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國文學界掀起一些轟轟烈烈的文化現象:”中國傷痕文學”和”尋根文學”。這是對文革后的中國文化進行思考后的變革,摒棄了對生活和歷史進行單純政治層面的創作手法,對文革中的心理創傷進行思量,祈求得到真正的思想解放。這些作品無一例外的特點都是尋找民族文化,民族文學的自我。
作為第五代導演領軍人物的陳凱歌也是深受這種思潮的影響,深受那個時代的影響。陳凱歌的影片一成不變的是個體對于文化,對于民族,對于愛和死亡,對于人和命運的哲學思考,《黃土地》深尋的是幾千年來農耕文明的興衰,并在中國人的鄉土情節之上進行了根與魂的雙重拷問。《孩子王》更是改編自尋根文學代表人物阿城的作品。
然而,陳凱歌對于中國國粹京劇的思考與偏愛,都體現在了巔峰時期的《霸王別姬》和后期創作的《梅蘭芳》。不管是描寫小人物面對時代浩劫的無能為力,還是藝術家在大時代的傲人風骨。這都是以京劇藝術為代表對傳統文化的深切關照。京劇是一種容易被主體感情和思想投射的寫意藝術。而在陳凱歌的電影里,京劇除了充當影片敘事所要求的具象物,又因為主體意識的渲染成了象征的影像符碼,它象征著中國傳統文化。
不同于《霸王別姬》對于愛和背叛的迷亂,《梅蘭芳》多了一些清雅與抒懷。盡管不夠濃烈,不夠悲壯。喝多了烈酒,來一杯白水,清醒自然。《梅蘭芳》最大的價值取向,是梅蘭芳從對藝術的思考,愛情的背離,民族道德的堅守三個方面來突顯人物的形象和情感。然而貫穿至終的就是京劇,京劇串接起了故事的主要脈絡。導演借助京劇在《梅蘭芳》這樣一個人物傳記片中,表達自己對傳統文化的理解與哲思。
影片中,我們也許無法得知梅蘭芳是如何成名,或許這里面有一段艱辛悲苦的歷程。宮廷紅墻下的長鏡頭,大伯不穿紅而無奈帶上的“紙枷鎖”,嘆息京劇演員的地位低下,這也是梅蘭芳這個人物在整個影片中情感發展的主要誘因。不能打破的“紙枷鎖”象征著一些頑固的封建文化和吃人的禮教,但是它又是紙的,不管是從任何一個角度來講,它無法堅韌不破,只要帶上他的人,有勇氣,不低頭于命運。
也許在大伯“紙枷鎖”在恐懼中還是走上了京劇之路的梅蘭芳已經隱隱具備了抗爭的勇氣,才會有后來的京劇大師。梅蘭芳與燕十三的段落,筆者認為是全片最亮眼的部分。梅蘭芳與燕十三的對決,更像是新舊思想的碰撞。當梅蘭芳憤怒離開表哥安排的票友“會面”,拒絕了所謂的常規。京劇在現當代是中國的國粹,但在舊時代,京劇的藝術光輝,更多的是被一些封建思想帶著鄙夷的眼光看待,可是梅蘭芳的不屈從,更多是彰顯了那個年代隱秘的時代精神。這也就不難解釋,他后來的改戲和與燕十三的對決。黃馬褂裝在明亮的玻璃箱,象征著一種權威和地位,就像燕十三在片中自持一種身份與地位,代表一種老舊的觀念與勢利。京劇中的“柳迎春”苦等丈夫十八年,可是丈夫回家卻沒有任何情緒。之所以選擇這樣的戲,促使邱少白與梅蘭芳討論,建議其改戲。京劇符碼在片中的意義再一次得到了運用。在傳統文化中,女人都是逆來順受,三從四德的形象,然后梅蘭芳要給“柳迎春”加戲,與其說這是對京戲傳統的一種挑戰,不如說是對封建文化的反抗。
燕十三與梅蘭芳的斗戲,因為堅持與爭面子,要骨氣,將自己的黃馬褂輸給了戲院老板,在最后一場戲被砸,砸碎了權威的禮教,也砸碎了京劇演員的尊嚴。燕十三最后猝死在了椅子上,告誡梅蘭芳要提高伶人的地位。燕十三的離去是舊時代的衰落,也是對傳統文化的鞭撻。當京劇藝術失去了獨立的品格,附會在了錢財與權力之下,這是一種令人扼腕的悲哀。
梅蘭芳和孟小冬的愛情,我想也是在一曲《梅龍鎮》中滋生。這時候 京劇符碼已經從傳統文化的意指轉變到了情感指向。《梅龍鎮》中你來我往的情感交匯,就好比是梅蘭芳手中孟小冬的雨傘,醞釀很久,終會爆發。這兩人的情感歸處,好比旦角的直接和青衣的婉約,孟小冬的主動與梅蘭芳的猶豫。兩人的相愛,也是由于在藝術上的共同,以及對自身職業的理解而產生對彼此的惺惺相惜。梅蘭芳也在孟小冬身上有了一種追求藝術之外的情感訴求。最后孟小冬的離去,盡管是邱少白從中作梗,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更是一個女人舍棄愛情,對愛的人一種藝術上的成全。這段感情開始于京劇,結束于京劇。梅蘭芳再不唱《梅龍鎮》也是對這段情感的最后堅守。
抗日戰爭的開始,梅蘭芳不再演戲。為了辭演日本的邀請,寧愿留起胡須,放棄自己一生追尋的京劇藝術。這時候京劇又變成了民族氣節。就算藝術沒有國界,但是藝術決不是權力的花瓶。梅蘭芳用實際行動證明,藝術不會在大時代面前充當權力的道具。與邱少白對京劇純粹的癡迷不同,影片中,梅蘭芳貫穿始終的情感暗線是一個京劇藝術家為作為舊社會下九流的京劇擦掉污穢的過程。他一直在害怕,害怕不能唱戲,害怕有一天不紅,害怕自己的藝術生涯會因看客的離去,新人的輩出而終結。但在歷史的浪潮,國家興亡的關頭,他作為一個京劇演員,揚起了中國民族文化的風骨。這時候的京劇符碼已經不再是舞臺上的藝術,而是一個民族生生不息抗爭的靈魂。
縱使世人都說,陳凱歌從《霸王別姬》的絕唱之后,再也好作品。但是不得不說《梅蘭芳》的前半段也頗具功力。京劇符碼在整個影片中的意向暗示,情感歸旨都融合進了梅蘭芳的一生中。深受文革的創傷,整個文化界都深處對“尋根”的熱潮中,陳凱歌作為那個時代的文藝中流砥柱,選擇京劇的視角,從一代名伶梅蘭芳輝煌的人生中,再一次對傳統文化進行探討。時值20世紀初的今日,不知道導演對現下社會的無從關照,是否是一種價值索求上的倒退和藝術上的止步不前。
(作者簡介:西南大學 2014戲劇與影視學專業影視藝術研究方向2014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