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糾正哥”“房姐”“股爺”看親屬稱謂的變體

摘 要：親屬稱謂本用來稱呼具有親屬關系的對象，但現實語境中，不斷吸收新對象，承載很多社會稱謂使命，親屬稱謂的變體現象受諸多因子影響。本文考察的親屬稱謂是以核心家庭為中心，擇取幾個較為典型的案例分析親屬稱謂變體的原因及特點。

關鍵詞：親屬稱謂;變體;原因及特點

稱謂根據反映的不同關系大致分為親屬稱謂和社會稱謂。親屬稱謂指稱具有親屬關系的人，社會稱謂則用于社交場合，然而現實交際中很多親屬稱謂指稱對象包含了很多社會成員，部分親屬稱謂原本包含的義項反而顯得隱秘甚至消亡，如“阿姨”不再指稱母親的“姊妹”，“糾正哥”“股爺”“房姐”這里的“哥”“爺”與“姐”也不再指稱具有親屬關系的對象，僅表示具有某一特征的社會男/女性。親屬稱謂原本的語義特征逐漸增加了很多社會稱謂語義特點，這種現象就是親屬稱謂變體。

一、親屬稱謂詞變體隅證

現實語用中，親屬稱謂指向范圍不斷擴大，用一種新姿態承載了很多社會稱謂功能，這種用親屬稱謂指代沒有親屬關系對象的現象古今隨處可見。現擇取數例作以分析考察。

【哥/弟】《說文·可部》：“哥，聲也。從二可。古文以為謌字”朱駿聲《通訓定聲》：“發聲之語，后作‘歌’。” 《廣韻·歌韻》：“哥，今呼為兄也。”《說文》：“兄，長也。”清·翟灝《通俗篇·稱謂》：“《廣韻》始云今呼兄為哥，則此稱自唐始。”《爾雅·釋親》：“男子先生為兄，后生為弟。”

可見，最初“兄弟”為相對稱謂詞，現今“兄弟”由原來聯合詞變成偏義復詞，專指“弟”。唐以降“哥”取代“兄”，“哥”與“弟”成為相對稱謂詞。五代后，“哥”用作對男子的尊稱，指向無血緣關系的男子。如今“哥/弟”由指同父母（或同父、或同母）或同族同輩而年齡比自己大/小的親屬男子轉向指稱社會男子。

自2009年以來，與“哥/弟”相關的網絡流行語不斷升溫，像“糾正哥”“大衣哥”“瞌睡弟”“看報弟”等。“x哥/弟”理據意義變得虛化，僅保留“男性”義素。如與車載電話對話視頻爆紅網絡的“糾正哥”，由于該男子手機停機，借用車上智能語音系統打電話，但濃濃的山東方言說出要撥打的號碼時，卻連續多次被識別成錯誤，并大喊“糾正”后來被網絡群體戲稱為“糾正哥”。實際上“x哥/弟”只是用來表示具有某一夸張特征的男性，忽略了對方年齡差別;“哥”也可用在女性身上，如《紅樓夢》中王熙鳳被稱為“鳳哥”，類似的還有李宇春、周迅被稱為“春哥”“迅哥”。不過，這些女性身上多少體現了男性體形外貌或男性做事風格特點，也就是現在所說的“女漢子”。

【姐/妹】《說文·女部》：“姐，蜀謂母為姐。”《說文·女部》：“姊，女兄也。”《爾雅·釋親》：“謂女子先生為姊，后生為妹。”可見，古代“姐”可為母親別稱。

現實語境中，“姐/妹”由本指同父母、家族，包括親戚和自己同輩但年紀比自己大/小的親屬女子轉指社會女子。與“x姐/妹”相關的網絡流行語也不斷升溫，如“房姐”“芙蓉姐姐”“板栗妹”“地瓜妹”等。“x姐/妹”理性意義也非常虛化，僅保留“女性”義素，沒有年齡界限，表示具有某些特征的一類女性，如“房姐”指擁有多套房產的女人。

“姐”前附加“大/小”，一方面為尊稱，如“請問大/小姐，去農貿市場怎么走？”;一方面表示親屬對象，如“我大姐在北京，我小姐在上海”。在浙江、安徽一帶，“小姐”指一個家庭中的小姐姐。不過“小姐”這個稱謂較為復雜，宋元時代，指社會地位地下的女性，元代中后期，指官僚、富家未出嫁女子。娘家人對已經出閣的女子也稱“小姐”。現在“小姐”含義眾所周知，多指從事色情行業的女子。此外，川、黔一帶，除了父母、爺爺、奶奶稱呼晚輩女孩為“妹”，鄰居阿姨、叔叔、爺爺、奶奶也可稱呼晚輩女性為“妹”，在這里，沒有年齡和輩分之分。

【爺/孫】古代“爺”表示父親，如《木蘭詩》：“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如今“爺”除保留指稱具有血緣關系的祖父或與祖父年紀、輩分相當的社會男性，也指在某方面具有某些特長的任何年齡社會男性，如“倒爺”“板兒爺”“股爺”等。當然，“x爺”也可用在女性身上，如影視演員范冰冰被稱為“范爺”。

《爾雅·釋親》：“子之子為孫。”可見“孫”上古表示兒子的子女，并無性別之分。現代漢語中，除保留古義之外，常加詞綴“子/兒”作“孫子/兒”。此外，其感情色彩由中性變為貶義色彩，增加罵語義項，如“孫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在這里“孫子”用來指稱那些沒有血緣關系的社會男性。

【老公/婆】“老公/婆”最早指老年男/女性，“老”非詞綴，宋以后可指配偶。到了男女平等的現代，這組親昵稱謂詞卻被濫用，如婚外情雙方互稱老公/婆，某些青年男女喊自己男/女友為”老公/婆”，這與確定婚姻關系的夫妻是完全不一樣的，僅表達一種親昵感情色彩。另外同性之間出現互稱老公/婆，這種親屬稱謂用在非親屬對象上，也是為了增進雙方的情感。

【叔叔/阿姨】《說文·又部》：“叔，拾也。”如《詩經·豳風·七月》：“八月斷壺，九月叔苴。”后假借為親屬稱謂。《爾雅·釋親》：“夫之弟為叔。”“父之晜弟，先生為世父，后生為叔父。”

如今“叔”在保留親屬關系的同時，常用來稱呼比父母年齡小卻無血緣關系的社會男子，但有時以小孩子口吻稱呼，顯得更為親切，表示某一類人，如“雷鋒叔叔”。

《爾雅·釋親》：“妻之姊妹同出為姨。”《釋名·釋親屬》：“母之姊妹曰姨。”現實語境中，親屬稱謂“姨”附前綴“阿”的用法較普遍，“阿姨”多用來指稱與父母親輩分相同的社會女性，而表示親屬稱謂僅限于某些方言區域使用。

川、黔一帶“阿姨”又稱為“嬢嬢”，“嬢”簡化“娘”，讀音niāng，即嬸娘、舅媽、姨媽、姑媽、阿姨的地方稱謂。另外，在表示母親概念上“娘”與“媽”等同，但“大媽”除用來指稱伯伯的妻子或比母親年齡稍長的社會女性外，“大媽廣場舞”就是一個特殊群體，不專指大媽跳舞，可包含各個年齡階段男性和女性。還有一種特殊群體，即“偽娘”，在這里“娘”僅表示性別。

二、親屬稱謂變體的原因

親屬稱謂在保持原來語義特征的基礎上，將越來越多的指稱對象納入自己的范圍，這種變體現象由多種因素共同作用，不僅有歷史原因，也有現實因素。

一是傳統文化的影響。親屬稱謂產生變體，與中國傳統文化有深遠關系。中國傳統的社會結構是以家庭為單位的，家庭觀念潛移默化影響人們交往時慣性把對象看成其家庭成員。中國人長期以來尊奉儒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條思想情感線。“天下一家親”“四海皆兄弟”這些理念都是親屬稱謂向非親屬對象延伸的強力證明，帶有濃厚的擬血緣關系色彩，如“叔叔、阿姨、兄弟”這種由社會關系轉向“家庭成員”受到了中國古代宗族制度及傳統文化的深刻影響，同時也反映了中國傳統社會重視人倫的文化心理。

二是人際交往的需要。中國自古為禮儀之邦，看重交際中稱謂詞是否得體，所以人與人之間相互稱呼時，特別講究親疏遠近，因為人們希望跟被稱呼人能在情感上得到共鳴與認同，這種重視人際交往和諧的文化心理，自然慣用親屬稱謂稱呼社會對象以增進與對方的親密度，以消除距離感。

另外，在交際中，中國遵循“夫禮者自卑而尊人”禮貌原則，晚輩對長輩或同輩用親屬稱謂稱呼非親屬成員可表達對對方的尊敬之意，甚至對于比自己年齡小的男子也稱“小哥”，這樣大大有利于雙方之間的交往。中國人把家庭中和諧的關系擴大到社會中來，視對方為“親屬”， 目的就是迎合交往的需要。

三是社會稱謂的缺環。雖然漢語稱謂系統非常龐大，但在現實語用中，面對所交往的社會對象卻總是出現稱謂詞缺失現象，這種缺環主要表現在對陌生社會人的稱呼上，人們對于較為熟識對象稱謂語是比較發達的，因為可直接使用親屬稱謂稱呼對方，順理成章填補了社會稱謂的空缺。

人際關系的復雜性自然決定了稱謂詞使用的復雜性，即便漢民族社會交往的稱謂詞非常豐富，但由于交際對象、環境等特殊性，人們往往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稱謂詞，如面對不知怎么稱呼對方時用“嗨、喂、那個誰”等稱謂反而拉開了雙方間的距離。為了交往的順利，人們就會臨時借用一個親屬稱謂語來填補社會稱謂語的空白。

四是環境變化。本來人與人間的親疏關系是相對穩定的，但由于主客觀因素的影響，人與人之間的親疏關系具有變動性，稱謂詞自然而然隨之變化，如在不同的場合下，說話人若為拉近與受話人間的情感距離，常會有意識選擇一個跟往常不一樣的更為親近的稱謂詞，但若為了向第三者標明雙方之間的感情疏遠，也會相應選擇一個與往日不同的稱謂詞。再比如在家、會議室兩個不同的場景中，戀人會為了避免向第三者泄露兩者之間的親密關系，交際雙方的稱謂將隨著是否有第三者在場而發生變化。

三、親屬稱謂變體的特點

一是情感原則。親屬稱謂產生變體的過程遵循了情感親疏原則，即根據雙方情感親密程度來選擇親屬稱謂詞。言語主體之所以運用親屬稱謂稱呼非親屬成員目的之一就是通過將非親屬成員納入到親屬范圍以表達親密之情。中國素有“遠親不如近鄰”的傳統，重視鄰里和睦，為表示與鄰里關系親近，常借用親屬稱謂詞稱呼對方，這種借用親屬稱謂把家庭的親緣關系延伸到鄰里之間，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重視親情觀念。

二是變動性。在實際交往中，親屬稱謂詞使用具有變動性，如夫妻間的稱謂會隨著交際場合和交際對象的身份變化而變動，如是上下級關系，可直呼頭銜，在家或沒旁人時可喊老公/婆或他人不知曉的昵稱;為迎合對方，言語主體可能會從多個稱謂里面選擇一個令對方樂于接受的稱謂語，如稍微年長的女性，喊“奶奶”略遜于“阿姨”，因為“阿姨”這個稱呼聽起來不僅時尚，關鍵讓對方覺得自己更年輕化。另外，為適應親屬觀念的變化，親屬稱謂詞逐漸簡化，如夫婦雙方可稱對方父母“爸爸、媽媽”，不再單獨稱岳父、岳母、公公、婆婆;稱對方的兄弟姐妹，也不再用舅子、姨子，直接稱呼兄弟姐妹;再比如“x哥/爺”也可稱呼女性。

三是類推性。有些親屬稱謂詞出現詞綴化現象，其用法具有類推作用，詞匯的理性意義逐漸減弱，語法意義漸漸增強。如“板爺、款爺，股爺”，“x爺/妹/哥/姐/嫂等都為類詞綴化，沒有年齡、性別、職業、身份的區別;有些親屬稱謂加前綴“阿、小、大”組成阿姨、小帥哥、大爺/媽等而變成社會稱謂，如“小帥哥”，由“帥哥”加前綴而來，“帥哥”最初用來形容相貌好的男性，但日常交際中，言語主體常忽略被稱呼對象的真實相貌與年齡，僅保留男性義素，直呼“帥哥”順利縮小與對方的情感距離。“小帥哥”的“小”為詞綴，再次增加了親切的感情色彩。

四是地域性。每一種語言的稱謂系統中都體現著一個民族的生活習慣和文化傳統，在不同地區，同一親屬稱謂出現不同變體，并且指稱對象也有差異。如“爺”的變體“大爺”，在河南方言中可指父親;“爹”本指父親，但在某些地區方言中喊父親的弟弟為爹;川、黔一帶，對于和父母親同輩的女性，無論是姑姑、嬸嬸還是姨娘都可喊“嬢嬢”;城市人，對于和父母同輩女性喊“阿姨”，在農村一般喊“嬸子”，這些稱謂語的變化與稱謂主體的知識、職業、生活背景、交際場合有著極大關系的。

五是模糊性。比如x哥/爺/姐/嫂，這些親屬稱謂詞的變體指稱對象具有概括性，它的語義模糊性就在于沒有年齡、性別、職業、身份的限制，僅代表具有某些特征的一類人。如“嫂”本指哥哥的妻子，但現在經常用來指稱下崗女工又從事許多其他職業，像月嫂、敬老嫂等，在這里“嫂”代表忍辱負重、吃苦耐勞等意義，忽略了年齡、身份的限制，僅和從事的職業相關。

六是選擇性。親屬稱謂是一個很復雜的系統，并不是所有親屬稱謂詞都可以用來稱呼沒有血緣關系對象的，它具有一定的選擇性，一方面比如在數量上主要表現在x爺/哥/姐/妹等上，而這些稱謂大多用于年輕人或網絡群體中，言語比較時尚;另一方面親屬稱謂指稱非親屬對象時具有非對稱性，如“叔叔”的妻子，很多人選擇“阿姨”來代替“嬸子”，對于“阿姨”的丈夫“姨夫，人們多喜歡選擇“叔叔”來代替。再比如“大媽舞”，現實生活中已不單指“大媽”，還有不同年齡階段的男女性，即便全部是男性在跳廣場舞，人們也不再稱“大爸舞”。

綜上所述，親屬稱謂變體與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思想傳統、民族傳統息息相關，是一個非常繁雜的語言現象，蘊涵極為豐富的歷史文化與民族智慧，對這一語言現象的原因與特點，還應從歷史傳統與社會現實中進一步深入探究，從而促進豐富多彩的中華民族文化的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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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銅仁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