

四 結語

從程先生、李主任到康明遜、薩拉、老克臘，這些男人都曾與王琦瑤有過這樣或那樣的關聯，每一次王琦瑤都帶著憧憬和激情，然而王琦瑤卻沒有得到過一次完美的結局。占有和征服的自私主義選擇讓她弄丟了姐妹情誼，現實歸宿主義的選擇讓她失去了貞潔，平淡生活主義的選擇讓她賠上了榮譽，浪漫主義的選擇讓她不惜犧牲自己最為倚重的依靠，并最終賠上了性命。王安憶選擇平淡的描寫筆調，她讓我們覺得王琦瑤的一生不是大悲大痛的，然而她的一生卻都掙扎在黑暗和黎明的邊緣，她每次邁向黎明的腳步最終都被黑暗吞噬，這才是一個女人一生都擺脫不掉的長恨歌。

參考文獻：

[1] 涂小麗：《回本溯源——論〈長恨歌〉的感傷主題》，《中國礦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10期。

[2] 羅崗：《尋找消失的記憶——對王安憶〈長恨歌〉的一種疏解》，《當代作家評論》，1996年第5期。

[3] 羅慶雯：《印象上海——論王安憶〈長恨歌〉中的都市與女性生命體驗》，《安徽文學》（下半月），2010年第3期。

（趙婧，燕山大學里仁學院助理研究員；于芳，燕山大學里仁學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