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天香》描寫了上海世家大族申府幾代人的生平故事,以及其所孕育的“天香園繡”登峰造極而又流入民間的經過。作者不動聲色的敘事給讀者的閱讀體驗造成了一些失落感,歸納起來,其一是不滿足于人物單純化的性格,其二則是不滿足于多處傳奇性鋪墊的落空。本文就這兩點不滿之處簡要分析作者作此處理的深層動機,發現《天香》的主人公其實并不是人,而是物,是天香園繡。而小說看重的關系,也并非人際關系,而是人與物的關系,是“天工開物”與人的互動。《天香》中單純化的人物性格并非簡易之道,而是深入之道。傳奇性鋪墊的作用,恰在于反鋪墊,作者正是要借助鋪墊落空的突兀,來揭示“傳奇不奇”的美學,上海這座城市又是通過與物的微妙互動得以書寫如許傳奇。《天香》的敘事邏輯里有一顆結實的“上海心”。
關鍵詞:《天香》;王安憶;上海;女性
《天香》描寫了上海世家大族申府幾代人的生平故事,以及其所孕育的“天香園繡”登峰造極而又流入民間的經過。與王安憶以往作品相比,小說采取了有距離的、克制的筆調,仿佛不動聲色地講述一則古老傳奇。而正是這種講故事的方法給讀者的閱讀體驗造成了一些失落感,歸納起來,其一是不滿足于人物單純化的性格,其二則是不滿足于多處傳奇性鋪墊的落空。本文將就這兩點不滿之處簡要分析作者作此處理的深層動機,并試圖透過這些動機挖掘作者所要尋求的“上海心”。
《天香》中人物的性格從整體上看大抵具備有才華、有天籟、通人情的特點。申家女眷更是各有奇情,如同天人。小稠才華出眾,剛毅有情,閔女兒善良婉約,錦心繡手,再加上鎮海媳婦聰慧仁厚從中調和,成就了天香園繡最初的聲名。希昭更是天賦英才,終以繡畫使得天香園繡登峰造極。蕙蘭雖無詩書風流,卻自有一番蘭心蕙質,將天香園繡帶入民間,流布天下。這些人物之間就算初生齟齬,最終都能通過天香園繡達成和解,以致心心相印,至死不渝。這未免讓人覺得她們完美到不近常情:閔女兒竟然從未對柯海生起占有欲,哪怕只為自己初到申府生存計而去籠絡柯海,反而一心篤定“只要姐姐跟我好,我就跟姐姐好”?剛強如小綢,難道從無爭奪或報復的欲望,只幾十年如一日守著平靜的怨恨和孤寂的生活?繡藝何以成為她們心中如此虔誠的追求,以致生活中細密層出的情緒與事故都可以省略,只向一針一線拋擲錦心一片?
不止如此,《天香》中的其他人物也仿佛人人皆善人,從無機心。就連出身鄉野、常有怨言的小桃也只是嘴上不平,并無害人之心。張陞媳婦心直口快,卻也本分樂群。連阿奎遭人暗算,也不過折了一些銀子,無傷大體。比之《紅樓夢》中暗流涌動的和樂、復雜驚險的人情,《天香》的世界實在近乎童話般的所在,在言語鋪陳處處求真的寫實中給人一種不實感。而王安憶是這樣細膩老到的作家,不會突然不解人情,她的處理或許另有玄機。一種解釋便是,《天香》的主人公其實并不是人,而是物,是天香園繡。而小說看重的關系,也并非人際關系,而是人與物的關系,是“天工開物”與人的互動。只有推開了人的主導地位,擺脫了人與人之間絲絲入扣的愛恨糾葛,才能看清日常生活的芯子是由物填充,并非人在操控著物,而是物在豐富著人。對物的追求和渴望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對日常生活的愛,比人情更具有穩定性和包容性。而人對物的創造,就是對天地造物的模仿,是對自然生命的深層領會。領會之后才有信賴和崇拜,于是繡藝不再限于閨閣中的游戲,而可以成為生計之本,如天生五谷般自在有理。小說中人不厭其煩地探討物與人、造化與人工的關系,幾如談玄論道一般,其實是一層層地剝掉我們對于戀物的偏見,而去發現戀物中潛藏的最古老的心理根源和生命敬畏。這些探索或許讓我們失去了一個個具體可感的人,卻可從宏觀上看清一個時代的一群人,以及這群人所組成的一個城市—上海—的前生今世。從這個角度看,《天香》中單純化的人物性格并非簡易之道,而是深入之道,含有高屋建瓴的意思。
而從情節來看,很多帶有傳奇色彩的鋪墊,隨著故事的展開往往不了了之。或是將線索干脆拋開不談,或是以平淡無奇的結局生生切斷我們對傳奇的等待。比如,第二卷開頭便交代,“希昭生于隆慶二年二月十九,觀世音的誕辰”,出生當日上門的第一人且是一姑子,“幾處跡象一碰頭,便是吉兆”。但吉兇相成,總由不得人掉以輕心。這般不俗之兆顯然成了沈老太爺的一樁心事,在養育希昭的過程中時時浮現。先是因此中斷了希昭的功課,怕她“失了常情,一徑往刁鉆古怪上走”,由她高興,任她玩耍;再是留下希昭獲贈的墜子,“但讓希昭俗艷些無妨”。看到希昭喜臨倪云林,又想起那“臺門上立著的故師”,不知希昭“命在何方”。這些關于“姑子”的憶念不斷閃回,若在傳統小說中往往恰成移性之兆,更不要說像《紅樓夢》這般篤信“分離聚合皆前定”的作品,一念之動,常是命運之讖,總要在最后有個相應的結局。而在《天香》里似乎沒有命定的因果,更相信事在人為。沈老太爺對希昭“移性”的預防是奏效的,在后面的故事里,希昭只是充分地發揮著她“武陵繡史”的天才,性情卻慢慢向平常平淡靠攏,日漸穩妥溫和。沈老太爺選擇將希昭嫁到上海,一則喜歡申家人的性情“有天籟”,二則也該是看中上海這塊土地有人籟,有生機,不致遁入虛空,于是希昭遠嫁本身就是對其“移性”可能的一個扭轉,傳奇的身世落入不奇的命運,最后只為成全她在繡藝上驚人的才華。
再則是阿潛隨曲班出走,最后平安返家的故事。這段經歷也有著頗為傳奇的開頭,阿潛與陳俊再結為莫逆,初識人聲之美,有了一段如聞仙樂的超越體驗。而后又結識弋陽腔班主,并隨其浪游從此不知所蹤,全家上下憂慮,卻也讓這位從小精致細膩,有著女兒家性情的“上海爺”沾染了一身靈根頓悟,斷絕塵緣的傳奇色彩。正當我們為阿潛的下落好奇不已,作者卻蕩開一筆,轉寫阿昉開豆腐坊與柯海為父求壽材之事。不經意間,阿潛的蹤跡于焉浮現,原來在曲班“到底熬不住”,又銀錢散盡以致鬻字為生,最后還是由家人接了回來。寫阿潛回家的經過最有趣味,“行程怕要慢幾日。一是要還一路阿潛的賒賬;二是需在夜間行船,為的是阿潛不好意思。又過了十數日,星月之下,雞犬都無聲息了,方浜里過來一條船,悄悄走進申家側門,停在灶房邊的自家小碼頭,阿潛回來了”。阿潛終究還是那個孩氣十足,一派天真的少爺,短暫而絢爛地籠罩在他頭上的傳奇光環最終暗淡在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里。
另外一個讓人心驚又心安,緊張又不免失落的故事發生在阿暆身上。在對阿暆的專章描述中,作者開頭便說“這個人是有些奇相的”,他出生時日再旦,家人以為吉兆。讀書雖不精進,為人卻仗義有趣,交游廣泛,最驚險處是與東林黨人有涉,成為向來不干世事的申家人里唯一有可能沾染歷史波瀾的人。在那閹黨橫行,人人自危的年代,阿暆的行為是否會為家族帶來災難?又會在上海的人物志上留下怎樣的聲名?在我們的緊張猜測之中,“申府前方浜上行來一艘船,緩緩靠岸,下來一個人,長身瘦面,著布衫,足上一雙麻草鞋,隨身一柄雨傘。”這人便是阿暆。從此深居簡出,讀書種菜,乃至學觀天象,后得善終。作者甚至并未費心解釋阿暆獲釋的過程,或許是因為“憂患之外,還有欣喜紛至沓來”,日常生活的強大邏輯,化解了傳奇的英雄史詩,阿暆未選擇玉碎,也該是流連這日常光景,勝過青史留名吧?于是生死皆有奇象,生平又頗為動人的阿暆,不過是一則落空的傳奇,又一場無果的鋪墊。
閱讀過程中,這些無果的鋪墊總會讓人覺得人物的命運并未完成,前生今世欠個交代。莫非小說頭緒太多,作者應接不暇?抑或之前種種只是閑筆,乃在制造傳奇氛圍,本在情節主線之外?細想其實不然。王安憶的寫作一向綿密細致,不可能這樣頻繁地丟失線索,而她又既無可能、也無必要賣弄傳奇橋段以炫技或奪人耳目。或許這些傳奇性鋪墊的作用,恰在于反鋪墊,將傳奇的命定性攔腰斬斷,融入日常生活的大背景下,既非神秘莫測,也無大喜大悲。甚至作者正是要借這些鋪墊落空的突兀,來提醒我們傳奇不奇,生活本身常常是有因有果、有章可循的。偶然性事件終歸還是要納入生活的大的必然,其影響也會最終消泯于一粥一飯、平淡熨帖的日常生活。最為炫目的反而是那針針線線出自人手、卻巧奪天工錦心一片的天香園繡。傳奇其實是在人的掌握之中,在人與造化的互動之間生成、發展、瓜熟蒂落。這其實是對世俗光景的信賴,也算是一顆質樸的“上海心”。
這些對于傳奇的反撥,可以讓人想起與之對照的篤信因緣前定的《紅樓夢》,其實與《天香》形成有趣對照的還有張愛玲的《傳奇》。張愛玲寫的是普通人的傳奇,雖然仍然是“反傳奇”,其中浮現的態度和王安憶卻大有不同。張愛玲的傳奇落空后,顯現的是一派荒蕪現實下的蒼涼。她的人物雖也是將身心系于物,卻往往是于動蕩人世求安妥,是不得已之下的匍匐,是不乏哀戚的戀物心。而《天香》里的傳奇卻是溝通天地化機的人力,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市井信念,是飽含生機的造物心。或者說,張愛玲的傳奇是透過物與人的互動而見人性,常觸到人生的虛無;而《天香》更傾向于將人的心性寄托于“物的德性”,所見是“蓮開遍地”的生機一片。王安憶自己確曾說過“張愛玲是冷眼看世界,我是熱眼看世界”[ 王安憶:《張愛玲之于我》,《書城》2010年第2期,第5頁。],她也表達過自己不滿足于張愛玲式的虛無,想要“走過墳墓去看”[ 王安憶:《上海并不貼腹貼心》,《英才》1999年第6期。]的野心。或許頑強而略帶蠻橫地走過虛無,看到的恰是造物盛極而衰、又從荒蕪里起生機的好生之德?又或者,這樣頑強而略帶蠻橫、溫吞里有堅韌的態度本身,就是物的德性,也就是一顆結實的“上海心”?
這樣看來,即便是同樣寫實主義地講述上海,也會得到完全不同的景觀和態度。寫實原來先天地帶有相對性,總在不同程度上成為作者的一闕心曲。王安憶試圖營造的扎實細密、無一字無出處的紀實世界,也許本身便是一種“抽象的抒情”。這抒情經由密致的文字得以流注,正如天香園的歷史原型露香園通過“顧繡”得以流傳一片錦心,而上海這座城市又是通過與物的微妙互動得以書寫如許傳奇。
但是《天香》可曾反寫《紅樓夢》?[ 王德威:《虛構與紀實——王安憶的lt;天香gt;》,《楊子江評論》2011年第2期。王德威認為“《天香》其實是反寫了《紅樓夢》以降世情小說的寫實觀”。]從城市書寫這個意義上看,《天香》與《紅樓夢》故事的走向相反是合情合理的,因為一座城市的生機不敗恰是由許多家族的盛衰更替得以演繹,天香園的大氣象是“天地不仁”的自然邏輯,靠的是世俗生活持久不息的蠻力,而這種邏輯只有當主體成為一處空間(即城市),才能在時間的綿亙之中幾經起落而生機依舊。可是一旦主體成為《紅樓夢》中的由具體人物構成的家族,其命運必然受到死生興滅的時間約束,最后落入盛極而衰的虛空之中。下一輪興盛與否,已與此間人物毫無瓜葛:死亡不已經是最終極的凋敝?由此也帶來了《天香》書寫的一個悖論:以天香園中人的生活方式觀之,世俗生活看重的便是現世安妥,沒有超越精神的引渡,現世衰敗就已然可以成為個體的大悲慟,于是這生生不息、心念長存(甚至連死亡都不足使之泄氣)的“上海心”,究竟是世俗生活的生機不朽,還是生命意志的本能延續?是“蓮開遍地”的大氣象,還是世俗中人“不得不如此”的悲觀處境?少了《紅樓夢》中人起伏跌宕的心境與命運,《天香》變得更近乎一個大時段背景下的城市模型,這也使它傳遞給我們的精神變得疑點重重。
(作者簡介:南京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