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枕草子》和《源氏物語》是日本平安朝女流文學的代表作品,它們被稱為日本平安時代的“文學雙璧”。在這兩部作品中,我們隨處都可感受到來自中國大陸文學的影響,尤其是對于白居易詩歌的受容更為突出。在引用白詩的過程中,兩部作品分別呈現出不同的形式和特點,既顯示了作者的機智與博學,也反映了王朝女流作家們非凡的漢學才能和文學素養。
關鍵詞:白詩受容;女流文學;枕草子;源氏物語
一、序論
日本平安時代初期,在中國大陸文學的影響下,和歌與物語文學走上了繁榮的道路。十世紀中葉開始,一批女性作家逐漸活躍起來,此后出現的傳世佳作,大多出自女流作家之手。和歌達人和泉式部、物語文學作家紫式部、日記文學寫手藤原道岡母、日本隨筆文學鼻祖清少納言等,就是這一時代的杰出代表,她們開創了日本平安朝文學的巔峰時代。盡管這些女流作家是立足于日本本土而進行創作的,但是她們的文學成果跟中國文化無法分割,甚至可以說其創作的源泉仍然是漢文學。其中,對平安朝女流文學影響最深的,首推唐代大詩人白居易。關于平安王朝文學中白居易作品的受容問題,中日學者均有過多方面的論考,本稿擬在這些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以《枕草子》和《源氏物語》為例,簡析白居易詩歌(即“白詩”)帶給日本平安朝女流文學的影響。
二、《枕草子》中的白詩受容
清少納言創作的《枕草子》是日本文學史上第一部隨筆作品,該作品與同時代的女作家紫式部寫的《源氏物語》并稱平安時代的“文學雙璧”,它們給后世的日本文學帶來了深遠影響。在這兩部作品中,隨處可以感受到來自漢文學影響的痕跡,尤其是對白居易作品的受容最為突出。下面針對這兩部作品的白詩受容情況分別展開論述。
《枕草子》第一百九十八段寫到:“文は文集。文選。新賦。史記……(漢文最好的當屬文集、文選、新賦、史記……)”[《枕草子 新編古典文學全集18》(松尾聡 永井和子校注?訳 小學館 1997)第336頁。以下有關枕草子的各章段序號及內容均引自本書。括號中的漢譯為筆者試譯,下同。]。該段中的“文”指的是古典漢籍,其后列舉的作品,均為當時的經典漢籍,其中的“文集”指的是《白氏文集》,即白居易的詩文。值得一提的是,在這段中《白氏文集》排在了風靡平安朝初期的古典漢籍《文選》之前,足見白氏作品帶給平安朝文學影響程度之深。
關于《枕草子》中古典漢籍的引用情況,據日本學者統計,中國典籍二十三處,日本典籍十六處,二者合計三十九處。在這些典籍中,《白氏文集》的數量遙居首位,達到十三處,占其中的三分之一[藤本一恵“學問——清少納言の教養”(《國文學 解釈と鑑賞》 1964年第29卷 第78頁)。]。其他研究者也在這方面進行過考察與分析,歸納起來,《枕草子》中的內容與白詩相關的達二十九處,分布于二十個章段里,被引用的白詩也達到十九首之多[李傳坤“試論白居易文學對《枕草子》的影響”(《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5期 第137頁)。]。甚至《枕草子》的書名也被認為出自白居易的閑適詩《秘省后廳》[《研究枕草子》(池田亀鑑著 至文堂 1963)第23頁。]。這首七言詩的后兩句寫到:“盡日后廳無一事,白頭老監枕書眠”,描寫的是白居易擔任秘書省長官時孤獨無聊的心境。《枕草子》跋文也提及了書名的由來:“枕にこそは侍らめ(放置于枕邊)”,而這句話正是源自于上述白詩。跋文說,中宮定子將冊子送給清少納言時,清少納言隨口說道:“那我就放在枕邊吧”。清少納言說這句話時,也許心里隱約聯想到白詩,便利用“盡日無一事”的閑暇時間寫點什么,于是就誕生了《枕草子》。由此可知清少納言對白詩的熟識程度。
清少納言引用白詩,呈現出不同的形式與特點,即既有原封不動的照搬挪用,也有隨機應變的加工創新,由此展示了作者的博學與聰穎。概括起來,《枕草子》引用白詩大體可分直接引用和間接引用兩類。直接引用例中最典型的當屬第三十五段:作者在描寫梨花時,說它是“最掃興的尤物”,就連花的顏色也“毫無價值”。但隨后筆鋒一轉,說梨花在中國被視為“無上奇葩”,并直接以白詩“梨花一枝春帶雨”來為其辯護,認為它“非同小可”,因為梨花猶如哭泣中的楊貴妃般“無與倫比地美麗”。作者這樣描寫,其實是寄予著對主人中宮定子的同情。因為其時正值中宮定子因家族衰落而被迫離開皇宮之際。清少納言通過引用白詩,暗喻了孤寂中的中宮定子。顯然,作者以《長恨歌》中的感人故事使讀者產生了共鳴。
另一個類型是間接引用。作品中絕大部分屬于這一類型,其中讓讀者印象最為深刻的是第二百八十段:面對中宮定子的提問“香爐峰上的雪下得怎樣了”,清少納言沒有直接以白詩作答,而是通過“把格子窗打開,再高高地掀起御簾”這一行動,巧妙地出示了答案。無疑,清少納言是受白詩“香爐峰雪撥簾看”的啟發,通過行動進行回答的??吹酱饲榇司暗闹袑m定子滿意地露出了笑容,就連其他女官也大加贊賞:“畢竟侍候中宮,清少納言是最佳人選!”。
透過《枕草子》這部作品可知,作者清少納言的高深教養和漢學知識,大都來自于《白氏文集》。甚至對清少納言來說,“提到文章即詩文,立刻就會想起白氏文集……枕草子,特別是其中的日記部分,實際上就是對這部白氏文集的解釋和欣賞,也是立足于這部作品而進行的創作”[池田亀鑑“知性の文學としての枕草子——特に外國文學への関心について”(『國語と國文學』 1946年第23卷12月號 第1頁。引號中的漢譯部分為筆者試譯,原文為“文すなわち詩といえばすぐ白氏文集を連想し……枕草子、特にその日記的部分は、実にこの白氏文集の解釈であり、鑑賞であり、その上に足場をおいた創作でもある”。]。
三、《源氏物語》中的白詩受容
紫氏部于十一世紀初創作的《源氏物語》,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長篇寫實小說。這部作品不僅對后世的日本文學產生過巨大影響,而且在世界文學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源氏物語》既完美繼承了大和民族的傳統文學,又大量吸收了中國文化的優秀成果,可以說該作品是中日文化結合的典范。與《枕草子》一樣,《源氏物語》也引用了很多古典漢籍,甚至引用漢籍的種類和數量比《枕草子》更多。據《源氏物語事典(下卷)》“所引詩歌佛典索引”統計,在《源氏物語》里所引用的漢詩中,《白氏文集》以超過八十處的數量占據第一位[《源氏物語事典(下巻)》(池田亀鑑著 東京堂 1960)第311頁。],可見白氏作品在平安朝漢文學受容史上的重要地位。
《源氏物語》引用白詩在形式和內容上表現出如下一些特點。
首先,從引用形式上看,大體分為直接引用和間接引用兩大類。其中,直接引用的情況比較突出,作者或者在敘述中直接照搬白詩,或者通過登場人物吟誦白詩。據統計,直接引用白詩的情形有十七處之多[《源氏物語與白氏文集》(丸山清子著 申非譯 國際文化出版公司出版社 1985)第30頁。],遠超其他的中國典籍數量。最經典的直接引用例為《桐壺》卷中的這一段:“皇上看了《長恨歌》畫冊,覺得畫中楊貴妃的容貌,雖然出于名畫家之手,但筆力有限,到底缺乏生趣。詩中說貴妃的面龐和眉毛似‘太液芙蓉未央柳’,固然比得確當,唐朝的裝束也固然端麗優雅,但是,一回想桐壺更衣的嫵媚溫柔之姿,便覺得任何花鳥的顏色與聲音都比不上了。以前晨夕相處,慣說‘愿作比翼鳥,愿作連理枝’,共交盟誓。如今都變成了空花泡影。天命如此,抱恨無窮”[《源氏物語(上)》(紫式部著 豐子愷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3)第10頁。]。短短百余字,就有兩處援引了《長恨歌》里的詩句。作者通過引用白詩,淋漓盡致地敘述了桐壺帝對更衣的相思之情,同時也表現出桐壺帝的孤寂和對往日愛情生活的追憶。其實,紫式部對《長恨歌》的引用并不局限于描寫桐壺帝與更衣間的故事,而是貫穿了整篇作品。比如在寫到光源氏失去最心愛的紫姬時,作者也直接引用了《長恨歌》中的詩句“夕殿螢飛思悄然”(《法事》卷);光源氏出家來到須磨一地,于十五月圓之夜,由月色而懷想京都情景,便獨自吟誦了白詩《八月十五日夜禁中獨直,對月憶元九》中的“二千里外故人心”(《須磨》卷),等等。
另外就是間接引用例,這一情形占絕大部分。作者根據劇情的需要,有時借用白詩中的典故或情節,有時化用白詩的意境或氛圍。例如,在首卷《桐壺》里,就借用了《長恨歌》的情節作為故事的開端:“唐朝就為了有此等事,弄得天下大亂。這消息漸漸傳遍全國,民間怨聲載道,認為此乃十分可憂之事,將來難免闖出楊貴妃那樣的滔天大禍呢”[同上,第1頁。]。如此這般,作者以敏銳的時代感覺,大膽設下懸念,并以此為鋪墊,運用白詩成功塑造了桐壺帝這一癡情帝王的形象。再如,《明石》卷中提及的“在古昔‘商人婦’彈琵琶也曾感動過貴人呢”這句話,顯然是指《琵琶行》中的故事;《須磨》卷中的“欹枕聽琴”那一段也是出自白詩“遺愛寺中欹枕聽”;同樣在《須磨》卷里描寫中源氏公子打點行裝時,作者甚至直接提及白氏作品:“裝《白氏文集》等的書箱和一張琴,也都帶去?!?/p>
其次,從引用內容上看,有下面幾個特征:第一,從引用的詩歌類型來說,相比閑適感傷詩,《源氏物語》中引用政治諷喻詩的篇數更多、頻度也更大。這點正好跟《枕草子》相反,大概這是由各自作品的性質所決定的。但是《源氏物語》中所引用的諷喻詩并非都具有諷喻性質,只是借用白詩來營造出作品所需的情境而已。第二,從引用的單篇作品看,《長恨歌》被引用的數量最多、涉及的范圍也最廣,據統計約占被引用白詩總數的四分之一。不僅如此,《源氏物語》在文章結構、思想內容、故事情節、人物形象等方面也深受《長恨歌》的影響。第三,從文學形式或文體方面看,律詩所占比例最大,說明白居易的律詩很受以紫式部為代表的王朝文人的喜愛。第四,從《源氏物語》的角度看,在所引用的白詩中約有三分之一集中在《桐壺》、《須磨》、《魔法使》、《寄生》這四個卷里,而這四卷正是《源氏物語》中情節發展、漸進、直至高潮的重要卷章,可以說白詩的引用有力推動了整篇故事的進程,也盡情展示了作品中的桐壺帝、光源氏、熏君等三位主人公對愛情的執著追求。
我們從《源氏物語》中白詩的引用情況,不難看出白詩對《源氏物語》的深刻影響。但是,紫式部并不是單純地引用白詩,而是根據故事情節的發展,有選擇性地、創造性地加以引用,顯示了作者高超絕妙的創作手法。正如日本學者后藤昭雄所指出的,“紫式部沒有停留在模仿《白氏文集》的零星詞藻,或照搬《白氏文集》詩的體驗上,而是繼承了《文集》那種文章合為時而著的真正的詩精神,連同消化《史記》的精神,以及特別運用《長恨歌》那種敘事詩形式,將頹廢的現實形象化,并加以批判,而且將這種精神具體展現在自己的作品上”[《日本古代漢文學與中國文學》(后藤昭雄著 高兵兵譯 中華書局2006)第204 頁。]。
四、結語
通過上述對《枕草子》和《源氏物語》中白詩受容情況的考察可知,以清少納言和紫式部為代表的王朝女流作家,在引用白詩的過程中,巧妙地將白詩的主題結構或文學思想作為構思的源泉,繼而在其作品的內容和構思方面升華為作者的智慧與才能??梢哉f,如果她們對白詩不能嫻熟掌握或者靈活運用、沒有豐富的漢學知識和高超的文學素養,那么就無法創作出如此精美絕倫的傳世佳作。然而,盡管她們對白詩情有獨鐘,但并不意味著她們對白居易文學的全部接受。也就是說,她們根據當時的社會現實、創造需要、審美標準等對白詩進行有效的過濾和取舍,然后將她們認為可取的東西活用到自己的作品里。清少納言和紫式部對白詩的這種處理方法,或許也是當時王朝貴族社會的普遍做法,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平安朝文人與白居易之間,在文學本質方面是有所差異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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