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古典詩歌自十八世紀由法國傳教士正式譯介成法語后,經過法國漢學家及中國翻譯家近三個世紀的耕耘,于二十世紀達到譯介和研究的高峰。在更加多元的譯介動機下,譯介內容趨于豐富,伴隨著譯介的研究逐漸深入,譯文雕琢更細,在法國漢學界產生了較深刻的影響。
關鍵詞:中國古典詩詞;譯介動機;譯介內容;譯介研究
中國古典詩歌作為中國傳統文化最典型的載體之一,隨著十八世紀西方傳教士的到來而受到關注并開始被譯介到西方國家。根據錢林森的研究,法國神父馬若瑟最早將《詩經》中的《天作》、《皇矣》等八首詩選譯成法語并于1736年將其刊發,法語世界由此開始接觸這一中國文學的精髓。雖然中法兩國在思想、語言、邏輯方式及審美等方面存在著顯著差異,法國學者仍敏銳地感受到中國古典詩歌高度的文學文化價值和獨特的藝術魅力,三個世紀以來從未間斷過對其進行譯介和研究。二十世紀以來,中國古典詩歌的法語譯介達到高峰,在法國和中國都出現了杰出的譯家和譯作。譯者的譯介視角更加多元,譯介內容日益豐富,伴隨著譯介的研究越來越深入,譯文質量更高,在法語世界產生了積極的影響,試分析如下。
一、 譯介動機多元化
二十世紀以前,對中國古典詩歌進行法語譯介的生力軍是法國人,主要是傳教士和漢學家。開先河者馬若瑟神父選譯《詩經》后,杜郝德神父將其刊登在他主編出版的《中華帝國全志》中。作為一個傳教士,主編出版這樣一套全面反映中國各方面情況的書籍,這本身可以證明他們對中國文化的關注在主觀上是為了更好地了解中國,以便實現其宗教擴張[1]50-56。但客觀上,傳教士的行為確實起到了向法國引薦中國文化的作用,法國漢學家由此開始了對中國古典詩歌的譯介和研究。值得注意的是,對不少法國學者來說,他們對中國古典詩歌的譯介是出于對其東方學的分支——漢學的研究的需要,如同法國十九世紀著名的漢學家德理文侯爵在其法譯《唐詩》序言中所說:“當人民在歷史研究中,想方設法探明某一民族在一定歷史時期內的風俗習慣、社會生活以及文明發展的程度時,一般很難在充斥著大大小小戰爭紀實的正史里,找到構成這一時期民俗畫面的特征。反之,人們從神話傳奇、故事、詩歌、民謠的研究中倒能得益多多。”[2]1可見,其譯介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了解當時來說遙遠的、少為人知的中國。
二十世紀以前的譯者幾乎全是法國人,二十世紀以后,這一隊伍中出現了中國譯者,從中國學者的視角開始了對中國古典詩歌的法語翻譯。首先是二十世紀早期到法國留學的中國學人。其中的杰出代表有:梁宗岱,1930年出版《陶潛詩選》;徐仲年,1933年出版《中國詩文選》;何如,1935年出版《唐詩百首》;羅大岡,1947年出版《唐人絕句百首》,等等。以上作品皆為法文譯作,在法國出版。
為什么這些優秀的中國留法學者到法國后,都不約而同地、甚至是急迫地選擇將中國古典詩歌譯成法語呢?我們從梁宗岱給友人讓·普雷沃的一封信中可以找到原因,信中說道:“親愛的朋友:這些詩其中一部分翻譯好后,在抽屜里躺了很久。我對我們詩歌有那么多亂七八糟的翻譯很反感,生怕輪到自己糟蹋杰作,所以從不敢示以相識......”[3]5,他信中的原文“écoeuré”,意為“惡心”,還不僅僅是“反感”之意。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譯者認為在他法國看到的已有譯本并不能全部讓人滿意,有些是“亂七八糟”的。因此,他和他的同學們應該是出于神圣的使命感,抱著審慎、嚴肅的態度來翻譯中國古典詩歌,其動機在于把中國的文學瑰寶以本來面目介紹給法國讀者,不使寶珠蒙塵。
在法國,二十世紀中后期是漢學界譯介和研究中國古典詩歌結出豐碩成果的時期,在這一領域出現了戴密微、桀溺、程抱一、帕特里克.卡雷等杰出人物,他們以嚴謹的治學態度對中國古典詩歌進行了純學術范圍的研究和譯介,在質量和數量上都達到了研究的巔峰,其目的是進行專業的學術研究。
經過二十世紀中期的幾十年沉寂之后,中國譯者對中國古典詩歌的法譯在二十世紀后期開始再次出現了令人矚目的成果。許淵沖1999年在中國出版法譯《中國古詩詞三百首》,謝百魁2011年出版《英法雙譯唐詩100首》。以許淵沖為代表的當代杰出翻譯家,其視野更加高遠,他們從事翻譯的目的在于促使中國文化走向世界。如同國際翻譯家聯盟在2014年將國際翻譯界最高獎項之一—— “北極光”杰出文學翻譯獎頒給許淵沖時的頒獎詞中所說的那樣,許淵沖將大量中國文學作品翻譯成英文和法文,致力于為使用漢語、英語和法語的人們建立起溝通的橋梁。而謝百魁在其譯著的前言中說:“鑒于某些國家, 特別是非洲國家,有的使用英語,有的使用法語,有的二者兼用……因此出版此《英法雙譯唐詩100首》。”[4]1,我們看到譯者將眼光投向了更廣闊的包括非洲國家在內的法語世界。由此可見,當今中國譯者的譯介動機,在于促進中國文化在世界范圍內的輸出。
二、 譯介內容趨于豐富
由于傳教士的譯介,中國文學作品與法語世界的接觸始于《詩經》。此后在十八及十九世紀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法國學者對中國古典詩詞的譯介和研究都圍繞著《詩經》進行,著名的有G. 鮑吉耶所譯的《詩經》第一部法文譯本,顧賽芬所譯的法文、拉丁文和中文對照《詩經》全譯本等。十九世紀中后期,法國研究者德理文侯爵等人將眼光投向中國古典詩歌的高峰唐詩,并以嚴謹的態度將其譯成忠實于原文的散文詩。
二十世紀以后,中國古典詩歌的法語譯介在內容上越來越豐富。漢學家們繼續對《詩經》、唐詩進行譯介,但伴隨著對這兩者的研究向縱深發展,譯介的范圍也日漸擴大。大漢學家葛蘭言在他1919年出版的著作《中國古代節日和歌謠》一書中對詩經《國風》中的愛情詩做了詳細的翻譯和注釋,譯風嚴謹,至今為止是法國人解讀《詩經》的一部重要參考文獻,在唐詩的譯介方面,除了李白、杜甫等最受關注的詩人的作品外,其他著名唐代詩人的詩作亦受到譯介。
此外,法國譯者將目光投向了在此之前未曾涉足的一些領域,如宋詞、漢詩、賦等。法國漢學家喬治.蘇利耶德莫朗1923年出版法譯《宋詞選》,在此之前宋詞在法國幾乎不為人知,他的譯作填補了該領域的空白[5]3;漢學家桀溺1963年的《古詩十九首》將這些有“詩母”美名的漢詩譯成法語,并在1968年的作品《中國古詩溯源:漢朝抒情詩研究》譯介了部分漢詩,2000年他出版譯作《曹操詩選》。作為法國研究漢賦的專家,漢學家吳德明在1964的著作《漢朝宮廷詩人:司馬相如》中譯介了司馬相如所作的漢賦華章。
在合集方面,1962年漢學家戴密微和桀溺、吳德明等一起編譯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中國古詩選》,譯介了從《詩經》到清代200多位詩人的近400首中國古詩,是至今為止法國國內出版的內容最全面的譯介中國古典詩歌的著作。
就中國譯者而言,除傳統的唐詩法譯外,梁宗岱將陶潛詩譯成法語結集出版,系首次向法語讀者譯介晉詩;許淵沖的《中國古詩詞三百首》所選譯的詩詞包含了《詩經》、楚辭、漢魏兩晉南北朝詩歌、唐詩、五代及宋詞、明詩、清詩共300首,是迄今為止中國出版的內容最豐富的中國古詩法譯詩集。
三、 呈現出研究與譯介并重的局面
中國古典詩歌的法語譯介幾乎從一開始就是伴隨著相關研究進行的,對法國譯者來說尤其如此,因為譯介始終是法國漢學研究不可或缺的一個組成部分。比較文化的視角是其基本研究方法,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首先是對中國思想史、社會發展中的詩歌史的研究。任何譯介的前提都是理解,對文學作品來說,最主要的是對創作思想的理解及創作背景的了解。對中國人的哲學思想、信仰、價值觀、精神風貌等的研究是法國漢學研究的傳統和重頭戲。早在1862年,德理文侯爵在他出版的法譯《唐詩》導言中就將中國的地理位置、戰爭史、文明程度、信仰等和同時期的歐洲作了比較研究,得出了基本客觀的結論,這使他的譯作得以成為至今仍極具參考價值的佳作。
其次是對中國古代風俗習慣、社會生活等的研究。葛蘭言在其論作《lt;詩經gt;中的愛情詩篇》中,從人類學、社會民俗學的視角考析了《詩經》中的愛情詩歌與古代中國季節、節日的關聯,認為這些歌謠說明了當時“愛情、舞蹈和歌唱是同時產生的,構成了節日禮儀種種不同的內容”[2]67。
此外,進入二十世紀后法國漢學家對漢語語言及漢詩的特點包括詩體、韻律、節奏、修辭手法等的研究達到了新的高度,戴密微是該領域研究的杰出代表。他從漢語的單音節性入手,研究了這種特性帶給漢詩的節奏和格律特點,分析了中國古典詩歌的音步、平仄、對仗及曲牌與詞的關系,認識到這些語言形式方面的障礙“大大阻礙了人們接近中國詩歌”,“漢詩的詩律學和文體上許多其它方面的美學效果也會在我們分析性的、多音節的語言中消失,這使翻譯者們頗為失望” [2]34,而正是這些認識使他在其研究和譯介活動中作了許多卓有成效、值得借鑒的嘗試;保爾.雅各布將中國格律詩和法國格律詩作對比研究,分析了用法國十音節詩譯中國五言詩,用法國亞歷山大體詩譯中國七言詩的可能性。
以上研究為法國譯者準確譯介中國古典詩歌提供了必不可少的依據,可以說,研究推動了譯介,譯介則更好地促成了研究。
四、結語
二十世紀以來法國漢學家對中國古典詩歌所作的規范學術研究使他們對這些詩歌承載的文化現象有了較客觀的認識,中外譯家在譯介方面所作的錘煉使膾炙人口的法文譯本得以出現,可以說,二十世紀是中國古典詩歌的法語譯介開枝散葉的成長期。隨著中國和法語國家跨文化交流的進一步深入以及中國文化輸出戰略的推進,這方面的研究結出碩果值得我們此后期待。
參考文獻:
[1]張芝聯. 相互了解無止境[J]. 世界歷史,1995,(3).
[2]錢林森. 法國漢學家論中國文學——古典詩詞[M]. 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7.
[3]梁宗岱. 法譯陶潛詩選[M]. 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3.
[4]謝百魁. 英法雙譯唐詩100首[M]. 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有限公司,2011.
[5]阮潔卿. 中國古典詩歌在法國的傳播史[J]. 法國研究,2007,(1).
基金項目:本文為第二期廣西高等學校優秀中青年骨干教師培養工程資助成果
(作者單位:桂林旅游高等專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