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798藝術區的空間權力分析

摘 要：藝術區是當代城市的重要公共空間。自改革開放以來，在政策和市場的雙重推力下，北京市出現了以798藝術區為代表的公共空間。這類公共空間本身極為復雜，它主要面向青年，同時發揮資本聚集、藝術文化聚集、產業聚集等多重功能。可以說，798藝術區是北京市青年公共空間文化藝術特性的典型表征。本文以798藝術區為個案，重點展開背景及現狀調查、權力結構分析等基礎性研究。

關鍵詞：公共空間;798藝術區;空間權利;藝術

城市空間的布局與功能總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而空間布局與功能的轉向也反作用于城市整體的規劃與發展。這是城市空間發展演變的一大規律。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經濟的飛速發展，我國出現了以北京、上海、廣州為代表的大型現代城市。經濟與產業的轉型帶來了城市空間布局的極大變化。以北京為例，空間的發展變化展現為兩方面：一方面是新城市空間的開發與拓展，一方面則是舊有工業空間等的徹底改造與功能更新。空間功能與形態的塑造和重塑，是政治、社會、市場、文化等各方角力和對抗的結果。

自波德萊爾以詩意的語言捕獲對現代城市空間的經驗之后，對城市空間的研究與反思，一直是社會研究與文學創作的一大母題。文學家與理論家以各自的視角和方法直面現代城市這一人類文明的創造物。本雅明在《拱廊計劃》中以獨特的寫作方式接近城市，試圖捕捉巴黎等城市空間歷史變遷及其背后的神秘力量;西美爾則試圖刺破大都市的迷霧，進而揭示大都市與個體倫理精神之間的復雜關系;列斐伏爾則將空間升格為馬克思主義的批判對象，揭示了空間生產與資本積累之間的直接關系[大衛·哈維，《希望的空間》，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1頁];而大衛·哈維受列斐伏爾的啟發，在其對空間地理的深入研究中，看到了資本主義國家所經歷的“空間修正”（spatialfix）過程，進而對全球化、以及全球空間中的身體與政治做了重要思考。文學創作與理論研究的豐富，進一步表明了城市空間的重要性。可以說，正如福柯指出的，“空間是任何公共生活形式的基礎，空間是任何權力運作的基礎”[米歇爾·福柯，《空間、知識與權力》載《后現代型與地理學的政治》，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3-14頁]。

一、798藝術區的發展背景

北京市城市空間的發展中，對舊有工業空間等的徹底改造與功能更新是重要內容。許多上世紀遺留下來的企業和工業空間，在改造重塑之后形成了新的公共空間，發揮著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空間功能。798藝術區的建立就是其中的典型。

798藝術區位于北京市朝陽區酒仙橋大山子地區，坐落于北京七星華電科技集團有限責任公司（簡稱七星集團）所屬的718大院，總建筑面積23萬平方米。其前身是“國營北京華北無線電器材聯合廠”。該廠籌建于1951年，六年之后竣工投產，是國家重要的電器器材生產基地。該空間的建筑以高大寬敞的廠房為主，是德國包豪斯工業建筑風格的典型。到1989年，大片閑置的廠房開始對外出租，由于空間建構簡單，租金低廉，2000年以后吸引了一批藝術家和相關文化藝術機構。如今已形成了極富特色的藝術聚集區。事實上，798藝術區已成為中國文化藝術的展覽、展示中心，成為國內外具有影響力的文化創意產業集聚區。

二、798藝術區的現狀調查

798藝術區不僅僅是藝術家與藝術機構的空間聚集區，同時也包含了其他各種形式的空間單元。在數年的聚集發展之后，798已經形成了一個各單元相互影響的文化產業聚集空間。為了更加深入地了解該公共空間的發展現狀，我們對該區的各種機構做了為期月余的實地調研。

根據調研結果，我們從空間功能出發，對具體的空間單元進行了分類：（1）藝術空間，包括各類畫廊和藝術工作室;（2）文化空間，以書店為主;（3）消費空間，包括酒吧、咖啡廳和餐廳;（4）交易空間，以各類原創時尚店鋪為主。

（1）藝術空間——規模以中小型為主，經營內容及藝術風格主要是油畫及當代寫實主義，藝術品價位不等。

我們主要對接受訪問的79家進行了調查，分析了它們的基本狀況、經營狀況及藝術風格等。該藝術區的畫廊面積大多在100—500平米，占總體的59%;其次是占21%的50—100平米;50平米以下的小型畫廊占整體的12%;而500平米以上的大型畫廊也占到整體的8%。由此可見，該地的畫廊主要以中小型畫廊為主，仍有發展的空間。其中，53%的畫廊都是07—08年入駐;24%的畫廊05—06年入駐;占整體13%的是04年（包含）之前入駐的。在調查的過程中，我們發現，藝術空間多數是獨立經營，64%的采訪者表示不存在合作伙伴，屬個人經營，85%的采訪者表示沒有贊助商的資金支持。從統計數據看出，畫廊的藝術風格包羅萬象，有中國傳統風格、藏族風情、抽象主義等等，但有近七成的畫廊是以當代寫實風格為主的。

（2）文化空間——入駐時間集中，面積較小，內容以來自國內的藝術類書籍為主。

798藝術區吸引了大量的藝術愛好青年。以藝術類圖書為主要內容的書店應運而生。在我們調查的近30家書店中，有40%的書店是在05—06年進入的，還有40%是在07—08年新入駐的，只有20%的書店是在2000—2002年來到798的。總體看來，文化空間的面積遠小于藝術空間，其中一半以上文化單元的面積在50平米以下。在空間內容上，以藝術類圖書為主，主要面向中青年藝術家和藝術專業的青年學生。書籍來源分國內與國外，其中國內占65%，國外占35%。價位方面相差較大。這些規模不大的書店為青年提供了一個十分寶貴的文化消費空間。

（3）消費空間——入駐時間集中，以吸引外國食客的西餐為主要經營內容，絕大多數酒吧餐廳承辦商業活動。

798藝術區不僅僅是藝術家與青年藝術愛好者的聚集區，同時也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可以說，文化藝術空間同時也承擔起了消費空間的重要功能。在我們調查的60多家消費單元中，有35%是07—08年進入該空間的，有24%是05—06年進入的，2000年以前幾乎沒有任何消費單元入駐。

（4）交易空間——入駐時間集中，以銷售高價位的原創產品為主，普遍進行小規模經營。

以時尚店鋪為主的交易空間，也占據了798藝術區的一大部分。這些店鋪中，80%以上的空間是07—08年入駐的。此外，該空間的內容還有一個顯著特點，77%的空間以原創產品的交易為主，價格集中在100—500元。

此外，為了進一步揭示公共空間的功能和運作狀況，我們通過問卷調查的方式，對798藝術區空間內的人員狀況進行了調查分析。就人員的文化程度而言，大專以上學歷者占91.4%，其中碩士以上學歷者占近18%，也遠高于社會平均值。值得注意的是，人員的年齡結構。其中多為青年，受訪人員的平均年齡不到30歲，其中20到30歲的青年人最多（占58%）。這從數據上揭示出，798藝術區確實是面向青年的公共文化空間。

整體上看，798藝術區的空間發展現狀，首先涉及到空間功能的重塑與變遷，如今這進程仍在繼續;其次涉及到空間功能的綜合化，藝術文化功能與消費功能在此高度融合。事實上，反觀有關798藝術區的相關規劃政策，我們發現，從廢棄工廠到世界聞名的藝術區這一條發展之路并不平坦。自上世紀90年代到2002年，許多中外藝術家已經在此自覺創建了諸多藝術工作室，798藝術區在短時期內迅速形成。但2003年底廠區產權所有者及管理部門七星集團開始在該區周邊拆遷，以期盤活土地來解決企業自身下崗、退休工人的安置問題。為了保留廠房，維護藝術區的公共空間功能，藝術家群體發起了“再造798”的社會活動，主要通過組織規模空前的當代藝術展來回應七星集團的拆毀計劃。最終，藝術空間的發展引起了資本、政治等多方面的注意。到2004年北京市委、市政府以及規劃等部門陸續到798參觀、視察、調研，而后決定保留798藝術區。

在短短十余年的發展之后，798已然重塑為一個新的公共空間。這個區域內充斥著各種空間單元和空間在場者。整體看來，798公共空間的誕生，一方面是藝術家與相關人員自覺空間實踐的產物，它是對原有空間功能的持續“僭越”;另一方面也是資本、政治等諸多力量斗爭的結果。因而，如何更為有效地理解被生產出來的這個空間？在此，包括福柯在內的眾多空間研究者，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直面空間、分析空間、甚至展開空間批判的絕佳視角。

三、對798藝術空間的權力分析

在開展權力分析，追蹤知識-身體-權力-之間相互作用的進程中，法國哲學家福柯曾屢屢觸及空間問題。在《古典時期的瘋狂史》中，他揭示了權力進行空間劃分的機制——排除，而在《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中，他細致地對圓形封閉監獄空間進行了全景敞視分析，最終發現了現代權力運作方式——規訓——的空間區隔與管制模式。事實上，福柯雖然屢屢觸及空間問題，但并未明確地提供一種空間研究范式。盡管如此，他的《他者的空間》（“Des espacesautres”）一文已經成為當代空間研究的重要理論源泉。

在這一文章中，福柯反思空間概念的形成史，發明了一個新概念——“異托邦”（les he？te？rotopies）[Michel Foucault， Des espacesautres， in Ditsete？crits 1954-1988，Gallimard，1984， pp. 46-49.]。異托邦是與烏托邦相對的，是一種顛倒的烏托邦，真實的、混合的場所。異托邦是開展空間研究的絕佳進路，它面對的是我們所生存的空間，現實空間，同時在與烏托邦的對照中，它實現了對現實空間的重構和再認識。異托邦是所有人類文明的共性，福柯將其大體分為兩類，一是“危機異托邦”（l’he te rotopies de crise），一是“偏離異托邦”（l'he te rotopie de de viation）。“危機異托邦”是某種神圣空間，面向的是處于危機狀態的個人;而偏離異托邦則是某種規訓空間，面向的是行為異常的個人，也即不正常的人（the abnormal）。無論如何，異托邦具有“創造一個幻象空間的作用”，它是對真實空間的添補，同時又向我們揭示了真實空間的虛幻性。

福柯的空間研究，一方面把空間視為權力運作的重要場所，在這個意義上，空間是權力關系的空間，或者空間就是權力關系;另一方面空間本身又是權力關系的體現，權力實踐的具體機制，在這個意義上，權力關系就是一種空間關系、場所關系。可以說，揭示空間與權力之間的互動關系，是福柯試圖擺脫結構主義視角的主要方法，同時也是他嘗試捕捉空間、權力與知識動態三角的重要手段。

這樣一種動態關系視角，為我們對798公共空間的認識提供了極為重要的理論啟示。首先，從798藝術區的形成歷史中，我們可以發現政治權力對空間的干預和操控，無線電器材廠就是計劃經濟時代的產物，此時它是一個具有生產性功能的勞動空間，一個現代的工業空間，在其中，空間實踐者必須遵守細化的、嚴格規定的時間表，這是對身體進行規訓的空間。同時也可以找到空間實踐者對權力關系的沖擊和塑造，其集中體現就是“再造798”運動。其次，從798藝術區的發展現狀中，我們可以發現其獨特的“異托邦”特征，它是一個如今“正名”的空間，與它類似的藝術功能空間曾一度被排斥、壓制，而它也曾遭遇拆毀的危險。經過當下空間實踐者的權力斗爭，它最終被納入城市發展規劃的系統之內，換句話說，空間實踐者對空間的塑造得到了政治權力的最終承認。之所以如此，一定程度上是因為資本和市場力量介入和影響。在這一點上，798藝術區又展現了“異托邦”的第三個特征：它將原本彼此不能并存的空間和場所并置為一個真實的地方——它既是當代藝術作品和藝術觀念的創造區和聚集地，又是時尚商品的交易場所，同時又是旅游休閑餐飲消費的市場空間。可以說，它將一系列互不相干的空間功能連接了起來。

四、結論

如今的798藝術區，既是現實的物質的空間，同時也是虛構的想象的空間，它具有包豪斯風格廠房的物質形態，同時也成了當代藝術勃發的精神空間。這一區域空間功能與形態的轉變，勾勒出了北京整體城市發展的一條線索。對798藝術公共空間的調查與分析，不能僅僅停留在經驗層面上，而應該將之放入北京市整體發展的宏觀背景中。在這樣的宏觀背景之下，798藝術區的空間問題就顯得至關重要了。因為它既涉及到城市空間布局和空間結構的變遷，同時也涉及到空間所承載的政治權力、文化權力和資本等諸種因素的斗爭與分配問題。在某種程度上，798藝術區的成功運轉為我們進一步認識當代中國的空間問題提供了范例。而有關這一個案公共空間研究的最終指向恰恰在于：在城市發展中，如何取得空間規劃與空間正義之間的平衡。

基金項目：2014年首都師范大學文化研究院一般研究項目“北京青年公共文化空間研究”（課題編號：ICS-2014-B-04）;2014年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一般項目“北京青年公共文化空間研究”（項目號：14SHB013）。

（作者簡介：北京外國語大學外國文學研究所2013級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