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閨閣政治與伊瑞葛的對話

摘 要：傳統中國文化中，女性的身份認同受壓制于父權、夫權，卑屈在男尊女卑的教條里。但在張愛玲的筆下，我們卻可以讀到一種強大而慘烈的女性“閨閣政治”，同性之間的矛盾對立，同性之間的競爭，甚至剝奪了丈夫與父親角色的話語權，將他們放逐出文本。筆者借此文本《金鎖記》，將張愛玲的閨閣政治與法國學者露西.伊瑞葛的女性主義觀點結合，從閨閣政治發生的空間、環境意象、人物關系出發，試論分析、探討張愛玲如何將“男女之間的小事情”寫得有“頗深的意味”，如何“描寫人類在一切時代中生活下來的記憶”。①

關鍵詞：《金鎖記》;閨閣政治;人物關系;空間意象、女性主義

第一部分 人物關系

夏志清先生曾經評論《金鎖記》為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它描述了一個原本潑辣開朗的平民女孩曹七巧如何變成“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標本，鮮艷而凄愴”，甚至“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

文本中的人物邏輯關系可以用格雷馬斯符號矩陣②來研究，其中X（人）代表主人公曹七巧，她的對立面X（反人）行動元賦值給她心中的“理想情人”姜季澤，與曹七巧形成否定關系的-X（非人）就是這一場悲劇性的婚姻，- （非反人）代表著曹七巧的子女長安、長白的婚姻，那么小說人物邏輯關系就如下圖所示：

文本中能夠代表夫權、父權的兩位男性，一個被安排在了反人的位置，一個是 – X中的一員，他們都是七巧的悲劇性格形成中不可缺失角色。在中國傳統社會，以及一些傳統小說中，男性通常都掌握了話語權以及解釋符碼的權力，女性沒有辦法也很難在這樣一個被男尊女卑的思想浸泡了許久的社會中建構一個自我的通道，用伊瑞葛的話來說就是“男性所掌握的父權保障了一切的表達方式，一切的典型，一切眾所周知的精神和一切被遵行的律法”，③在大部分文學作品中，女性形象只能“被”男性話語定義。張愛玲的諸多文本中，通過男性角色的缺失，男性角色的病態，將文本中話語權以及定義權轉交給了女性。《金鎖記》中體現的最為明顯的就是七巧就給自己的丈夫下了定義“還成個人嗎？還能拿他當個人看？”即使如此，張愛玲還是知道這種“女性”扮演，不外乎只是一種性別的面具，更精確的說，是得以見容于父權社會的“假面”從而導致一場獨特的“閨閣政治”，這一點將在下一部分進行討論。

第二部分 “閨閣政治”發生的空間意象

張愛玲在《金鎖記》中運動了諸多意象描寫，她的絕大部分場景，反應的都是一種都市普通生活的日常政治學，同時，她也著眼于細節，這些細節意象的存在對婦女和居家有著特殊意義。④

比如在《金鎖記》中，張愛玲對于“樓上”這個意象的描寫：

1. 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鋪著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

2. 陰暗的，充滿鴉片煙霧的。

3. 要在樓上的窗戶里再看他一眼。無論如何，她從前愛過他。她的愛給了她無窮的痛苦。

張愛玲所描述的“樓上”是具有很強的私人空間的，也是“私人性”和“自我意識”一個很重要的物質基礎。⑤樓上”這個相對封閉的私人空間，除了對女性人物自我起著庇護作用，往往也體現著性別政治問題。

“樓上”這個空間意象在文本中是曹七巧獨自居住的地方，是她在煙斗中消磨人生的地方，是她夜晚“扣留”下兒子探尋兒媳婦笑話的地方，也是埋葬她的墳墓。她在這個“樓上”目送了自己的愛情，斷送了長白的愛情，在“樓上”以一個居高臨下的女性身份陰冷地對童世舫說他愛的大家閨秀是一個煙鬼。如果說分家之后曹七巧的住所圈住了自己和子女，構成了一個壓抑的專制王朝，七巧成了陰狠毒辣的閨閣政治家，那么“樓上”這個意象就是她的政治中心，她在這里掌握了整個家庭的絕對話語權，她的一切幽暗都滋生在這里，這個暗乎乎的樓上孕育了她畸形的心。

顯而易見，“樓上”這個意象已經成為曹七巧閨閣政治中重要的一部分，它的意義符碼與人物活動、性別政治聯系在一起，與倫理、日常性、家庭和個人記憶都有著密切的關系⑥，是話語爭奪的場合。

第二個要提到的閨閣政治意象是“月亮”，月亮是一個蘊含著時間空間的意象，如文本的開頭結尾均有提到月亮，雖然其中隔了30年的滄桑，“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它已經成為了巴赫金所謂的“時空體”，在《金鎖記》文本中“月亮”這個意象是一個動態的，意義流動，性別政治建構場域，例子如下：

1. 隔著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綽綽烏云里有個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個戲劇化的猙獰，的臉譜。一點，一點，月亮緩緩的從云里出來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線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

2. 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的都好，高高的一輪滿月，萬里無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個白太陽。

這兩段話均選自七巧的兒媳芝壽，在知道婆婆與自己“搶奪”家中唯一的男人——自己的丈夫時所看到的月亮，此刻的月亮，不再是中國傳統文人墨客筆下“月是故鄉明”，“海上生明月”那般溫柔細膩的意象，可以給人帶來無限的精神慰藉，而是一個異己的，令人恐怖的存在，像是這個家庭，母親不似母親，兒子不像兒子，他們在深夜的煙榻上討論自己的兒媳、自己的妻子最難以啟齒的秘密，這里的月亮就是七巧心理變態的表現，是“猙獰”的，是怪誕的，與七巧變態的心理是同質的。

另一方面，在兒媳芝壽的眼里，月亮竟然像太陽一樣，在她的意識里，月亮與太陽混合在一起，成為她婆婆和丈夫的化身。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方人眼中的東方總是陰柔的⑦，西方的一些神話故事中也將東方的女性身份賦予月亮。但是文本中的月亮，卻具有了太陽的權威和暴戾，這也是七巧在整個閨閣政治中陰威的表現，她以一個女性身份執行著男性社會的律法。

太陽多用來指代男人的陽剛性，“白”既是月的色彩，又是長白名字中的一個字，我們可以大膽地設想白太陽指代的就是長白，而這個喻體也可以體現出七巧在這個家族中是代替了夫權來壓迫芝壽，長白反而具有了一定的陰性特征也直接參與到了這一場閨閣政治之中，在這一場閨閣政治中，芝壽從一嫁給長白就徹頭徹尾地失敗了。

第三部分 從伊瑞葛女性主義看閨閣政治

《金鎖記》中的閨閣政治多發生在七巧與兒媳，七巧與女兒長安之間，對于這兩種情況，七巧都是以母親的身份對他們正常的生活進行剝奪，即使被虐待的目標改變，但是虐待的目的卻是沒有變的。⑧這個部分，筆者就從女性主義中“母親”這個觀點出發，試著解讀七巧的閨閣政治。

伊瑞葛提出母親的功能在于生產和養育，女人的能力僅止于為父系社會延續下一代。但是這種定義是將女人作為母親的所有社會功能都局限在了刀耕火種的原始社會當中，母性所需要的是完全無私的自我犧牲，這種品格要求瓦全擔負起全心關注子女的重任⑨，但是這一條明顯抵觸了女性的戀物情節，這其中也包含著自戀的意味。

《金鎖記》中女兒以及兒媳的出現就與七巧內心中的自戀因素產生了矛盾，她們是年輕的女性，她們的人生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性與希望，不像自己被困在枷鎖中無力掙脫，甚至于目送自己的愛情（或者說是對姜季澤的單戀）永遠離去。七巧的人生已經提早進入了墳墓。對于長安的降臨與成長，在母親七巧眼中都是一種被儀式化了的身體體驗，其中包括了發育、初潮、性欲、懷孕、生育和停經等整個女性性欲與生活系統等方面。⑩但是這個女兒比自己幸運：出身豪門、備受喜愛、大家閨秀。可以享受到比自己成長過程好千倍的物質條件，最為關鍵的是，在女兒的身上，有著無數個幸福的理由，而七巧本身成年之后的身體體驗都是迫不得已的，受壓迫的。所以七巧橫加干預女兒的成長，為了自己不知道由頭的興致給女兒裹小腳，自己的興致過去了，長安的腳已經殘廢“不能完全恢復原狀了”。或許，我們可以認為作為母親的七巧只有在虐待長安的時候她才得到了自我的一個身份肯定，她對著勸她老媽子喊道“真沒人要，養活她一輩子，我也還養得起”，也許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母親這個身份才能滿足七巧的戀物心理，同時像這個年輕的，健康的女兒展示自己的身份優越，從而達到閨閣政治的勝利。

一般談到俄狄浦斯情節，都會聯想到弒父娶母，而女性的俄狄浦斯情節就表現在了殺女奪婿，和殺媳奪兒（第二部分已做分析）。當身為母親的女人在愛中無法得到滿足，自虐的機制就會翻轉成為虐待狂，從破壞他人的生活中尋求自身價值定位，無論是對長安愛情的無情摧殘，還是對兒媳的殘忍壓迫，七巧都挾持了母親這一個身份，背離了母愛的要求，子女愛情的破滅是她救贖自己的手段。為了自己閨閣政治的勝利，七巧成為了女兒、兒媳的感情敵人。伊瑞葛總結出的父權社會中，強加于女人的生養功能，就是使母親變作一種純然動物性的繁殖行為，在曹七巧身得到了最無情的反叛。

第四部分 結語

從傳統兩性觀念而言，性別主從一旦和道德規范掛鉤，在意識形態上便足以加深“婦人伏于人”的傳統性別規范，這種性別規范加強了女性作為宗法容器的事實。11《金鎖記》中七巧因為愛欲情欲的壓抑，沒有作為家長，作為母親的應有道德，也沒有傳統的性別道德。作為女性作家，張愛玲的確實不標榜母愛的。12七巧所遭受的悲劇，一方面讓讀者看到了父權和夫權在文本中被剝奪了話語權之后恐怖的閨閣政治，另一方面文本的悲劇感顛覆了中國傳統的性別規范，也揭露了父權論述中性別意識的錯誤性。

注釋：

①張愛玲.張愛玲全集[M].海口.海南出版社，1995.

②原為亞里士多德的邏輯關系，后被格雷馬斯改造成文學分析方法.

③Luce Irigaray ： "Speculum of Other Woma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85∶96.

④周蕾.婦女和中國現代性：東西方之間閱讀記[J].1995.

⑤孟悅.中國文學“現代性”與張愛玲[J].批評空間的開創》 p343-p344 "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8.

⑥亨利.列菲伏爾：《空間政治學的反思》，載包亞明主編：《現代性與空間的產生》，p62，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⑦黃哲倫：《蝴蝶君》.

⑧Rey Chow： Women and Chinese Modernity： The Politics of Reading Between West and East. "p140.

⑨ Luce Irigaray ： This Sex Which is No One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77 "p178.

⑩林幸謙：《女性焦慮與丑怪身體：論張愛玲小說中的女性亞文化群體》.

11林幸謙：《荒野中的女體：張愛玲女性主義批評》廣西師大出版社2003 ;關于容器這一個術語：容器“envelope”，此一術語在伊莉.佳萊（注：本文翻譯為伊瑞葛） （ Luce.irlagray ）的理論概念里有多重意義和指涉功能（Irigaray 1993：10）

12胡錦媛：《母親，你在何方？——被虐狂、女性主體與閱讀》，《閱讀張愛玲——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P235。

（作者簡介：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