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童話重塑歷史真實

摘 要：具有烏托邦性質的奇幻文學已成為英國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并被現代作家都當作構建歷史真實的最適當方式。托爾金的奇幻小說《霍比特人》一方面繼承了英國奇幻文學的道德探索與現實主義相結合的創作主題，在對資本主義工商文明提出批判的同時又切實關注社會狀況和人類的命運，另一方面通過善災式的童話敘事方式構建了獨特的奇幻文學藝術框架。

關鍵詞：奇幻文學;童話;歷史真實

奇幻文學現已成為英國文學的一個重要領域。自7世紀以來，作為英國文學源頭之一的日耳曼神話傳統對奇幻文學的產生有著重要的影響。中世紀北歐神話中的超自然描述，英雄與邪惡的永恒沖突，以及戰爭給世界帶來的無序狀態為奇幻文學的創作奠定了基調。在日耳曼民族最杰出的英雄傳說《貝奧武甫》中，年輕的貝奧武甫為了保護國家和人民與魔怪及火龍進行殊死搏斗，當代表邪惡的眾神國度被毀滅后，在一片廢墟之上，新的秩序又將重新建立[1]。浪漫傳奇作為中世紀最流行的世俗敘事方式包含了明顯的奇幻文學元素，亞瑟王系列的傳奇構建了一個脫離現實理想化的虛構世界，然而它所倡導的社會理想、對善惡沖突的道德探索卻深入地植根于中世紀人在“黑暗世紀”里的真實生活體驗。正如威爾遜所言，浪漫傳奇雖然發生在遙遠的過去，但它最大的魅力卻在于其“理想化的現代性”[2]。

文學和藝術中一直存在著對理性主義的反叛傾向。在文藝復興的思想家影響下，英國作家們開始盡情發揮想象，探尋有形宇宙和概念宇宙的神秘，創造出了奇幻與寓意互存的藝術世界。斯賓塞在《仙后》中突出展現了作品的考驗主題和深化道德探索的意義，他通過騎士在尋找仙后的歷險時與巨人、怪獸等之間的沖突，揭示了人性中的為惡傾向，表明人只有在現實生活的考驗之中才能實現精神上的成長。18世紀后期，工業革命給英國社會帶來了重大的變革，同時也對人性的發展帶來了束縛。約翰·羅斯金在《金河王》中就發覺了工業化不僅會造成各種社會問題和生態危機，更會導致人類淪為機器的異化現象。到了維多利亞時期，奇幻小說的故事背景由遙遠的時空照射到了工業化大都市現實之中，作品更增強了它們的社會批評功用。劉易斯·卡羅爾在《愛麗絲奇境漫游記》中描繪的那個無法抵達的美麗花園就是人們對過往生活方式的追悼。因此，奇幻文學成為維多利亞時期人們逃離一個異樣的社會現實， 遁入一個幻想中的慰藉人心的世界的主要載體。這種思想深刻影響了20世紀的奇幻小說家如C.S.路易斯等人的文學創作。二戰后，奇幻文學傳統在英國現代主義文學中持續以新的形式出現。J.K.羅琳的《哈利波特》系列小說以及托爾金的《霍比特人》、《指環王》等作品取得的巨大成功，意味著奇幻文學已成為當今英國非常矚目的文學現象。

一、奇幻文學對歷史真實的關照與建構

現實是文學創作的出發點和歸宿。奇幻文學同樣離不開對現實的表現、批判和探索。T.S. 艾略特曾說過，文學作品的偉大之處就在于作者對其生活的歷史真實的關照。托爾金在汲取奇幻文學騎士歷險、善惡沖突等敘事主線的同時，結合資本主義工商文明對人類生態環境的災難性后果，創造了一個屬于自己的民族神話，湯姆·希培稱此為“創傷性書寫”[3] ，通過奇幻小說這個體裁勾勒了那個時代最迫切的問題，以及對工業文明和社會進步的質疑。

托爾金是一個反現代主義者。都市化和工業化摧毀了人類詩意般地田園生活，正如他在《霍比特人》開篇回溯的那樣：“那時世界一片安詳，噪音比現在少，綠色比現在多，花草長得茂盛艷麗，河水在巖石河床上奔流，空氣中充滿著樹木的芬芳，樹林中傳來一陣夾雜著歡笑的歌聲（p56）”[4]。在緬懷了工業革命前自由、平和的鄉村生活后，托爾金把工業化給環境帶來的災難和沖擊通過比爾博的視角逐一展現出來：“所到之處危機四伏，食人妖、半獸人生活的地方混亂陰郁，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見不到光明。黑森林里不再有鳥兒歌唱，野鹿出沒，樹的樹干上面長滿了樹瘤，樹枝扭曲著，只剩下了寥寥幾片黑黢黢的樹葉。（p147）”。工業社會對原本和諧的世界的摧殘在此展露無遺。半獸人、食人妖，惡龍等無疑都是異化“異化”生存體驗下社會現實的陌生化描摹。因失去秩序而陷入混亂的世界成了“一片火海”的荒原。托爾爾通過“已逝的家園”這個命題準確再現了他眼中的真實，通過向后看的歷史意識來引發人們對資本主義工商文明所帶來的嚴重問題的檢討。

二、奇幻文學的道德關懷與精神探索

現代主義作家開始轉向人的內心世界的探索，對內部現實的關注拓寬了現實的領域，在深層結構上深刻洞察處于歷史變革時期現代人的精神危機。尤當人們所尊崇的傳統意識解體，道德觀念淪喪時，作家有責任通過文學的武器揭示現代人異化的心理體驗，把現實主義同精神探索結合起來，關注人物的內心現實。托爾金的《霍比特人》之所以能夠成為20世紀最受歡迎的文學作品之一，在于它蘊藏了20世紀早期的小說中缺失的英國傳統價值觀念，譬如英雄主義、愛和仁義等。戴安娜·格爾就曾評論到，霍比特人的冒險之旅就是在中土世界的道德與精神探尋之旅 [5]。

托爾金將小人物比爾博作為自己小說的主角，然而他的內心卻潛藏著英雄主義的情懷。在不屈不撓地與邪惡力量斗爭中，他最終抵達孤山，從惡龍手中奪回霍比特先人的寶藏。托爾金刻畫出的真實人性，讓所有讀者都能在比爾博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他首先有很多人性的弱點—安于現狀、遇到困難時退縮，面臨誘惑時經常搖擺不定。但是他熱愛故土，不忍看到霍比特人流離失所，這也正是甘道夫執意將他納入冒險的關鍵。向善的小人物擁有創造奇跡的潛能，善良才是終結黑暗的最后一束陽光。

這種正義感同樣存在于人與自然世界的萬物之間。在托爾金的筆下，樹木是有靈魂的，鳥兒是有情感的。當霍比特人被一群惡狼圍困而無計可施時，鷹王帶著同伴幫他們驅散了狼群，救走了他們，以此來回報甘道夫曾給鷹王治傷的恩情。美國生態思想家林恩？懷特認為，人類同每一條小溪，甚至大自然的每一個微粒都是有關聯的 [6]。唯有以愛和仁義的價值觀念來維系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或者說，只有道德的力量才可以幫助人類突破困境，與其生存的世界和諧相處。在西方20世紀文學出現道德價值缺位的時候，托爾金作品中體現的道德關懷和人性探索給予了人們精神標桿和信仰支撐。人們依然需要童話故事，需要英雄主義的激勵。托爾金展示給世人的，正是普通人也可以成為英雄，只要他心懷仁義，能夠努力讓自己再勇敢一點點。

三、構建當代獨特的童話世界

葉舒憲認為現代英國奇幻文學崛起的文化根源在于對“理性至上”的反思與批判時，人們試圖重新回歸早被遺忘的神話傳統，借此來與理性主義對抗。托爾金認為奇幻文學需要創造一個和現實世界完全不同的第二世界，這個世界應當包含各種仙境里才會存在的元素， 如矮人、精靈、惡龍、魔法等，其創作方式包括寓言、童話、傳奇及科幻小說等。而童話是創作奇幻文學的主要手法，它的創作核心是心理訴求，即通過對人類所熟悉的世界進行再現來滿足人類特定的愿望：童話夠使人逃離丑陋的社會現實，回歸安定的過去。因此，童話的魅力就是對人類愿望的滿足性，包括探尋生命的意義，找尋古老的生活方式等 [7]。幻想通過讓人與社會現實產生距離，通過平凡和神奇的結合，讓人獲得一種新的感知和審美體驗。如同《霍比特人》中的比爾博一樣，獲得一種“心中升騰起一股對美好的東西的摯愛來（P22）”的超然體驗。而這種藝術體驗正是通過托爾金所謂的“善災式敘事”來實現的。仙境即險境，奇幻故事的領域寬廣深奧，善災則意味著悲慟與幸福相伴，對抗邪惡付出的代價往往是慘重的—那些遭受邪惡力量摧殘的村莊和被屠戮的家庭永難恢復原樣。但在艱辛的探索過程中，終獲和平的圓滿結局極大緩解了彌漫于中土世界的憂傷氣氛。正如悲劇是戲劇的最高功能一般，具有災難與幸福逆轉的善災童話敘事模式才是奇幻文學的最高形式。

托爾金的奇幻小說體現了他對構建社會新的秩序的企盼，童話成為他表達理想主義價值觀念的最適當方式。對托爾金而言，童話的重要特征就是進入“異域他鄉”的奇境，關注幻想和想象深層下的“內心真實性”，即切實關注社會狀況和人類的命運，重塑作家眼中破碎、荒誕、異化了的外部和內心現實。

參考文獻：

[1] 郭星.符號的魅影—20世紀英國奇幻小說的歷史淵源[J]. 世界文化， 2014（10）：32-34.

[2] Wilson，R.M. Early Middle English Literature [M]. London： Methuen， 1968.

[3] Shippey， T. J.R.R. Tolkien： Author of the Century [M].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2001.

[4] 托爾金 著， 吳剛 譯， 霍比特人[M].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4.

[5] Dickerson， M， A Hobbit Journey： Discovering the Enchantment of J. R. R. Tolkien’s Middle-earth [M]. Michigan： Brazos Press， 2012.

[6]魯樞元，生態文藝學[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2000.

[7]Tolkien，J.R.R.The Tolkien Reader [M]. New York： Ballantine， 1966.

基金項目：云南省哲學社會科學學科建設項目“J.R.R.托爾金奇幻小說中的童話研究”（XKJS201408）

（作者單位：昆明理工大學外國語言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