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東方主義是一種源遠流長的西方話語體系,它誕生于古希臘,歷經數千年的演繹和傳承,最終形成一種根深蒂固的思維模式。在古典時代的作家中,埃斯庫羅斯和歐里庇得斯對東方主義的構建有著關鍵作用。本文試通過分析埃斯庫羅斯與歐里庇得斯的悲劇作品,探究兩位劇作家的東方觀,從中探尋隱藏在在古希臘文學中的東方主義及其發展與流變。
關鍵詞:埃斯庫羅斯;歐里庇得斯;東方主義;起源
“他們無法表述自己,他們必須被別人表述”。美國學者愛德華·薩義德借用馬克思對法國農民的評價,來判斷東方文明之于西方文明的地位,并以此作為名著《東方學》的序言。在薩義德看來,東方文明始終是一個與自己迥乎不同的“他者”,其存在與發展乃是為了與西方相對,使西方文明獲得對自我價值的認同,并通過西方的視角價值觀重構東方的歷史,進而為西方與生俱來的優越地位提供辯護,并最終成為西方控制東方的理論依據。從《東方學》論述的東方主義流變中看出,東方文明在西方眼中經歷了一個曲折復雜的認知和定性過程。為了探尋東方主義形成的淵源,需要從古希臘時代的文學作品中追根溯源。
就希臘歷史來講,希波戰爭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在此之前,希臘早已存在對東方(亞洲)的描述,在《伊利亞特》中,希臘與特洛伊雙方將領有著共同的品質,例如英勇無畏、崇尚榮耀。梭倫、萊庫古、畢達哥拉斯等傳奇人物都曾來到智慧之鄉——埃及與 亞洲求學訪問。此時東方是一個強大與智慧并存的地域,在東方巨人的面前,希臘只能顫抖和屈服。但希波戰爭之后,希臘人對東方的認識開始了一個驚人的逆轉,即由客觀到主觀、由平視到蔑視。東方變成了充斥著獨裁、奴役、軟弱和瘋狂的土地,遍布著蠻橫專制的君主、卑躬屈膝的奴隸和蠱惑人心的神巫,這樣的形象不完全客觀屬實,處處體現了希臘人對東方的偏見和異化。并且這種轉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埃斯庫羅斯與歐里庇得斯在這一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從《波斯人》到《酒神的伴侶》、《美狄亞》,雅典劇作家們實現了對東方主義的初步構建,形成了希臘羅馬文明輕視東方文明的文學基礎,并影響了隨后幾乎整個西方文明的東方觀。
一、埃斯庫羅斯的東方
埃斯庫羅斯是一位“有強烈傾向的詩人”(恩格斯語),他曾在馬拉松戰場上直面波斯人的箭雨和騎兵,目睹了波斯海軍在薩拉米斯的潰敗,因此對東方有著直觀真實的認識。他認為東方既是蠻族人獨裁統治的帝國,也擁有與希臘人共通的品性和情感。從其悲劇《波斯人》和《乞援人》中,可以大體勾勒出他眼中的東方形象。
首先,東方政治體制上的獨裁專制是埃斯庫羅斯極其反感和詬病的,認為這是東方一切黑暗的根源,是愚昧的映照、野蠻的禍緣。在這種專制體制下奴役的人民逆來順受,屈卑受役而不自知,閉鎖麻木而不自憐,所以理應由西方(希臘)來渡化引導。構成埃斯庫羅斯思想基礎的,是其對雅典民主政治的熱愛。他把西方民主制度與東方的獨裁專制相對立,并通過東方人之口,通過“他者”的表述來解釋民主的運作方式,以此來展示民主制度的優越性,并試圖對東方人進行灌輸和引導。在《波斯人》中,波斯王太后阿托莎驚訝于雅典人“不是他人的奴隸,不聽從于任何人”,竟然能擊敗波斯大軍。《祈援人》中達那奧斯和其女兒們希望阿爾戈斯國王佩拉斯戈斯能夠憑不受約束的王權收留他們,但國王認為“在未與全體邦民商量此事之前”,“不會無人民應允,便作出任何結論”。同時,埃斯庫羅斯相信,政治制度的差別直接導致了希臘人與東方人截然相反的心理狀態。面對戰敗,波斯人只能號哭悲鳴,絲毫沒有還手之力。而民主制度提高了人民的參政意識與愛國熱情,使他們能夠以民主之力,行民意之舉。佩拉斯戈斯呵斥欲意劫走乞援人的埃及傳令官,既然人民已經決議不交出這些女子,他就有權代表本邦人宣告:“趕快離開這里!”如果說在《俄瑞斯忒斯》三部曲中,埃斯庫羅斯是通過希臘人之口直接贊頌民主的優越性與希臘人對暴政的抗議,那么在《波斯人》與《乞援人》中,他則借東方人之口,通過敘述東方人對民主的陌生與不認同以及由此導致的潰敗,進一步確立了希臘文明的核心價值觀。當然,這種對自身的認同是建立在對作為“他者”的東方人進行排斥和對立的基礎之上。
其次,埃斯庫羅斯認為,希臘與東方人在外貌、信仰與風俗上也有著根本不同,這種不同促使希臘人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將符合希臘精神的民族傳統和價值理念作為衡量他國是否合乎潮流與規范的標桿,并借此有意無意地表達了對東方的輕視和排斥。正如希羅多德所言,希臘人“在血緣和語言方面有親屬關系,我們祭祀諸神和奉獻犧牲的圣地是共有的,我們生活習慣也相似”。這四重標準成為古典時代希臘人與東方人區別的重要標志?!镀蛟恕分羞_那奧斯和他的女兒們雖然祖先來自希臘,但她們“非希臘裝束,一身豪華的外族寬大服裝和頭飾”;長相也有外族特征,絲毫“不像這附近地方出生的女子”。直到乞援人追根溯源,國王才認同了她們的身份。在《波斯人》中,希臘與波斯的作戰方式也有巨大差異,波斯人擅長挽弓射箭,雅典人則“有近戰的戈矛和護身的盾牌”。也就是說,希臘人習慣近身肉搏,波斯人則寧愿呆在安全距離之外放箭,雙方面對戰爭時的心理是完全相反的。統一的民族文化的形成建立在擁有共同生活方式與心理認同的基礎之上,既然東方人與希臘人在生活習俗上有著巨大的不同,東方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埃斯庫羅斯筆下的異域。埃斯庫羅斯正是借此引導希臘人產生對東方的排斥與對泛希臘民族的認同,把希臘人統一在以共同價值觀與生活方式為基礎的文化共同體之中。
第三,盡管埃斯庫羅斯對東方的描述滲透著作者相對主觀的的意愿和色彩,但此時還并沒有完全將之矮化,在一些方面大體上保持了一種較為客觀的態度。埃斯庫羅斯親歷了希波戰爭,對雙方在戰場上的表現與得失有直觀真實的認識,因而賦予東方人和希臘人大體相似的心理狀態?!恫ㄋ谷恕分醒ξ魉沟膶⑹總兣c希臘人一樣英勇作戰,為國捐軀,沒有一人臨陣脫逃。埃斯庫羅斯稱他們是“波斯大地的花朵”。面對失敗,波斯人震驚、哀傷,向先王大流士的幽魂咨詢意見,大流士力勸告波斯人相信命運對人間事務的決定作用,因為命運隨時會剝奪凡人的幸福,建議退出戰爭。事實上,大流士的形象就是一個戴著波斯王冠的希臘人,埃斯庫羅斯是借波斯人之口復述了希臘人的命運觀,抒發了盡快結束戰爭的愿望。此時,波斯人已不是一個單純意義上的敵人和異己,他們與希臘人一樣具有人類的共性,寄托了作者本人的情思與愿望。
因此,埃斯庫羅斯眼中的東方具有雙重性,它既是希臘人眼中的“他者”,是受獨裁君主統治的奴隸之國;又是與希臘人同根同源的親戚,擁有與希臘人類似的心理和感情。東方既是一個敵人,也是一個姊妹。埃斯庫羅斯采取了對東方相對客觀的認識態度,既自然承接了前人對東方的認可和贊同,又開創了西方世界排斥東方文明的先河。也許吉爾伯特·默雷的評價更加合理:“《波斯人》一劇的客觀地位,在文學史上說來,或許是獨一無二的?!?/p>
二、歐里庇得斯的東方
歐里庇得斯被稱為“舞臺上的哲學家”,具有明顯的反傳統傾向,在對東方概念的抒寫上,和埃斯庫羅斯相比,也走得更遠。他筆下的東方既是一個復雜的多面體,又透過作家價值觀念的折射,最終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極端:要么是被自由的希臘人鄙視的蠻族和奴隸,要么是為主流價值觀恐懼的神秘之源。
歐里庇得斯在劇作中表達了對東方種族的明顯歧視和對文化風俗的質疑和批判。在公元前五世紀后半期,希臘人已經將蠻族范圍擴大到一切非希臘人、非希臘語地區。在《赫卡柏》中,奧德修斯直呼特洛伊王后赫卡柏為蠻族,并如此評判曾經幫助過自己的特洛伊人:“你們蠻族人是不愛朋友,也不敬自己的死者的”。阿伽門農也把為黃金而謀殺客人的色雷斯王稱為蠻族,抨擊他的罪行可恥。希臘人一直有著天然的文化優越感,認為凡是生于東方非希臘語地區的居民,都與希臘人有著本質的區別,先天就低于希臘人。正因為這種命中注定的貴賤之分,東方人抗拒希臘人自然是不合理的,但希臘人控制東方人卻合情合理。而當希臘人不幸被束縛在東方的土地上,成為“蠻族船槳的獵物”時,無疑是“充滿悲哀的命。但倘若希臘人違背東方的禮俗,把東方人帶離他們的家園,不僅在法理上正確,更是對東方人的一種恩賜,因為只有在希臘,東方人才能學會法律、正義和節制,拋棄所謂野蠻落后的習俗。雖然此前的作家往往承認希臘文明源于東方,但歐里庇得斯則認定,至少在文化方面,東方理應被希臘批判和領導。就這樣,東方最終失去了話語權,只能放棄原有的行為準則,按希臘人的模式重構自我身份和行為方式。東方人要么像波呂克塞娜一樣,在低人一等的地位上徒勞地抗爭并最終被獻祭給希臘的英雄,或者像赫卡柏那樣,干脆完全屈從希臘的訓導。
歐里庇得斯對東方獨裁政體的認識和塑造也逐漸類型化和樣板化。與埃斯庫羅斯相比,此時的東方君王已經失去了大流士的遠見與薛西斯的悲苦,從一個有七情六欲的人變成了殘暴冷漠的獨裁者形象。以《海倫》和《伊菲革涅亞在陶里克人中》為例,這兩部悲劇有類似的結構:一個希臘女子流落異國,孤苦伶仃,當親人前來尋找,卻苦于蠻族迫害外來者的法律而無法脫身,最終在女子的謀略與諸神的幫助下,東方君主屈從于神力,希臘人得以重返家園。相同的結構表達出相同的形象,東方的君主往往受到權欲和情欲的控制,從而體現出兩種極端:濫施權威和易于蠱惑。在《海倫》一劇中,埃及王特奧克呂墨諾斯殘酷無情,欲霸占孤立無援的海倫,殺死墨涅拉俄斯。被神送至埃及的海倫認為“蠻族人都是奴隸,除了一人例外”,赤裸裸地批判了以奴役為特征的東方君主制?!兑练聘锬鶃喸谔绽锟巳酥小返奶绽锟藝跬邪⑺挂彩且粯颖┡?,他把一切流落至海邊的人都獻祭給女神阿爾忒彌斯,當俄瑞斯忒斯一行人乘船逃離陶里克時,他聲稱要把他們全部處死,還遷怒于幫助他們逃亡的侍女們,直到雅典娜顯靈才作罷。但獨裁者們空有武力,沒有足夠的智慧,以至于輕易被希臘人、尤其是希臘女性欺騙。聰慧的希臘女性擅使計謀,編造不同借口,把東方君主引開,再和自己的同胞乘船逃跑。當海風迫使希臘人無法揚帆遠航、即將遭到東方人的毒手之時,神明起了最后的決定性作用,強迫東方君主放希臘人回家。在這場角力中,東方人首先在政體上低人一等,智慧又略遜一籌,再加上偏護希臘一邊的諸神,他們注定不是希臘人的對手,只能淪為被輕視、被愚弄的可憐蟲,東方就這樣再一次被矮化。
歐里庇得斯對東西方因信仰和價值取向不同而產生的文明沖突進行了深刻的憂思,表達了對西方固有的傳統價值理念的猶疑和對東方式行為準則的復雜情感。希臘人的價值標準是理性,即柏拉圖所謂的節制、正義、勇敢、智慧。相反,東方人由于缺乏理智,其行為往往彌漫著狂熱、散漫和神經質的氣息,與希臘人的準則格格不入。
因此,歐里庇得斯筆下的東方是多面的。他繼承了埃斯庫羅斯的傳統,把東方樹立為希臘的對立面,強化了東方人“他者”的身份;同時,作為一個卓越的思想家,他又敏銳地察覺到,隨著戰爭的延續,悲觀厭世代替了積極進取,個人主義和狂放縱欲的風氣肆意蔓延,搖搖欲墜的傳統政體也許會被這種東方式的情緒徹底擊垮。他試圖力挽狂瀾,卻又被不理解,葬身異域。也許歐里庇得斯永遠不會知道,盡管他沒有在有生之年看到希臘的和平,但他所塑造的東方形象卻影響了之后幾百年的作家、軍人乃至帝王,甚至塑造了一種西方的文化傳統。
三、影響
古希臘時期的戲劇除了具有文學與美學價值,在當時更是起著一種社會教化的作用。從埃斯庫羅斯與歐里庇得斯的劇作中,呈現的是政治上獨裁、軍事上孱弱、國力上衰微的東方形象,愚昧落后的思想觀念在與希臘民主理性的撞擊中漸露疲端。同時,東方又是諸如美狄亞和狄俄尼索斯這樣的神靈巫師的故鄉,是神秘宗教與風俗的來源,這刺激著希臘人以及之后的西方人進一步探索東方、探討東方,成為東方學的淵源。但無論是獨裁的東方,還是神秘的東方,都不是真實的東方,都只代表著西方觀念主導下的東方形象。而這種東方形象既是近代以來西方人的構建,更發源于幾千年前的古希臘,埃斯庫羅斯與歐里庇得斯正位于那些東方主義的初步構建者之列。正是由于雅典劇作家對東方的表述與宣傳,“東方主義”才不斷完善和流變,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西方價值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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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蘭州大學文學院2012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