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
雪特別大
他的淚落在雪地上
融化了整個冬天
卻沒能融化我的心
他因為去車站送我,而我急匆匆趕去檢票口,沒有回頭和他說再見,他淚灑黃昏。他在信中說:你是那么絕情,甚至不能夠回頭看我一眼,你可知道,你一走我的心也跟著去了……他終于忍不住相思之苦,前來尋我。在呼嘯的北風中,他走進我居住的小村子,第一個碰到的人竟然是我的父親,所以當父親領著他走進院子,我萬分詫異。
他是因為看了我寫的一首小詩《你的故事剛剛開始》才想和我成為朋友,成為伴侶。那首詩發在當年的《松花江詩報》上,我得到了幾張報紙,就把其中一張的詩歌剪下來,煩我的朋友帶回去送給她女兒,她女兒喜歡文學,當時正在讀高中。誰知我這位朋友并沒有直接回家去,而是半路上去了親戚家里。在親戚家,她就拿出了那張我剪下來的紙條顯擺,當眾念我寫的詩歌,被他聽到了,他顧不得許多,打聽我的情況之后,求我的朋友為他做媒。
再說我,我早晨把朋友送上長途汽車,回家倒頭就睡。我那時基本是白天睡覺,晚上看書寫字,話說我正在睡夢中,一下被朋友拽起。我迷迷糊糊以為是在做夢,心說我不是把她送走了嗎,她咋又回來了。朋友拍打著我的后背,笑吟吟對我說:“好事來了,走,相對象去。”待到聽明白她的意思,我真是哭笑不得。我說我還哪有閑心相對象啊,文學這勞什子都快把我逼瘋了,我現在不想結婚啊,只想沉心文字,你還是快回去吧。但是朋友就是朋友,她先和我陳說一個女人不結婚的諸多壞處,之后搬出我鬢染風霜的父母,甚至左鄰右舍,七姑八姨,我只好同她去了。但是心里也有自己的主意。
見面之后他要帶我去公園玩。我那時是石頭心,看什么都冷,即便我們去的是公園,我也看不見花開。我說我們還是去車站看看吧,我想知道我回家的車都有幾點的。他說不是說好了要住幾天的嗎,二嬸在這陪你住,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二嬸就是我的那位朋友)。我說我只是想問問都有幾點的車,并沒有說要回去。他很放心地跟我去了車站,我趁他不注意,買好了回家的車票。之后又去了公園。記憶中他說了很多話,我一句也沒記住,只是在等時間,時間一到,我立馬登車回家。他站在檢票口急得搓著兩只大手,不知如何是好,在那個黃昏里,他的淚染紅夕陽……
據他說,他很晚才回到家,二嬸迎出來笑呵呵地問起我,他說回去了。恨得二嬸罵我,并說明天一早還去我家說媒。他說不用了,你還是回你自己家吧,我會給她寫信的。他真的給我寫了很多信,并說他只有小學四年級的文化,叫我不要笑話他,他還說他也喜歡文學,并且能看懂我寫的詩歌。我哪里顧得上給他回信呀。只是三言兩語回答他在信里提出的問題,多半都是所問非所答。他終于忍不住前來找我。他說他想再看看我,和我說幾句話。
那年冬天,雪特別大,他穿得很少,站在我家的房山頭,他的淚一流再流,在那之前,我根本想不到一個男人還有那么多的眼淚,為一個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傻女孩,流個不停。我的心也很難受,但是我那時就是鐵石心腸,不懂情愛,并且認定文學會拖累我一生,抱定終生不嫁的信念,一任他說破天空,我也無動于衷。
他在我家喝了三杯白酒,母親炒的四個菜,他一口未動。這是最讓我難受的。他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和父親交談,父親很知趣地出去了。他用那么憐愛的目光看著我說:一定要善待自己,不要太熬夜,不管生活狀況多么糟糕,不要放棄寫作,有合適的人一定要結婚,結婚之后要生小孩。他還說如果我不結婚,他就不會死心,他就會一直等我,哪怕十年、二十年……
很多年以后,朋友的小孩從上海回來看我,那時我的新樓剛剛建成,兒子正在上初中。我們站在秋日的冷風中,她說:”你知道嗎?他回去之后,得了一場重病,一個多月不能上班。我去他家串門,在他的床上看到一個小學生用過的作文本,整個本子的背面寫滿了你的名字,令我無比震動,我當時真想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我終于流淚了,為此生曾經愛過我的人。他現在很幸福,有家有業有兒女,有房有車有朋友……
2015年1月21日
(田雅芝, 1968年生于吉林省扶余縣。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松原市作家協會理事。曾在《松原日報》《詩人》《松花江》《松原文藝》等報刊雜志發表散文、詩歌等作品。有散文入選《吉林農民作家作品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