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語》稱謂詞條續考

摘 要：我國現存的第一部“斷域為書”的方言詞典——《蜀語》，由明初遂寧人李實所作，并成于清初。該書較為完備的記錄了當時的蜀方言，對其研究有助于現代四川方言研究。選取書中稱謂詞條的余下4個，通過古籍文獻探求語源，從而確定這些字的本字，并對其在現代蜀方言的存在、運用情況進行說明。

關鍵詞：《蜀語》;方言;本字

針黹○女工。黹，陟幾切，讀若軧。《說文》：“箴縷所紩衣，從丵聲。”徐鉉曰：“丵者多也，言箴縷之工不一也。”丵音浞，叢生草也。針、箴同，徐鉉曰：“今俗作針，非是。”針，謂“縫紉”，亦作箴、葴，今俗作“針”。《說文·金部》：“針，所以縫也。”徐鉉曰：“今俗作針。” 《玄應音義》卷二十五“炬針”注引《聲類》：“針，今作針。”卷十七“針筒”注：“古文箴、針二形，今作針。”《集韻·侵韻》：“針，通作箴。”《鹽韻》：“針，或作葴。” 王念孫疏證《廣雅·釋詁一》“針，刺也”：“針，字亦作箴，同。” 疏證《釋詁二》：“傷，箴也”：“針、針，并與箴同。”《廣雅·釋器》：“鍤，針也。”王念孫疏證：“針，或作箴。”《別雅》卷二：“針，針也。”考“黹”，《廣韻》豬幾切，上聲旨韻知母，謂“縫紉、刺繡”。《周禮·春官·司服》：“祭社稷五祀則希冕。”鄭玄注：“希，讀為絺，或作黹，字之誤也。”賈公彥疏：“黹，紩也，謂刺繒為繡。”《爾雅·釋言》：“黹，紩也。”郭璞注：“今人呼縫紩衣為黹。”邢昺疏：“謂縫刺也。鄭注《（周禮）·司服》云：‘黼黻希繡。’希，讀為黹，謂刺繡也。”郝懿行義疏：“黹，借作絺。”《說文·黹部》：“黹，箴縷所紩衣，從丵省，陟幾切。”段注：“以針貫縷紩衣曰黹。”《廣韻·旨韻》：“黹，針縷所紩。”章炳麟《新方言·釋器》：“《虞書》絺繡，《春官》希冕，鄭皆讀為黹，是黹亦有刺繡之義。”又《說文·丵部》：“丵，叢生草也，……讀若浞。”李實所言，蓋由“叢生草”所引申為“多”義。針與箴意義相似，均表示縫紉、刺繡。因從事這一勞動的大多是女性，故二者連用謂“女工”，指“縫紉、刺繡等針線活”，后多作“針黹”。《西廂記》第一本楔子：“（鶯鶯）年一十九歲，針黹女工詩詞書算，無不能者。”明沈鯨《雙珠記·因詩賜配》：“箕帚不辭勞，針黹非不工。”焦竑《俗書刊誤》：“女工曰針黹，音指。”《紅樓夢》第四回：“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做針黹。”張慎儀《蜀方言》：“女工曰針黹。”民國二十三年《麻城縣志》：“女工曰針黹。”[1]p.2691今此說法在蜀地已不存，但在其他地方，如湖北等地猶存，如武漢：他會做針黹。除此之外，在江淮官話、粵語、閩語中也存在，如李泉江《吳川方言》：“女功曰針黹，又曰針功。” [1]p.2691老革革○老。揚子《方言》：“悈、鰓、干、革、耇、都，老也。”《三國志》彭羕馬先主曰：“老革荒悖，可復道耶？”

《三國志·蜀志·彭羕傳》：“超問羕曰：‘卿才具秀拔……事當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羕曰：‘老革荒悖，可梭道邪？’”裴松之注：“古者以革為兵，故語稱兵革，革猶兵也。”后盧弼、沈均玱經考釋，證實裴所言非，“老革”與“老兵”無涉。《說文·革部》：“革，獸皮治去其毛，革更之。”可見本義為去獸皮之毛，后引申為指人。《正字通·革部》：“革，人與獸皆曰革。”據《方言》卷十：“革，老也，南楚江湘之間代語也。” 郭璞注：“皆老者皮色枯瘁之形也。”“老革”同義連文，實謂“老家伙、老東西”。《隋書·裴蘊傳》：“帝悟曰：‘老革多奸，將賊脅器。’”《閱微草堂筆記》卷六《濼陽消夏錄》：“先高祖集有《快哉行》一篇，曰：‘……老革昔媚珰，正士皆碎首。’”[2]p.416“老革革”一詞首見李實著錄，其后多沿用。光緒二十六年《墊江縣志》卷一《輿地志·方言》：“謂老曰老革革。”民國二十三年《樂山縣志》卷三《方輿志·方言》：“通稱年老人曰老者，曰老漢，尊稱之曰老人家，鄙之曰老革革（去聲）。” [3]p.532亦音轉為“老果果”。清傅崇矩《成都通覽·成都至謎語言子》：“三十年開花，五十年結子——老果果。”唐樞《蜀籟》中亦有之。亦有“老格格”、“老艮艮”、“粗革革”等說法。民國十五年《簡陽縣志》卷二十二《禮俗篇·方言》：“不細膩曰粗革革。” [4]p.244然“老革”自古亦有之由楚方言詞借用到蜀人口語中。由于人們用詞習慣所致，其多以詞的重迭形式來著重強調，“老革革”中的“革革”虛化為表性狀的復音詞尾，為典型ABB形式的具體用例。毛遠明在《釋四川方言詞“老革”》一文中謂“‘革革’進一步虛化，便帶有了重迭式形容詞詞尾的性質，用來表示粗糙、粗壯、不平滑、不流暢、不秀氣、不脆嫩等，帶貶義色彩，不過仍然與‘老’的意義相關”[5]p.286，所言極是。此詞今音義并存，既可指人，也可指物，在蜀人口語中沿用不衰。《川方》（250）頁“老革革”謂“同‘老板板’”，“形容容顏蒼老”和“形容（蔬菜）不嫩”。《重方》（187）頁“老革革”謂“形同很老”。《成都話》（126頁）“老革革（老格格）”謂“形容東西老而粗燥”和“形容看起來有些老的人”。

□○赤子陰。□音槜。《道德經》：“赤子未知牝牡之合而 作，精之至也。”

□，《廣韻》臧回切，平聲精母字，謂男孩生殖器官。亦作“朘”。《說文新附·肉部》：“朘，赤子陰也。或從血。”《廣韻·灰韻》：“朘，赤子陰也。□，朘同。見《老子》。”而考《老子》原文，見《德經》第五十五：“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玃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河上公注本注“全”作“□”。并注：“赤子未知男女之合□而陰作怒者由精氣多之所至也。□音韻。”陸德明釋文：“河山公作‘□’。”故其后均作“□”。故《說文新附》、《廣韻》出現此字。又《集韻·支韻》：“□，津垂切，音厜，赤子陰也。又臧戈切，音侳。祖誄切，音濢。”《類篇·皿部》：“□，津垂切，赤子陰也。又祖回切，又臧戈切，文一重音二。”《六書故·皿之諧聲》：“□，祖回、津垂二切，《老子》曰：‘赤子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康熙字典·皿部》：“□，《唐韻》臧回切，同朘，赤子陰也。老子《道徳經》：‘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又《集韻》津垂切，音厜。臧戈切，音侳。祖誄切，音濢。”而“槜”，《廣韻》醉綏切，平聲精母字，二者音同，故李實所言無誤。今蜀方言中口語中流行的罵人語“錘子”之“錘”，或是此字的記音字，“子”為構詞后綴。《成話》（37頁）有收錄“朘子”，謂“男子生殖器”，并引《說文新附》。《川方》（50頁）、《成方》（189頁）、《重方》（51頁）則收“錘子”，釋義“男子生殖器”，“作罵人語，表示強烈否定”，如：抓你們，是犯了啥子事？錘子事！紅不說，白不說，抓起就走。（川文79.12.50）[6]p.50

先后○嫂與弟婦。先音羨。《史記》：“見神于先后宛若。”

“先后”用于指“妯娌”這一稱謂，西漢時即有之。《史記·孝武本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見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裴骃集解：“孟康曰：‘兄弟妻相謂“先后”。’”司馬貞索引：“先后，鄒誕音二字并去聲，即今妯娌也。”東漢時得以襲用。《漢書·郊祀志》：“神君者，長陵女子，以乳死，見神于先后宛若。”顏師古注：“先音蘇見反，后音虎構反，古謂之娣姒，今關中呼為先后，吳楚俗謂之妯娌，音軸里。”古時蜀地亦屬關中一代，故該稱謂由來已有，且后世一直沿用。《爾雅·釋親》：“長婦謂稚婦為娣婦，娣婦謂長婦為姒婦。”郭璞注：“今相呼先后，或云妯娌。”韓愈《南山詩》：“或齊若有朋，或隨若先后。”姚雪垠《李自成》第一卷第六章：“高夫人說：‘捷軒，你是大將，需要以身作則。把兩位先后送到老營來，舍得么？’”今蜀地川北一代如劍閣、安縣等地尚有少數地方仍然保留有此稱謂外[7]p.25，其他地方均已不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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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蔣宗福.四川方言詞源[M].成都：巴蜀書社，2014.

[5]毛遠明.釋四川方言詞“老革”[J].方言，2001（3）.

[6]王文虎、張一舟.四川方言詞典[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

[7]劉川民.淺析〈蜀語〉中古今不同的詞[J].川北教育學院學報，1991（12）.

（作者簡介：西南科技大學文字學碩士研究生）