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新文化史席卷歐美史學界,區別于那些精英式的文化史研究,新文化史之所以成為“新”,首先在于它放棄了對宏大敘述和客觀規律的追求,也不把歷史研究的目的看作是為了獲致歷史之終極真相,轉而強調意義的闡釋,重視文化的建構力。在這種視野下重新打量武術史學與武術文化,它們之間其實并不存在明顯的分野,對武術史上一些事件的探究也要擴展思路,強調意義的闡釋,重視文化的建構力。
關鍵詞:武術史 思想史 《中華新武術》
中圖分類號:G8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5643(2015)12-0001-03
1 前言
新文化史已經大大改變了人們關于歷史的思維方式,大有“一切歷史都是文化史”之勢。但目前我們對武術史上事件的捕述及對其展開的探討,還大多著力于“完整敘事”的需要,試圖體現對客觀規律的追求和把握。目前的敘事風格是從原始社會一直描述到當代社會,采用的是“六經注我”的寫法,而不是“我注六經”(或日文本還原)。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本意是一種“完整的敘事”,具有主題性、目的性、連貫性和統一性。“我”對“六經”的解讀也要從屬于構建“完整性”的需要,這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誤讀(甚至是故意誤讀)的情況。比如,對“無拳無勇”、“劍器”、“義和拳”等名詞和史實的解釋,武術史學工作者往往會得出有利于己方的結論(或者有意識地拋棄更有價值但于己無關的結論),從而證明武術的歷史悠久、博大精深。
其實,每個歷史學家都以自己為中心,根據自己的角度來觀察歷史,所以一個歷史學家只能看到事實真相的一個方面。因此,武術史應該有很多種寫法,目前也確實存在很多版本的武術史學著作,其出發點和重點都不盡相同,如《中國傳統武術史》就是由非專業人士(或說體制外人士)撰寫的力圖打破“(坊間幾種《中國武術史》皆屬于)現代武術相關因素回溯史”的“中國傳統武術變遷史”。馮友蘭先生在寫《中國哲學史新編》時曾經說過:“歷史”這個名詞有兩個意義。第一個意義是指本來的歷史,客觀的歷史。第二個意義,是寫的歷史,研究人類社會過去發生的事情,把過去的本來的歷史捕繪出來。武術史學研究多側重于后者,不僅要研究相關的文本,更主要是研究這些文本出現的歷史語境和整個文化背景,把文本的內涵、意義和價值充分地闡發出來,再根據自己的需要進行解讀和演繹。也就是說,文本存在的意義在于“我”的解讀,這就是“六經注我”,利用六經的話來解釋自己的思想,強調“我”的主觀思想的至上性。這種寫法容易因為追求政治正確而陷入對歷史的誤讀。
2 《中華新武術》折射的思想
中國的思想傳統和它淵源所在的價值系統與生活方式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思想史、文化史和社會史之間存在交相輝映的關系,因此中國的思想傳統必須安置在它的文化脈絡之中才能獲得比較全面的理解。拋開意識形態的影響,置身于時代的文化脈絡之中,我們對國術的理解才能深刻且真實。比如說對于馬良編創和推廣《中華新武術》一事,一些專家及教材、論文、著作等向來報以毀譽參半、甚至毀大于譽之態度。
1981年人民體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國近代體育史簡編》對其持否定態度,受此影響,羅時銘著《中國近代體育變遷的文化解讀》(2007)、陳晴著《清末民初新式體育的傳人與嬗變》(2007)、崔樂泉主編《中國體育思想史(近代卷)》(2008)等著作在論述這一史實時基本沿用了此說。
上述著作認為馬良推廣“中華新武術”是以鼓吹“國粹體育”為名,“借以抵制近代體育在中國的開展”,“來抵制開始傳人中國并逐漸得以普及的以現代西方體育活動為代表的奧林匹克運動”,“行抵制奧林匹克運動、抵制民主與科學的新文化運動為實”。評價一個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不能脫離開具體的歷史環境,下面讓我們深入到當時的社會環境中重新審視武術史上的這一重大事件。
第一,《中華新武術》借鑒和采取了西方體育的形式與內容。“山東濟南馬鎮守使竭二十余年心力,研究武術,復廣招精習此術各專家,衰集眾長,分門別類,繪圖列說,編成武術四科課本。”‘中華新武術”的特點是“依習拳術當然之順序,按習它種科學方法排列之。”《中華新武術》采用了與現代社會類似的編纂教材的通用模式,由多位專家共同撰寫完成,以求把通識性的知識傳授給大眾。
《中華新武術》借鑒了西方體操的教學模式,其教材遵循“先易后難”的原則,先練基本動作,再把基本動作串編成套路。這些動作和套路簡單實用,方便集體教學,使國術可以適應學校體育課的授課要求,易于組織學生學習和操練。此舉改變了國術“師徒相承”的傳授方式,使國術可以借助于學校更大規模的向青年人推廣。
第二,推廣《中華新武術》并不等于抵制西方體育。實際上,自從西方體育進入中國后便一直得到了良好的發展,國術與西方體育始終并行不悖。中國人學習西方體育的過程可以分成幾個階段。
在這個過程中不斷探索、不斷嘗試什么是更適合自已的內容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能就此斷定我們要走回頭路了。由于人種、教育環境、經濟實力等方面的差異,西方體育中的很多內容并不完全適合中國,“體操田徑賽等,其場所必須廣大,設備必須完全,方能從事,然小學經費能有幾何”?
事實上,在北洋政府和同民政府發布若干有關國術的議案的同時,發布的有關于西方體育的議案更多、更完備。提倡國術并不排斥體育,反而要以國術替換“兵操”,“充實體育”,甚至“代替體育”。可見體育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現在所需做的是把體育和同術盡可能的結合在一起。同時也反映出當時人們想要重新建立具有民族特色的體育學術系統的努力。
第三,推廣《中華新武術》與保衛同家的號召緊密相連。不管是馬良、張之江,還是褚民誼,當時有很多革命元老、軍界要人都極力提倡發展國術。蔡元培呼吁廣大青年:“趕快回復你的‘獅子樣的體力’!好與世界健兒,一較好身手;并且以健全的體力,去運用思想,創造事業。”“強國必先強種,強種必先強身”成為時代的共識。“國術之用,不僅健身強種,且可拒寇御侮。”所以國術一身備兩用,即可強身,義能衛國,馬良等這些在戰場上廝殺過的軍人們對此深有體會,他們號召推廣同術、推廣《中華新武術》其實是出于一種最直接、最樸素的愛同情感。
第四,推廣《中華新武術》并不等于抵制奧林匹克運動。“革命化”的敘事方式認為推廣《中華新武術》有抵制奧林匹克的目的,奧林匹克在這種語境下代表著開放、先進、新知,而《中華新武術》則代表著沒落、腐朽、封建。按這種邏輯推斷,在《中華新武術》被推廣以前,社會已經廣泛認識、接受了奧林匹克運動。
《中華新武術》初編于1911年,在1908年10月的“第六屆天津學校聯合運動會”上,學生們通過剛發明不久的幻燈放映看到了倫敦奧運會的盛況。1910年8月上海基督教青年會呼吁舉行“第一次中國體育大會”,發出了“中國何時能參加萬國運動會,義何時能使萬同運動會舉行中土?”的感慨。難道短短的幾年時問里中國人就已經徹底認識和全盤接受了奧運會?
值得注意的是1932年中國才第一次派員參加奧運會,而且這次派員還是因為“偽滿洲國”的刺激,假如拋棄這一因素,可能中國正式參加奧運會的時間還要延后。所以在1910年代奧運會并不廣為人知,影響力也極其有限,并不能得出馬良編寫《中華新武術》的目的并不是為了抵制奧運會的推斷。
第五,批判《中華新武術》的人經常引用魯迅的《雜感三十七》、《雜感六十四》等為證:魯迅非常反感那些“竭力提倡打拳”者們提出的要將“新武術”用于體育上和軍事上的觀點,因為“用在軍事上,中國人會打拳,外國人不會打拳,有一天見面對打”,“即使不把外國人‘板油扯下’,只消一陣‘烏龍掃地’,也便一齊掃倒,從此不能爬起。無如現在打仗總用槍炮。槍炮這件東西,中國雖然‘古時也有過’,可是此刻沒有了。藤牌操法,義不練習,怎能御得槍炮。”以魯迅之臧否為標準并不可取。
魯迅引用他“一位朋友”的話說:“要我們保存國粹,也須國粹能保存我們。”他強調,“保存我們,的確是第一義。只要問他有無保存我們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國粹”。這里原本的意思,如果“國粹能保存我們”,也是不必反對而且可以接受的;但后來的發展卻是先認定既是“國粹”便“不能保存我們”,且有礙于“保存我們”,故必全面徹底打到推翻。
魯迅對傳統文化持激進否定態度,認為立新必須要破舊,新舊不可調和,從個人經驗出發得出了“中醫不過是有意無意的騙子”的結論,所以引進西醫就要打倒中醫;同樣道理,興軍事也不能靠發揚國術,依靠國術的義和團在洋人的火槍面前不堪一擊,所以國術無用。這就是魯迅的邏輯,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激憤之語,并不能說明國術在體育和軍事上無用,以歷史眼光來看,國術進入體育系統和在軍事上發揮作用的事例舉不勝舉。因此魯迅的觀點有歷史局限性,分析這種觀點一定不能離開特定的歷史環境。而且即使是在當時,也有很多人不能同意魯迅的觀點,所以魯迅義寫了《拳術與拳匪》(《新青年》第六卷二號,1919年2月)進行辯解,說明他反對的不是國術,而是怕有人借國術誤導青年所以才進行反對。
綜上所見,《中國近代體育史簡編》初寫于1965年,定稿于1979年,不可避免地會受到當時政治氛圍的影響,其觀點有濃厚的意識形態味道,如果后世學者只是照搬照套,而失去了自己的獨立見解,殊為可惜。
3 學術史并不等同于思想史
思想史、文化史和社會史之間的互動關系將會成為武術史學和武術文化研究的一個新路向,特別是如何運用思想史的方法來重新解讀武術史實將會是一件很有創見但義頗為辛苦的工作。
近幾年體育思想(包括武術思想)已經成為一些專家關注的焦點,如《中國體育思想史(三卷:古代、近代、現代)》、《中國武術思想史專題研究》等對此都有所涉及。
在上海新知書店1947年版《中同思想通史》第一卷《古代思想編》卷首,侯外廬寫到“斯書更特重各時代學人的邏輯方法之研究,以追蹤他們的理性運行的軌跡,發現他們的學術具體的道路,更由他們剪裁或修補所依據的思想方法,尋求他們的社會意識以及世界認識。”在這里,可以看出他們對于思想史的對象的認識是“邏輯方法”、“學術道路”、“社會意識”和“世界認識”。不管我們研究的是近代體育的思想史,還是武術的思想史,同樣都應該注意考察研究對象(具體的個人、文本或事件)的“邏輯方法”、“學術道路”、“社會意識”和“世界認識”,而不是羅列出一堆事實,把學術史當作了思想史,更不可只依賴于官方的文獻資料。
以《中國體育思想史·現代卷》第二章《社會主義建設初期的體育思想(1957-1965年)》為例,這一章分為“普及與提高相結合”的體育思想、“大鳴大放”中的體育思想、“大躍進”的體育思想、“八字”方針指導下的體育思想、計劃經濟體制下的體育思想五個部分。如果去掉“思想”二字,這五個部分從標題到主要內容都不會受到影響;這里所謂的“思想”更確切地說應該是“觀點”或“工作指導方針”。這五個部分的書寫方式是評述結合,但主要是敘述史實,羅列出一大堆報刊、文章、名人(或日精英)的觀點,關注的是通常我們所說的“小傳統統”。
有關體育(包括武術)的思想史可算是對相關領域歷史的一種新認識、新寫法,這種“新”不是在相關史實前面加上“思想”二字就可以完成的。研究近代體育思想(包括武術思想)也不是單純為了了解時人的思想,更重要的目的在于解釋當時這種思想出現的原因、發生、發展經過,再回到現實,參考當下,提出解決現實問題的途徑。一個拳種,如太極拳之所以出現、衍化乃至于大規模流行,必有其深刻的社會心理支撐,泛泛地就事論事價值意義不大。
棄“哲學”用“思想”是中國學人希望在自己的學術融人世界的時候,凸顯民族的思想傳統,凸顯中國經驗、知識和思想的自身特性。可惜目前的一些體育思想史著作實際上只是“體育史”,“思想”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點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