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林·沃小說《衰落》的荒誕性

摘 要：英國著名小說家伊夫林·沃尖銳地剖析了20世紀的英國混亂、迷惘和荒誕的社會現狀。本文選取伊夫林·沃小說的成名作《衰落》，從個人生活、家庭生活及社會生活方面探討小說《衰落》的荒誕性。荒誕性的探討，有助于更好地理解《衰落》主題所蘊含的現代性特質。

關鍵詞：伊夫林·沃;《衰落》;荒誕性

《衰落》以伊夫林·沃在牛津大學的生活及后來四處漂泊的經歷為素材，講述一位不諳世事的大學生，因無辜受辱卻反遭開除而被硬生生塞進一個完全不知所控的社會之后，遭遇到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最后被迫重新回歸校園的故事。沃在描繪一幕幕令人捧腹大笑的鬧劇的同時，也尖刻地諷刺了上層社會學生的野蠻以及校方的趨炎附勢，猛烈地批判了墮落虛偽的家庭生活以及社會觀念，無情地揭露了這個“聰明”社會外表掩蓋下的道德扭曲與荒誕不羈。小說看似滑稽，卻隱含著沃嚴肅的道德思索與憂慮。荒誕元素的運用是伊夫林·沃小說《衰落》的一個明顯特征。沃在《衰落》中刻畫了或天真無知、或狂妄自大、或陰險狡詐的形形色色人物，表達了人物抗爭的徒勞，描繪了現代文明的墮落。沃以敏銳的觀察和豐富的想象，將現實生活中荒誕可笑和悲哀痛苦的東西糅合在一起，揭露了世界的丑惡與荒誕。本文對《衰落》中展現出來的荒誕性主題進行探討，以便更好地了解這部作品。

凱文·雷恩在專著《伊夫林·沃》評論道：“伊夫林·沃的小說世界充滿瘋狂、混亂、欺騙和無理性。”[1]（Lane， 41）逃避現實、尋求庇護的想法在沃小說中隨處可見，折射出生存掙扎的無助與徒勞。從主題上看《衰落》中的個人、家庭、社會生活無不透露出現實社會的荒誕不經。

一、《衰落》中個人行為的荒誕不羈

沃小說中的主人公大抵膚淺無知，冥頑不化地守著自己的那一片天地，無論遭受怎樣痛苦可怕的屈辱和背叛，也不愿表達內心的情感訴求。《衰落》開篇的波林杰俱樂部年度聚會便將痛苦而徒勞的個人生活展露無遺。野蠻暴力的俱樂部成員肆意破壞他人財產來慶祝狂歡，而本應鎮壓搗亂，維護秩序的學院負責人卻暗中密切監視著這群人的行動，只為收取更多的罰金。知曉真相的校方卻罔顧事實，將蒙受羞辱的保羅以“無足輕重”（4）[2] 為由開除出校。保羅卻并未做任何的反抗，只是慚愧地說“這一切都他媽見鬼去吧！”（6）天真無知的保羅從一開始就注定在混亂無序的社會里遭遇窘困。監護人以保羅“行為不檢被開除”（9）為借口乘機剝奪了其繼承遺產的權利，而求職事務所的利維先生因為油水不多也不安好心把保羅分配到名聲不好的拉那巴學校（11）。教書期間，保羅為馬格特美色所迷惑，被騙去幫忙處理賣淫行當，身陷囹圄。監獄中的保羅享受著久違的快樂與愜意，體會到精神的困頓比身體的枷鎖更令人折磨。在這一瘋狂無序的世界里早已沒有一方凈土讓靈魂棲息。然而，深諳生存之道的格萊姆斯，在身處麻煩之時，總能巧妙地擺脫困境，繼續著無意義的生活。“與人類最原始的沖動保持奇妙和諧”（29） 的格萊姆斯深信著社會制度會在人窮途潦倒之時幫人一把。格萊姆斯瀆職面臨軍事審判，重婚被捕入獄，卻一再逃過法律的制裁。保羅認識到：“格萊姆斯是一種生命的力量。”（191） 悲哀的是，格萊姆斯一次次重生，換來的只是無休止的輪回。個人性格的扭曲與喪失，乃至整個社會的沉淪是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被動接受命運的安排是個人荒誕生活的消極反應。在這個瘋狂、混亂、失去理性的世界里，人們只得在無意義的生活中隨波逐流。

二、《衰落》中家庭生活的反傳統

沃筆下的人物不再珍視傳統家庭觀念中的責任和義務，卻變相地利用家庭成員，肆意踐踏親情關系，只為追求自身的物質和情欲的滿足。《衰落》中，受利益的驅使，理性屈從于非理性;欲望的引誘，骯臟交易取代了真愛;為圖一己之私欲拋棄道德準則，家庭親情破壞殆盡。監護人為將保羅的財產據為己有，蓄意曲解繼承條款，以保羅“行為不檢”為由，剝奪其權利。保羅與費根博士一家初次見面的場景更引起人們對家庭生活的憂思。費根先生不耐煩地介紹著自己的女兒們，而女兒又兇狠地反詰著父親。當得知女兒與格萊姆斯的婚事消息時，費根先生堅決地反對著兩者的結合。在費根先生眼中，女兒們無非只是自己保護既得利益，維持社會地位的棋子罷了。色卡弗倫斯夫人對兒子唐金特意外死亡的態度更是讓人瞠目結舌。可憐的小唐金特被醉酒的普蘭德格斯先生射傷，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唐金特的死亡并未引得他人關注，就連自己的母親也在抱怨著說，“令人氣惱的是唐金特剛巧在這時候死了，人們還以為我是托辭拒絕呢”（144），擔心會被誤以為自己不受上層社會的待見而憤憤不已。沃筆下的馬格特荒唐的戀愛與婚姻更是折射出傳統愛情婚姻價值觀的淪喪。馬格特為繼承巨額財產與顯赫地位而毒殺丈夫，為滿足情欲而糾纏于黑人喬基、保羅和阿拉斯泰之間，為保住財富地位而答應早已垂涎已久的內政大臣邁爾特拉維爵士。這樣蛇蝎心腸的女人卻被認為是美麗、高貴、名譽清白無瑕（155），在保羅販賣妓女的審判中只字未提，讓人痛惜世風日下。在這一利益驅使的社會里，人們忙于追求物質財富和社會地位愛、婚姻和家庭在現代生活中早已名存實亡。失去自我良知和社會道德的約束，變質的家庭關系成為滋生荒誕之事的溫床。

三、《衰落》中社會文明的混沌與沉淪

衰微沉淪的現代文明是沃的寫作主題之一。[3]（Heath， 34）在《衰落》中沃揭示出現代文明中教育的混亂現狀，建筑的低俗審美和社會觀念的虛偽敗壞。波林杰俱樂部瘋狂搗亂和保羅無辜受辱的事件折射出學院領導的不作為，甚至無恥貪婪的丑陋形象。校方盡管知曉真相，卻在一次“氣氛融洽”的會議中以“行為不檢”為由將保羅開除出校，聲稱“這類年輕人只會損害學院的名聲”（5）。落井下石的院長助理“愉快地”哂笑處境窘迫的保羅，并譏諷道，“由于行為不檢而開除的先生們，大都去當了教師”（6）。現代教育的癥狀與弊病在拉那巴學校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求職事務所的利維先生明確表示“拉那巴學校的名聲不好”（11），而校長費根先生對保羅應聘教師的考察更是讓人大跌眼鏡：有無畢業證書和教學能力并不重要，是否具備能使那些富有的學生家長滿意的威嚴氣派才重要。費根博士告誡保羅不要泄露離開牛津的原因，并“用欺騙手段獲得尊重”（18）。拉那巴學校里的教師，諸如格萊姆斯、普倫德格斯和菲爾布雷克，都是不學無術、蠅營狗茍之流，蛀蟲般地生活在腐爛不堪的教育體制中。學校舉辦的運動會則是現代教育墮落現狀的真實寫照。費根先生全權委托保羅統管所有運動會安排事宜，而自己全副心思撲在鮮花、樂隊和媒體等形式上，極盡巴結討好之能事。這場混亂無序的運動會名為比賽競技，實際卻是校長借以討好上層社會的手段罷了。運動會從賽前的安排，賽事的進行，觀眾的參與到賽果的不了了之，無一不體現出混亂無序之狀。那些儼然將拉那巴學校當成自身避難所的形形色色人物，諸如傲慢自大、阿諛奉承并貪得無厭的費根校長，放浪不羈的格萊姆斯，懷疑成性的普蘭德格斯以及神秘莫測的管事菲爾布雷克等不學無術的老師們，以及馬格特和色卡夫倫斯夫人等放蕩庸俗的上層貴族，白蟻般侵蝕著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中世紀城堡。沃筆下的教育機構應持有的紀律傳統和文明準則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愚昧，欺騙和特權遍布的現代結合體[4]（Farr， 258）。

虛偽的紳士觀念在混亂無紀的社會生活中同樣是嗤之以鼻的道德準則。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保羅，盡管遭到羞辱，蒙受冤屈，甚至被人落井下石，依舊忍著痛苦，保持著內心的清譽。面對寄來的二十英鎊補償金，保羅進行著艱難的抉擇，認為這是誘惑，是對自己教養、尊嚴、品質和理想是否持久的考驗。自稱紳士卻厚顏無恥的格萊姆斯毫不猶豫地模仿保羅簽名，將補償金收入囊中。保羅嘴上罵著，但同時感到一種滿足，并提議“為理想的永恒干杯”。在這虛偽的社會生活里，早已沒有原則、紀律和榮譽生存之地。在這場滑稽可笑的旅程中，保羅不斷受到那些奸詐狡猾之徒的思想腐蝕，也逐漸動搖著內心操守。在轉運到伊格頓荒原監獄的途中，保羅內心的矛盾沖突，則將所謂的紳士觀念徹底暴露在世俗的世界中。他為成功掩護馬格特而感到滿足，卻又厭惡馬格特沒有承擔自己罪行的后果，這一想法又使他瑟瑟發抖，只是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全世界的英國人經過訓練獲得的榮譽準則在有些時候有些情況下行不通”，并更加堅信“過去存在著而且將來依然存在著一條適用于馬格特的法律”（181）。這腐敗墮落的社會關注的只是社會地位與巨額財富，罔顧所謂的道德觀念，恰恰造就了馬格特入獄的不可能性。

結語

作為英國著名的諷刺小說家，伊夫林？沃無情地揭露了社會生活的嘈雜喧鬧，虛偽做作和荒誕不羈。沃帶著其對社會現實的情感憂慮和道德關切，表達出人類在這個混亂無序，腐敗墮落和滑稽可笑的社會中不容樂觀的生存現狀。《衰落》充滿著道德缺失和精神空虛的主題。掙扎于喧鬧嘈雜的生存環境中，人們無暇顧及內心的真切感受，過著行尸走肉的生活。困惑于放蕩不羈的世界里，人們罔顧家庭與婚姻生活的重要，繼續著虛假欺騙的情感糾葛。不同身份偽裝掩蓋下的是人們道德敗壞和精神空虛的痛苦。隨著傳統價值觀念的日益淡漠，人們傾向于營造“一種對現代性事物的熱情接納”[6]（McCartney， 2），哪怕這所謂的現代文明已墮落至粗俗扭曲之境。因而，對《衰落》主題上的荒誕性研究有助于更好地了解這部作品所蘊含的現代性特質。

注釋：引文皆出自《衰落》，高繼海譯。 南京：譯林出版社，2003。只在文后標出處頁碼，不再另行做注。

參考文獻：

[1] Farr， D. Paul. （1971）. The Success and Failure of Decline and Fall. Etudes anglaises， 24， 257-270.

[2] 伊夫林·沃. 衰落[M]. 高繼海譯. 南京：譯林出版社，2003.

[3]Lane，Calvin W.1981.Evelyn Waugh. Boston： Twayne Publishers， 43.

[4] Heath，Jeffrey.1982.The Picturesque Prison： Evelyn Waugh and His Writing. Montreal：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5] Meckier， Jerome. 1979. Cycle， Symbol， and Parody in Evelyn Waugh's Decline and Fall.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20， 51-75.

[6]McCartney，George.1987. Confused Roaring： Evelyn Waugh and the Modernist Traditi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7] 高繼海.伊夫林·沃小說藝術[M]. 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1997.

（作者單位：貴州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