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張愛玲對待服飾,有著不能言說的狂迷和偏執。這種濃熱燙人的情感,是她那封建化與西洋化畸形交織的大家族烙下的“古老印記”,是她作為精神漂泊者無聲而又娓娓道來的語言。這位奇女子在她的一生之中,僅用“衣服狂”作為自己唯一的一次“自我命名”。而站在精神分析學的角度,這一詞匯恰恰暗示了張愛玲與服飾之間的不解之緣。
關鍵詞:張愛玲;服飾色彩;對比;情感
服飾作為生活中絕不可缺的一部分,是文化,也是“史書”。它不僅僅是一種物品,一種象征,更是人本身在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潛意識之下的流露,是人的情感以及自我表現的物質化形態,承重著亙古久遠的社會內涵。封建社會時期,服飾就如同穿著者的身份表,衣著打扮因穿著者身份、地位的不同,在色彩和款式上有著嚴格的界限和區別。然當歷史車輪不停歇的滾進時,服飾文化也悄然隨之流變。在這個流變的過程之中,充斥著民族性的延伸和拓展,裹挾著具有新時代氣息的人性追求。到上世紀20年代的新文化運動,在中西、新舊文化的激撞下,體現女性身體線條美的旗袍應運而生,并且在新文化運動完美落幕之后,呈現出直線條到曲線條的發展趨勢。這些變化體現了人們思想的新舊更迭,于嚴肅壓抑的社會氛圍中增添了一抹俏皮可人的春綠。楊義在其作品《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曾對張愛玲作品中的人物服飾做出入木三分的分析,稱她是“洋場社會的仕女畫家”。她以精煉的服飾話語作為模子,將自己對服飾的心得和愛意鑄入其中,冶煉出了傳世美文《更衣記》,向人們展示了一個用色彩的狂歡、服飾的盛宴架構起來的奇妙的文學藝術世界。對于張愛玲來說,這時代是解放個性、張揚追求的美好時代,因著這個時代的獨特性,她將中西融匯、新舊交雜的時代特色,及其自身獨屬的人生體驗揉碎了摻進去,使得作品中的服飾色彩既具敘述角度的先進性,又負載了深沉厚重的人生內容。就像寒暖流交匯形成豐沃的漁場,張愛玲對服飾熱烈飽滿的偏愛撞上她冷漠尖銳的才氣,在她對服飾色彩獨特的理解中,造就了“衣服狂”與“女作家”完美、奇妙的嵌合。
張愛玲太懂得色彩,以至于她作品中刻畫的人物服飾總能輕而易舉的透過視覺上的色彩沖擊引起你翩翩遐想,既讓你恨不得立時鉆進書里去試上一試,又潤物細無聲般的讓你一步步看透了這人的本質,覺得劇情的發展當真是這樣合理,是注定了的。這樣巨大的成功,絕不單單是因為她自身對服飾的偏愛,而是在此基礎之上,她的巧妙匠心雕琢出來的別具一番敘述角度的服飾話語,以及她奇特個性的對色彩反約俗的理解。
我在這里說的敘述角度(又稱敘事視角),指的是作品的作者在敘述人物服飾時所采取的角度以及方式。比如敘述的是誰眼中的服飾,這個人站在何等立場上去敘述,此人與服飾敘述中的人物是什么關系等等。然角度既稱之為角度,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角度存在多重選擇。在張愛玲的作品中,大多采用了全知視角。全知視角雖為一種傳統的敘述角度,但因其全面、無所不知的視角,而具有一定的先進性。此種視角使得敘述者能主動的從各個角度洞察捕捉被敘述的對象,既可以掌握不同人在同一時空的服飾差異,也可以了解同一人在不同時空的服飾變化,甚至窺探出各類人物的服飾背后所隱匿的思想意識活動。而基于這種萬能的全知視角之上,她采用了一種我非常欣賞的敘述手法——著色點染法,即是賦予不同人物以不同的色彩,通過寫色詞語來彰顯人物的性格和本質性內涵。
白與黑:“被殺”與“殺”
現實生活中的張愛玲是胡蘭成口中“愛刺激的顏色”的女子。她身邊的朋友在記錄她的服飾衣著時,水紅、寶藍、嫩黃、桃紅這類色彩“刺激”的總是印象最深刻的。在張愛玲的世界里,“桃紅的顏色聞得見香氣。”紅色也給人“暖老溫貧”的感覺。她甚至用“朱紅”色來形容快樂。“愛玲說的刺激是像這樣辣撻光輝的顏色。”我們能細細的體會到,這刺激的色彩里隱含著張愛玲對生命的“贊美”,而艷麗、明亮、刺激的“辣撻光輝”則概括了她對生命的追求。
然而,當我們的視線回歸到她的作品時,你會發現對于人物服飾的著色點染與她現實生活中的喜好大相徑庭。在《傳奇》一書中,對主要女性服飾色彩的描寫統共有39次之多,出人意料的是,白色系列色彩有11次,黑色系列色彩有9次,兩者占據一半還多。你可不要單純的認為這是什么所謂的“茉莉太香桃太艷,可人心是白蘭花”。事實上,白色是張愛玲最避之不及的顏色。人們賦予白色的各種純潔、美好,到她那里都失去了意義。就拿我們學校中隨處可見、迎風帶羞的白玉蘭來說,她這樣嫌棄道:“花園里……唯一的樹木是高大的白玉蘭,開著極大的花,像污穢的白手帕,又像廢紙,拋在那里,被遺忘了。大白花一年開到頭。從來沒有那樣邋遢喪氣的花。”而對于每個女生都會珍藏在心底的那條不敢穿出去玷污的白裙子,她也“不敢茍同”:“白布是最不羅曼蒂克的東西,至多只能做到一個干凈,也還不過是病院的干凈,有一點慘戚。”于是,因著她對白色的不喜,《傳奇》中的白色服飾,也沾染上了“病院”中疾病與死亡的氣息,并逐步從服飾過渡到身體、深入到靈魂,這正是她所運用的著色點染法的獨具匠心之處:
(吳翠遠)穿著一件白洋紗旗袍,滾一道窄窄的藍邊——深藍與白,很有點訃聞的風味。(《封鎖》)
川娥可連一件像樣的睡衣都沒有,穿上她母親的白布褂子,許久沒洗澡,褥單也沒換過。那病人的氣味……(《花凋》)
在張愛玲的眼中,白色服飾毫無生命力可言,她將這些了無生趣的“白色遮擋物“賜予那些同樣灰蒙蒙的人,用“慘戚”去著色點染“慘戚”。
(鄭川娥)爬在李媽背上像個冷而白的大蜘蛛。(《花凋》)
(邱玉清)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骨。(《鴻鸞禧》)
(吳翠遠)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擠出來的牙膏,她的整個的人像擠出來的牙膏,沒有款式。(《封鎖》)
除去簡單粗暴的“白色遮擋物”,單薄的身架、丑陋的身體以及空洞無物的精神世界,都無一列外的被張愛玲以白色塵封。
當我們把這白色系列色彩與黑色系列色彩放在對立的位置時,不難發現的是,這些殘喘在封建宗法大家庭中的以白色點染的女子們,往往成為時代的犧牲品,成為古老家族的“被殺者”;而那些被黑色浸染的,往往又成為不眨眼的恐怖“殺人者”!
在《紅玫瑰與白玫瑰》里,年輕的振保也有荒唐的時候,當“前面的一個黑衣婦人”故意放慢了腳步,他上鉤了,然而留給他的是“最羞恥”的記憶,原本喚醒他旖念的“黑累絲紗”底下的“紅襯裙”,儼然成了黑漆漆中的血盆大口!“殺”了他想為自己做主的尊嚴!而《沉香屑 第一爐香》中的梁太太,頭一回露臉兒便是“一身黑,黑草帽檐上垂下……”,更是用這種“黑到底”的服飾,來襯托其置親情于不顧,“殺死”侄女葛薇龍的天真純情,費盡心機將侄女誘入風塵的“殺人者”形象;在《沉香屑 第二爐香》中,羅杰眼中的蜜秋兒太太“一向穿慣了黑”,“個性里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禮謹嚴的寡婦們的黑沉沉的氣氛”,“隨便她穿什么顏色的衣服,總似乎是一身黑”。這似乎暗示了蜜秋兒太太像個“黑寡婦”似的,以變態的心理霸占著自己的兩個女兒,用“不告知”的教育方式將姐姐靡麗笙教育成天真得無知的“被殺者”——包裹在“象牙白綢裙”中,“呼吸間一陣陣白氣”;將妹妹愫細教育成無知到殘忍的“殺人者”——身著“黑紗便服”,將自己的丈夫請入自殺的門內。面對這樣的“血腥”之家,蜜秋兒太太何嘗不是這姐妹二人的“殺人者”呢?在我看來,蜜秋兒太太簡直就是“外國版”的曹七巧!只不過相比曹七巧公然的霸占,蜜秋兒太太這種“不告知”的教育方式更隱秘得多,更讓人防不勝防!
藍與綠:生命的顏色
你若有心去尋一尋現存的照片,會發現年輕時代的張愛玲從不曾穿過純白或者純黑。她的色彩永遠那么明艷、刺激,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生命的自由與盡歡。她將生命中“千瘡百孔”的那面,一針一線、密密匝匝的縫入自己的作品,卻熱愛把對生命的喜悅與肯定穿上身,去照亮別人的眼睛。在《童言無忌》中,她一吐為快,道張恨水“喜歡一個女人清清爽爽穿件藍布罩衫”的理想,向我們展示“母親立在鏡子跟前,在綠短襖上別翡翠胸針”的回憶,更告訴我們她有一個“終生的遺憾”——那件新做的、蔥綠織錦的外國衣服,因突然地長高一次也沒能穿上身。而這些藍藍綠綠的美好期盼,也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化成了她作品中那些被點染成“藍”或“綠”的可愛的人:
(曹七巧)十八九歲做姑娘的時候,高高挽起了大鑲大滾的藍夏布衫袖,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腕……(《金鎖記》)
與那個用沉重的“黃金的枷”“劈殺了幾個人”的老年曹七巧相比,這時的七巧是多么的可愛,有豐盈又充滿生氣的身體,有真心對待他的小伙子,她整個人快樂的包裹在藍色的明亮里。
(嬌蕊)穿著的一件曳地長袍,是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么就染綠了。她略略移動了一步,仿佛她剛才所占有的空氣上便留著個綠跡子。(《紅玫瑰與白玫瑰》)
第一次看見這幾句話時,我便鬼使神差的去尋了一條綠裙子回來。這每個字散發出的生命的繁茂與強盛的活力是我完全不能抗拒的,仿佛那辣濕的綠色早已悄然間鉆出紙頁,順著指尖染透了我的心。也在振保的心里長成了一顆參天大樹。
(長安)耳朵上戴了二寸來長的玻璃翠寶塔墜子,又換上了蘋果綠喬其紗旗袍,高領圈,荷葉邊袖子,腰以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金鎖記》)
這樣的裝扮,長安看著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扭頭沖長馨笑著,說“打扮得天女散花似的”,她心里也是美的,這嫩嫩的蘋果綠色,仿佛就是她心中裝著的沉甸甸、滿當當卻又小心翼翼的對愛情和幸福的向往和希冀!
很多人都深信倉央嘉措的一句詩,“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其實,反觀生活,張愛玲并沒有糾結藍或綠哪一個更像是“生命的色彩”,她在兩者之間做了美妙的調和——藍綠色——她對生命的色彩做出的最完美的詮釋!這樣濃郁的顏色,既有著綠色的興奮與放肆,飽含那種像要隨時可以滴落下來的生命的熱淚;也擁有著藍色的干凈和天真,時不時流淌出一點少女的憂郁。張愛玲曾在《對照記》中留下她母親為她的照片涂色時的畫面,衣服的原色被母親“改填了最鮮艷的藍綠色”。而“母親的藍綠色時代”則通過這張照片,漸漸蔓延到了女兒的生命之中。
張愛玲的封建宗法家族“逆女”角色,便是“遺傳”了她的母親。她母親像是壓抑已久的壞掉的水龍頭,在婚后極力的沖破封建宗法的束縛,以獨立的生命形態去追求美好的現代女性的生活。而張愛玲在“永遠是下午”的蕭條破敗的“父親的房間”里,看見了那顆清醒著的“青黑的心子”,她要逃離這“死的色彩”,她不要被戕害成傀儡般死氣陰沉的“白黑二色”!她毫不猶豫的穿上母親傳遞給她的藍綠色戰袍,為自己生命中最耀眼明艷的那抹“辣撻光輝”而戰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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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青島大學2011級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