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茲華斯：浪漫的詩魂

摘 要：英國湖畔派詩人代表華茲華斯出版的《抒情歌謠集》，開啟了英國文學偉大的新時代，而華茲華斯為這本詩集再版所作的序言也成為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宣言書，在這篇英國浪漫主義詩論的奠基作中，華茲華斯從詩人的身份、詩歌的題材、詩歌語言、詩中的想象等諸多方面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在當時打破了新古典主義思潮的統治，影響了拜倫、雪萊、濟慈等英國浪漫主義詩壇巨匠的詩論和創作。《序言》同華氏一樣成為浪漫主義文學中不可或缺的璀璨一頁。

關鍵詞：英國浪漫主義;華茲華斯;《〈抒情歌謠集〉序》

威廉·華茲華斯是英國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之一，1798年他與塞繆爾·柯勒律治共同出版《抒情歌謠集》，打破了新古典主義思潮統治，繼承和發展感傷主義文學，進而開啟了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新時代，開創了英國浪漫主義詩歌嶄新的篇章，成為英國文藝復興以來最重要的作品和文學里程碑之一。這兩位風格迥異的年輕詩人的詩作“擺脫了多數十八世紀詩人所恪守的簡潔、典雅、機智、明晰等古典主義創作原則……開創了探索和發掘人的內心世界的現代詩風”[ 黃果炘譯.《華茲華斯抒情詩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第1頁.]，因而，該詩集一經發表就受到了當時英國文壇諸多苛評。1800年詩集再版時，為了反擊《抒情歌謠集》出版以來所受到的攻擊，華氏寫下了再版序言，闡述了他的一些詩歌觀點，他提出“詩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 張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第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第19頁.]、詩的題材應是鄉村生活、詩的語言應是單純簡潔的日常用語、詩的目的是抒發真實情感、詩的想象及想象與幻想的區別等。雖然我們認同華茲華斯是所謂“消極浪漫主義”的代表人物，甚至在他的晚年才思枯竭，思想傾向保守，這篇序言在某些方面持論確是有失偏頗，但它還是無可厚非地成為了英國浪漫主義詩論的奠基之作，成為英國浪漫主義詩歌的“美學宣言”，華茲華斯也可稱得上是對英國詩壇做出巨大貢獻的詩人之一。

作為浪漫詩人代表的華茲華斯

威廉·華茲華斯——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主要代表，也是英國詩壇開一代詩風的重要詩人，1770年出生在英格蘭西北部湖區的一個律師之家，1789—1791年間就讀于劍橋大學。因為家庭變故，華茲華斯少時生活孤獨，常常到中學附近的森林親近自然，寄托自己的精神世界。在其大學期間，華氏受到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回歸自然”的影響，因而對英國社會在產業革命以后發生的急劇變化和工業資產階級文明極為反感。在法國爆發大革命時，華茲華斯錯誤地以為其目的是為了“回歸自然”，恢復宗法制度，是對人性的完善，曾親自到法國對革命表示同情與支持。然而縱觀法國大革命的進程，華氏溫和的政治幻想被徹底粉碎，他感到失望與恐懼，再次回到英國。1795年10月，他與妹妹多蘿西一起遷居鄉間，潛心于創作。也就是在同年，華氏兄妹與當時遠近聞名的詩人兼評論家塞繆爾·柯勒律治相遇并成為莫逆之交，這便開啟了英國文學史上一段最富有成果的詩人間的友誼。華茲華斯逐漸從精神創傷中恢復過來，又在與柯勒律治相互得益的交往中獲得了幫助與啟發，也迎來了他詩歌創作的高潮期。1798年10月，華茲華斯和柯勒律治不署名地出版了包含著幾十首作品的薄薄詩集——《抒情歌謠集》。柯勒律治曾將這本集子中的某幾首給英國作家赫茲利特朗閱讀過，后者曾這樣描繪當時的感受：“我感覺到一種新的詩歌風格和精神”，就像看到或體味到“新犁過的土地或第一陣令人愜意的春風。”[ 黃果炘譯.《華茲華斯抒情詩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第6頁.]從根本意義上，可說《抒情歌謠集》是法國大革命的產物，這場血與火的政治風暴不僅改變了整個歐州的歷史面貌，也使英國人當時的陳舊思想得以更新，促成浪漫主義思潮興起、英國詩壇由枯向榮的契機。這冊詩集也就成為了英國浪漫主義詩歌的發端之作。

1800年，《抒情歌謠集》再版時，華氏寫下了名垂英國詩論史的《lt;抒情歌謠集gt;序》，在1815年版的詩集中，華氏再次作序以為補充。步入中年后，華茲華斯經歷了政治理想的幻滅、至親的離世、與摯友在詩學觀點上分道揚鑣甚至公開的爭吵，最令人痛惜的是，這位引導英國文學走入浪漫主義時代的偉大詩人詩才迅速退化，1815年之后，幾乎再無重要作品問世，而1835年之后更是幾乎沒有新作品再發表。而這時期的華茲華斯卻聲譽日隆，其詩作已為廣大的青年讀者所接受與喜愛，以致拜訪者絡繹不絕。華茲華斯后期創作能力的退化，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可以說這種退化與他政治態度變化是有密切關聯的，自從華氏1803年支持反拿破侖戰爭時起，他的政治立場和宗教信仰日趨保守，原有的生活熱忱和批判精神日趨平淡以致最后完全消失。1843年，華氏成為繼另一“湖畔派”代表騷塞后又一位接受英國王室所授予的“桂冠詩人”榮譽的大詩人，并因此遭到年青一代進步詩人的指責與挪揄。7年之后，這位享譽詩壇又頗具爭議的80歲詩人與世長辭。

作為浪漫詩論奠基作的《〈抒情歌謠集〉序》

1800年，華茲華斯從《抒情歌謠集》中抽出自己詩作，單獨結集成冊，同時，他寫下的這篇洋洋萬言的《〈抒情歌謠集〉序》，打破英國文學的沉寂，首創新鮮活潑的浪漫主義詩風，飽含著對19世紀形成的資本主義文化的批判。他反對古典的平板與典雅的風格，華氏的那種樸實簡單的語言無疑帶來了清新、活潑、健康的新氣象。此序言在西方文學史和批評史上都得到了很高的評價，至今都是人們用以識別浪漫主義的標志，無可厚非地成為了英國浪漫主義詩論奠基之作。而華氏的《〈抒情歌謠集〉序》之所以能成為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宣言和綱領，筆者認為至少是有以下幾方面原因的。

首先，華氏非常重視詩歌題材的選擇。他指出要擴大詩歌創作的題材，詩不僅要寫宏大事件，也要寫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他在《序言》中寫道：“我在這些詩中提出的主要目的，是從日常生活中選取一些事件和情景，自始至終盡可能選擇人們實際運用的語言，來敘述或描寫，并且同時替它們敷上某種想象的色彩，從而把尋常的事物以不尋常的樣子呈現給讀者的心靈”[ 張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第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第5-19頁.]，而要達到這樣的創作目的，華茲華斯指出他一般是選擇卑微和鄉村的生活。在他看來，在這種田園生活中人們的熱情和自然的美將會完全融合，他將視角轉向了平常百姓的日常生活，從細微小事、普通生活人手發掘題材，他以感情飽滿的筆觸贊詠自然，在自然與上帝、人生的關系上，以詩歌表現了一整套新穎獨特的哲理，這顯然是針對古典主義提出的，在華氏之前詩人的詩歌創作中也是容易被忽略的，方向是正確的，并且是具有開創精神的。但是華茲華斯提出實現這一愿望的途徑之一就是選擇卑微的鄉村生活來描寫，從另一方面來說無疑又限制了詩歌創作的題材選擇。“由于他強調描寫‘單純的’甚至是‘原始’狀態的生活，又不可避免地具有回避現實生活中矛盾和斗爭的消極一面。”[ 馬新國主編.《西方文論史》（修訂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第210頁.]因此，華茲華斯被后世研究者冠以“消極浪漫主義”代表的名號，很多時候未能受到公允的評價。

第二，華茲華斯兩次強調“詩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 張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第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第19頁.]，他認為詩人所表現的必須是真情實感，反對矯揉造作的虛假抒寫。古典主義一味強調理性，貶低情感，“而華茲華斯則把人類天性和自然之美，看作是普遍的和有力量的真理。”[ 馬新國主編.《西方文論史》（修訂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第211頁.]他在《序言》中說過，“詩人決不單單是為詩人寫詩，他是為人們而寫詩”，因此，“每一首詩都應該有一個有價值的目的”，在詩中“是情感給予動作和情節以重要性，而不是動作和情節給予情感以重要性。”[ 張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第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第5-19頁.]也就是說，華氏認為情感在詩歌中占有絕對重要的地位，這正印證了浪漫主義注重個人情感表達的特征。因此華茲華斯認為詩人應該比普通人具有更敏銳的感受力和更多的生活熱情，也應該更了解人的秉性，具有更深厚的靈魂。華茲華斯著重強調“詩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這句話雖被公認為英國浪漫主義運動的宣言，但他這種將詩人的情感視為詩歌創作唯一源泉、認為感情高于一切情節和情景的描述的觀點還是有失偏頗的，因而難逃感傷主義之嫌，也遭到了同為浪漫主義代表詩人拜倫、雪萊等人的質疑與反對。

再者，華氏主張詩歌創作要使用單純生動的民間語言，忌矯揉造作堆砌辭藻。“他認為民間的語言是‘一種更純樸和有力的語言’，因為這種語言經常地和實際生活保持著最密切的聯系，因此是最能表情達意的……”[ 王森龍.《談談華茲華斯及其lt;抒情歌謠集gt;序言》，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3（2）.]淳樸、自然的生活和情調是華茲華斯永遠的追求，其在詩歌語言改革方面的主張就是提倡以人們實際使用的日常語言作為詩的語言，反對詩人脫離實際生活而去生造華而不實的辭藻。但這也并不表示華茲華斯認為日常生活的通俗語言可以毫無加工與篩選直接用于創作。華茲華斯在詩歌創作的語言運用上，也是完全實踐了在其《序言》提出的觀點：首創了一種洗盡鉛華的新型詩歌語言，用以前英國詩人從未使用過的清新、質樸、自然、素凈的語言來寫詩，體現了深刻思想、真摯感情與素樸語言的完美結合，為當時的英國詩壇帶來了自然清新的新風。但是，華茲華斯認為散文的語言和韻文的語言并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其詩歌語言的過分散文化就是他所持這種主張導致的后果。所以客觀來講，華氏對詩歌語言運用的論斷，無論在理論與實踐上都存在著一些不妥當。

在《序言》中，華茲華斯在《序言》中強調了想象在詩歌創作中的重要地位，詩人必須具有無限的想象力，這也是浪漫主義最為重要的特征，同時，他還對想象與幻想做了區分。“……只是在浪漫派那里，想象才真正被放到了首要地位。”[ 利里安·弗斯特.《文學批評術語叢書·浪漫主義》，李今譯，北京：昆侖出版社，1989.第51-52頁.]在華茲華斯看來，我們內在的永恒天性就是通過想象力來表現，而幻想則是感知外在世界特性的能力，因此，華氏視想象為創作的基本動力。華茲華斯還對詩歌給出了自己的理解，他贊同亞里士多德的觀點，認為詩在一切寫作中是最富哲學意義的。詩的對象是真理。此外，華茲華斯還提到了他對詩人的理解，在他看來，“詩人是維護人性的碉堡，他是人性的支持者和保護者，不論到何處到帶來親和愛。”[ 張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第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第14頁.]華茲華斯將詩人的地位抬到了極高的高度。華氏非常重視詩歌社會功用，他曾寫道：“我每首詩都有一個可貴的目的。”[ 張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第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第5頁.]在《鏡與燈》中，艾布拉姆斯也指出：“華茲華斯認為詩不是以告訴人或啟示人去做什么變得更高雅，而是通過使人的情感變得敏銳、純凈和堅強而直接使人變得高雅。”[ 艾布拉姆斯.《鏡與燈》.酈稚牛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第 409頁.]

浪漫時代中的浪漫詩魂

學界一致認同“浪漫主義”“浪漫詩”這些詞語被引入文學界最早應見于德國弗里德希里·施勒格爾于1797年發表的《〈雅典娜神殿〉斷片集》，在其《斷片集》的第116條斷片中，弗·施勒格爾首次綱領性地提出了早期浪漫派的詩論，他認為：“一切詩都是、都應是浪漫的。”[ 弗·施勒格爾.《浪漫派風格——施勒格爾批評文集》，李伯杰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5.第72頁.]關于究竟什么才是“浪漫主義”，在18世紀末的歐洲大陸曾發生過激烈的討論和論爭，而在某種意義上說，只有英國暫時避過了這些紛爭，當時的英國文學簡單地回避了這個詞的定義，繞開了浪漫主義定義的紛擾。“華茲華斯在《抒情歌謠集》序言中盡管論述了一種新型詩歌，但并未使用‘浪漫的’這個概念為之命名”，“事實上，這個術語直到很久以后才用來指稱19世紀初期的英國文學。”[ 利里安·弗斯特.《文學批評術語叢書·浪漫主義》，李今譯，北京：昆侖出版社，1989.第14頁.]而正是在英國，“浪漫”這個詞最先擺脫了中世紀至古典主義以來人們的偏見，從而得到了廣泛的認同與傳播。我們探討浪漫主義文學，“也許先應該閱讀華茲華斯為《抒情歌謠集》寫的序，在這里他表明了想要不顧讀者對他的期待，而致力于各種各樣的主題的愿望，包括普通人的各種感情。”[ 雅克·巴尊.《古典的，浪漫的，現代的》，侯蓓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第54頁.]

由于“湖區”生活與景色為華茲華斯與柯勒律治等幾位詩人詩歌的主要抒寫對象。因此，人們稱他們為“湖畔派”詩人，而華茲華斯就是“湖畔派”的靈魂，也是典型的田園詩人。他的詩作主要以鄉野底層人民的生活為題材，著力開掘人的內心世界，歌頌大自然，以其最真實的情感，淳樸的語言和清新的風格。大大豐富了當時英國詩歌的觸及領域和表現手法。這些飽含感情的歌頌下層人民和自然的詩歌在華茲華斯所有的詩歌創作中占據著最重要和核心的地位，盧梭“回歸自然”的思想便是影響他這類詩歌創作的重要因素，使得他的詩歌在深度與廣度上都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在描繪平常人事和自然風光之中寓有深意，飽含自我思索和人生感悟的哲意。

華茲華斯的創作受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期的歐洲社會思潮的影響是復雜的，一方面法國大革命所激發的自由民主思想孕育了他詩歌的滿腔熱情，另一方面，后來英國宗教精神的復興又讓他的文學主張發生了重大的轉折，對其后期的詩歌創作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資本主義工業文明迅猛發展并成為社會統治力量，這就是華茲華斯生活的時代。然而這片講求科學理性的資本主義文明卻讓人們失去了心靈的棲息之所。以往許多作家非常珍貴的作品已經被拋棄，“被那些狂妄的小說，病態而愚蠢的德國悲劇、無聊而放肆的故事詩之洪濤所沖走而被人冷落了。”[ 張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第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第7頁.]華茲華斯從宗法制度農民經濟立場出發，對資本主義異化文明深惡痛絕，因而幻想通過以描繪村野生活中平常的人和事，喚醒人們純真自然的情感共鳴，拯救在資本工業文化中日益迷失腐化的人性。

可見，華茲華斯的詩論表述了浪漫主義創作方法的某些特點，結束了英國古典主義思潮的統治，在當時無疑是具有一定進步意義的，即便他的詩論中含有一部分消極浪漫主義的因素。《〈抒情歌謠集〉序》的發表，成為了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宣言和綱領，雖然華氏在其中提出的一些詩學觀點現在看來有些絕對、不妥，但它在西方文藝批評史上卻占據重要的地位，放在當今，它仍可以作為我們判定浪漫主義的重要參考依據。而華茲華斯詩才煥發、佳作迭出的創作鼎盛時期雖然只有短短10年左右時間，其優秀詩作與平庸之作也如天壤之隔，但這并不影響他在英國文學史上開啟19世紀文學新風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留給后人的詩作以及相關的詩學理論，無不可謂英國文學豐富寶貴的財富。作為浪漫詩人的華茲華斯在浪漫的《〈抒情歌謠集〉序》中提出了一系列全新的論點和主張，把詩和詩人的地位、使命和重要性提到了空前未有的高度。這些無一不成就了華氏作為浪漫主義先驅的偉大詩魂。

（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